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匡得了旨意,再也不想留在桃花谷,一面將此地情形具本上奏,一面令梅縣令暗中調查此案,發賣張鄭兩家山林田地和鋪子以及奴僕,又封了張宅和桃花谷,只留二十鎮軍在谷口把守。
他則押解張家老小和抄來的財物,並用一輛豪華大車拉著那隻最大的烏龜,當天下午就啟程了。
這一長串人剛出桃花谷,立即引起人們的注意。
首先是張家的佃戶僱工,飛奔向山外,要去告訴鄭家,沿途又不住地告訴人,那些在田間勞作的莊稼漢和家中忙碌的媳婦婆子、學堂裡讀書的娃兒,都紛紛趕到村路旁等著。
等張家人走過來的時候,人群鴉雀無聲,只有衙役和軍漢的呵斥聲「離遠些」。
人們看著張家人戴著枷鎖腳鐐,跟串魚似的穿成一長串,除了鄭氏——她被允許揹著香荽,連山芋和紅椒都拖著腳鐐,面上雖還算鎮定,卻再無昔日的光鮮,先是酸澀,繼而恐懼,不少人都低頭擦淚。
快到鄭家門前的時候,一個媳婦終於忍不住了,嘶聲哭喊道:「麻蝦,咱不讀書了!咱再也不讀書了!娘再也不想你當官了——」
原來是劉大順的媳婦。
她是個心眼窄小的女人,一心想要兒子跟張楊、趙耘,還有小叔劉四順以及泥鰍那樣,成為有功名的出息人,如今見往日不知多羨慕的張家,忽然落到這步田地,那心理就崩潰了。
這一哭喊,引起無數人應聲,都說在家種地,雖然日子苦些,落個平安。
張家養了個兒子中了進士,當年的風光喜慶似乎就在昨天。清南村人看著張家發家、富貴,如今卻戴著枷鎖腳鐐被流放幾千里,背井離鄉。
這活生生的例子擺在眼前,讓那些望子成龍的爹孃都心寒恐懼,竟然有許多人當場決定:讓兒子退學,這書不能唸了!
兒子再出息,還能比得過張楊?
他們再做善事,還能比得過張家?
就這樣的,都被抄了家,他們還有指望麼?
太可怕了!
張家這家抄得莫名其妙,也說不出個名堂來,說是烏龜引起的,但就算張家以前沒搬去桃花谷住的時候,那些烏龜還不是在那地方自在地活著,也沒見人來管它們。
這山野池塘,哪裡沒烏龜,農家人實在想不通這彎彎繞。
公孫匡傲然騎在馬上,先是見人群靜寂無聲,那畏懼的神色讓他十分享受,接著,那媳婦就來了這麼一齣,使得他臉色都黑了。
不得不說,這媳婦喊出了世間事的真諦!
他見群情激奮,壓住怒氣,對營指揮使丟了個眼色。
營指揮使便大喝一聲,鎮軍們齊齊大喝,人群才重新安靜下來。
沉重的壓抑之下,忽然一個小女娃脆聲喚道:「香荽!」
香荽轉頭面向人群,望見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她便甜甜一笑,回應道:「墨鯽!」
墨鯽站在舅舅身前,使勁憋住眼淚,望著病怏怏的香荽不住吞聲。
香荽卻一直對她笑,見她傷心流淚,她忽然道:「墨鯽,把我的位子留著,甭讓旁人佔了去,我很快就要回來的。」
墨鯽聽了一愣,急忙點頭道:「噯!我幫你留著。」想想又問:「你多長時候回來哩?」
香荽道:「不曉得哩。許是兩年,也可能半年不到我就回來了。到時候我給你帶好東西。」
墨鯽聽了十分高興,連聲說好,還叫有好吃的也帶些。
兩人的對答讓圍觀的鄉民和押解他們的軍漢都聽呆了:怎麼覺得這娃兒不像是被流放的,倒像是出門去遊玩的?
一個男娃忍不住問道:「香荽,你們……你們不是被流放去麼?」
被流放還這麼開心?
香荽也對他甜笑道:「是呀!娘說,這是個難得的機會,不然,我們還不得出去看看哩!出去逛一圈,看看外頭的世面,好過在家坐井觀天。」
營指揮使跟見了鬼似的望著一臉無所謂的小女娃。
公孫匡卻心中一跳,看著這個小女娃,眼神不由自主地眯了起來。
聽她這麼說,紅椒和山芋又轉頭對妹妹笑,他們臉上都沒有悲傷的神色,這讓小娃兒們放鬆下來,紛紛開口,有問的,有道別叮囑的,有安慰的,忽然就熱鬧起來。
人們跟著隊伍,到了鄭家門前,青木和劉雲嵐帶著黃瓜、黃豆、紫茄和青蓮,正等著呢。
黃初雨也站在紫茄旁邊,看見張家人過來,各自叫一聲「紅椒」「香荽」,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了。
另有李家的、趙家的,一大群人都滿含關切地看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