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千喬沒有回戰鬼一族,他人在戰場,此時硝煙瀰漫,殘餘的農民兵在甲冑兵的包圍下四處逃竄。
又是一場勝仗。
當日向榮正帝請命,得了聖旨來到長庚關已有十日,這裡是瓊國最北邊的一個關口,近來不光有農民兵侵犯,甚至還有海對岸的天原國時常挑釁。聽聞天原國有個太子,秉承上天之命,身具妖魔之血,勇猛無匹,野心勃勃地向四方諸國發起攻勢,已有不少小國被其吞滅了。
好在瓊國四面不是崇山峻嶺便是汪洋大海,隔著山與海,對方不敢擅自發動大軍,只不過和農民兵互相勾結,偶爾來小打小鬧一下,試探實力。
風捲起硝煙,血腥味撲面而來,陸千喬閉上雙眼,感覺整個身體在微微發抖。
他喜歡這種味道,這樣提著長鞭,縱馬奔騰在戰場上,像是把整個生命都從牢籠中解放,甩脫所有糾纏他,令他不安且苦惱且不捨的那些人與事。
「追上去!一個也不要放過!」
烈雲驊發出高亢的嘶聲,撒開四蹄凌空躍起,第一個衝上前追趕殘兵。黑色長鞭猶如颶風一般席捲而來,所過之處只有一蓬蓬血雨。
他從未像現在這樣喜愛過追逐與殺戮,遺憾的不過是對手太過弱小,戰鬼的本能在渴望著更加強大的敵人。
懷裡有個硬邦邦的東西抵在甲冑上,陸千喬下意識地掏出來——是天女大人的人偶,秀麗的臉上已經染了些血跡,模模糊糊,不太好看。
他覺得陌生又熟悉,從心底不自覺泛起一股溫柔的情感。
每天他都會帶著這隻人偶上戰場,以前所有的事情他都記得,只是不能理解自己曾經為什麼會那麼軟弱而迷惘。他為什麼會不喜歡打仗?為什麼沒事要做那些無聊的人偶?為什麼……會不想殺了那個小白兔一樣柔軟的姑娘?不想殺了那些猥瑣而無用的小妖怪?
他不理解為什麼,可身體裡彷彿記著一個絕對的命令,每當興起殺意,想要回到皇陵殺個乾淨的時候,便會把人偶拿出來摸一摸,殺意漸漸也就平息了。
烈雲驊不太明白為什麼背上的主子忽然停下動作,疑惑地回頭用鼻子撞他的腿。
「……算了,回去。」
陸千喬收起人偶,掉轉馬頭,鳴金收兵。
他不喜歡這隻人偶身上沾染血跡,要把它洗乾淨才好,否則,她看見了會生氣的。不過,她或許一輩子也不會看見了吧?
他心裡隱隱約約掠過一絲疼痛,很快又消失不見。
——
「你看見了,他現在已經快要變成完美的戰鬼,等於完全變了個人。你跟他說什麼都說不通的。」
華麗的長車隱藏在雲後,大僧侶抱著胳膊搖頭嘆氣。
「還是跟我去有狐一族吧,你家那邊也有我的族人守著,一起帶回去。」
辛湄捧著下巴蹲在車前發呆,完全沒聽他說話。
陸千喬一定沒有好好吃飯休息,才幾天不見,他就瘦了,本來臉上就沒什麼肉,還風塵僕僕的,都不好看了。
對了,他剛才好像在看天女大人的人偶,怪不得她在皇陵找了很久都沒找到,原來被他拿走了。居然也不和她說一聲,害她難過了一晚上。
她摸了摸身上,將軍大人的人偶丟在皇陵,她沒帶來,荷包裡只有一隻他做了送她的木雕小兔子,大半巴掌那麼大,長耳朵被她摸得光可鑑人。
「那邊有個懸崖,我要過去。」
她指著對面與長庚關有一崖之隔的懸崖峭壁。
「做什麼?」大僧侶狐疑地看她。
「當然是去看他啊!」
辛湄看白痴似的看回去。
……早知道這姑娘如此難纏,他就不應當答應下這破任務!
大僧侶綠著臉把長車落在對面懸崖上,卻見她並沒什麼出人意料的舉止,只是下了車,坐在樹下摩挲那隻木雕的小兔子。
不是要看陸千喬麼?她就這樣看?
大僧侶無聊地在車裡打盹,一等就等到月上中天,天頂的小月亮像被天狗啃了一塊,倒是亮堂堂的,可惜不怎麼圓溜。
辛湄突然站起來,大僧侶立即睜開眼,見她走到崖邊,把手攏在嘴邊——
「陸千喬——!我來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