永平帝見她停住不說,禁不住氣怒交加,急忙問道:「你弟弟玉米也被奸人害了?」
香荽心道:這可是你說的,我可沒說。
她定定地看了永平帝好一會,才道:「抄家那天,我弟弟玉米忽然不見了。找不到弟弟,我爹孃跪著求公孫大人,求他許我家的護衛上山去找——我家的護衛都是僱用的良民,不是奴僕。可是公孫大人說,這是我爹的詭計,是故意的,不許他們去。就這樣,一直過了好長時候,他們才派人在附近山上找。後來,就有人回來說沒找到,還說在山上看見狼拖人的痕跡,還找到一隻我弟弟的小鞋子,還有些碎布,還有一灘血……」
香荽站在那裡,彷彿沒有形體實質,好像一縷幽魂,聲音好似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不哭不怒,就那麼輕聲敘說著,令眾人感覺渾身涼颼颼的。
他們都被這平板無波的敘述扯住了心神,也都一致認定:這個玉米是被公孫匡下黑手害了。
「……我再也不能跟玉米弟弟吵架了,再也不能變著法兒折騰他了!我就哭啊哭……我問公孫大人,為啥不許人找我弟弟。他們抓住我,把我從屋裡踢出來,從臺階上踢到院子裡。我覺得自己跟風箏一樣飛起來了。我聽見娘和二姐姐哭叫,聽見我爹喊……我還看見公孫大人和梅大人繃著臉,很威嚴的樣子,還看見官差對我呵呵笑……」
永平帝覺得恐怖極了,彷彿被人掐住了脖子,有些喘不過氣來;朝臣們也都大多心口發堵。
「……後來,我就害怕看見玉米。虎王寨從不種玉米,我在街上看見賣玉米的就頭暈、胸口悶,我就看見……看見一隻小鞋子,還看見一大灘血,好紅喲……」
永平帝受不了了,眾臣也都受不了了:明明是一件慘絕人寰的事,從她嘴裡若無其事地說出來,比聲情並茂更讓人覺得森寒。
秦曠也已經趕了過來,聽到香兒說出這件往事,他心裡湧出滔天的殺意。
永平帝頭頂的烏龜爬得更快了,他覺得頭暈眼暈,拳頭攥得死緊,胸膛劇烈起伏。
正要爆發,猛然間,那嬌嫩無波的嗓音又響了起來,嚇得他一哆嗦,趕緊把話吞回去,屏息傾聽。
「後來,我們就上路了,往黑莽原去。我還在吃藥,娘就揹著我走。我看見她頭上好些白頭髮。我就奇怪:孃的頭髮一直是漆黑水亮的,咋忽然長出白頭髮了呢?」
永平帝覺得,不能再讓這孩子說下去了,他看見好些朝臣神色悲慟,他聽見身邊的太監宮女低聲抽噎,他好後悔一時衝動,要來個什麼御審……
「來人啦,把公孫匡給朕押回來!」
皇帝終於爆發了。
刑部尚書汪正松急忙上前,一邊慌慌地以袖拭淚,一邊道:「啟稟皇上:臣昨天已經派人去押了。」
皇帝氣呼呼地看著他,並未贊他處置妥當,似乎怪他多事,害他沒臺階下,忽然又大喝道:「把梅子寒也押回來——焉知他沒有參與此事?」
汪尚書急忙應下。
宰相杜明是個老好人,看見皇帝這樣,主動站出來為君分憂。
他對香荽道:「張姑娘,有皇上為你做主,你就放心吧。你爹孃他們和玄武候也要進京了,有他們在,你不用操心了。」
香荽上殿來,第一次轉頭,認真對他解釋道:「民女就是想趕在爹孃到京城前,找出害張家的人,讓他們知道:香荽長大了,不用爹孃操心了。我被搶走的時候,看見娘對著我伸手撈來撈去的,就好像划水一樣。可她啥也沒撈到,倒在地上摳了兩把土。她嘴巴張老大,眼睛瞪老大,我聽不見她喊啥。我看見爹跑來又跑去,又要抱奶奶,又想抱娘……」
杜宰相後悔得想打自己嘴巴——要你多嘴!
皇帝如坐針氈、焦躁難耐,忽然看見跪在香荽身邊沒人理會的魯三,立即找到了發洩的地方:「來人,把這個土匪魯三拖出去剮了。」
殿外應聲進來兩個禁軍,大步朝魯三走來。
趙耘急忙朝皇帝跪下奏道:「皇上,這魯三雖然有罪……」
香荽卻直接往魯三身邊一站,張開雙臂攔住那兩個禁軍,認真道:「魯三叔沒罪,是他救了我。沒有魯三叔和胖叔,民女也活不成,也長不大。皇上不能殺他。要是殺他,民女就不告了。」
那兩個禁軍為難地看向皇帝。
永平帝不可置信地問道:「是他抓的你,你一點不恨他?」
香荽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就算魯三叔不來抓我,公孫匡也會找別人來抓我的。幸虧是魯三叔來了,所以民女才逢凶化吉。他後來一直保護我呢。」
魯三看著擋在面前小小的身子,死死閉住嘴,不住吞聲,淚水大顆大顆滾落,滴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
這一刻,哪怕是小姐讓他去殺了皇帝,他也會毫不猶豫地上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