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床底下還算乾淨,並沒有幾寸厚的灰塵,看得出是常掃的,只略有點淡淡的黴味,是頭上的床散發出來的。
小娃兒對於新環境十分滿意,挨著牆壁趴好,兩臂交疊,將下巴往上面一擱,眼一閉——再睡個回籠覺!
黑子則往窗戶底下一臥,睜著兩隻狗眼,警惕地望著院外。
天漸漸亮了,外面聲音大了起來,床上的人被吵醒了,咕噥了一句:「怎麼這樣鬧?」
也沒人應聲。
過了一會,低低的聲音響起:「媳婦,媳婦?」
婦人迷糊聲音:「別吵……你要是不睡……就先起來……燒粥。」
男人輕笑道:「媳婦,我還想睡會兒。咱們那個……再試試,說不定就能有孩子了。」
婦人不吱聲。
床上就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跟著婦人呵斥道:「噯喲死鬼!昨晚才折騰過,大清早還不安分,又來作弄我。還讓不讓人歇了?」
男人懇求道:「媳婦,我這不是想你趕緊生個孩子嘛!咱不勤快些,這孩子哪能出來呢?」
婦人氣呼呼的聲音:「你都勤快好多年了,我這肚子也沒動靜……」
想是覺得這沒動靜說不定就是自己的緣故,男人沒休她算是好了,趕忙住了口。
男人似乎得了鼓勵,於是就動作起來,那不甚結實的床便連搖帶晃還「嘎嘎」響。
玉米正迷濛間,覺得頭頂上震動地厲害,還有喘氣聲。
他納悶極了,這是幹啥哩?
就聽一個男人聲音斷斷續續道:「勤快……肯定沒錯……連莊稼……勤著伺候……還能得個好收成,生孩子……也一樣。媳婦,你……你別急,咱……一定……有兒子……」
他在上面說,玉米在心裡接道:「當然要勤快了,不勤快哪來飯吃,哪來果子吃,哪來雞和魚吃?生孩子也要勤快?這個沒聽說過。」
想想也對,他娘就是個勤快的媳婦,所以生了六個娃。
不過,他又納悶不已:你們說要勤快,這時候不是該起床幹活了麼,咋還賴在床上玩哩?這麼大人了,還跟個娃兒似的,在床上翻跟頭。
他歪著頭對床前望了望,從窗戶外透入的亮光已經照得屋子裡清朗朗的,但他只能看見兩把竹椅子腿和牆角一口缸的下半截,再轉向床頭,那個木桶應該是糞桶。
正打量,頭頂上忽然沒了動靜,好一會,那男人才道:「我先起來,去街上找些活計幹。你再睡一會。」
婦人嘆氣道:「天都大亮了,還睡?我昨兒跟李嬸子說好了,今兒要送些衣裳過來,幫人漿洗,不然可沒吃的了。」
兩口子就窸窸窣窣起床了,伸懶腰、打哈欠,到床後糞桶裡尿尿,婦人還拉了一泡屎,好一陣忙活。
聞見那臭,玉米捏著鼻子不敢出聲。
接著,大門就被拉開了,婦人也去了灶房,聽見鍋鏟搗鍋響。
「哎呀,媳婦!那狗又來了。」
男人出去看見窗戶下臥著的小灰,忙對屋裡喊。
她媳婦嘆氣道:「來就來了唄。這畜生也乖得很,上次咱們給它半個窩窩和半碗剩飯吃了,它就惦記上了。可咱家這麼窮,哪能回回有東西餵它。唉,這狗也怪可憐的!」
男人就對小灰道:「你還是走吧,咱家養不起你。」
小灰不但沒走,見大門開了,還「跐溜」一下竄進了屋。
男人忙喊道:「這狗!你進屋做什麼?」
小灰跑進廚房,在婦人腳邊轉了兩圈,然後就奔床這邊來了,伏下前腿鑽進了床底下。
玉米忙小聲對它道:「出去,出去!你進來不是告訴人我藏在這麼,你傻呀!不許進來!」
一邊使勁把小灰往外推。
小灰只得又爬出去了,那婦人攆過來趕它,道:「你要呆在這,就上外邊待著,別把屋裡弄髒了。」
小灰只好又臥在了窗戶底下,看男人用竹笤帚掃院子。
玉米趴在床底下覺得很安全,也很無聊:難不成他要一直趴在這?
無奈之下,他就把往日爹孃和哥哥姐姐們教的書字默唸,又默默地用手指在地上虛劃,又記誦一遍家人的名字和住址,迷迷糊糊又睡了一會,也不知到了什麼時候,直到外面男人一聲驚叫,才被驚醒過來。
「媳婦,出事了!說是縣太爺的管家丟了一個侄孫子,衙門的人正挨家挨戶找呢!連城門口都好些人,進出都要仔細查。」
那媳婦立即罵道:「這是哪個黑心爛肝的,造孽喲!肯定是人販子乾的。不得好死!可憐的孩子!」
兩口子一邊議論一邊痛罵,因為他們做夢都想要一個孩子,對這樣的事尤其痛恨。
一時院子裡又來了些街坊,嘰喳喳地談論了一頓飯的工夫才散。
玉米聽了心裡發慌:這肯定是找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