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年底的時候,皇陵下了第一場雪,趙官人的新劇也完成了一半。聽說這個新故事是以將軍和辛姑娘的感情歷程為模本,又特意新增趙氏獨有的煽情與感性,堪稱近幾年來趙官人最得意的經典作品。
將軍甚至親自操刀,又做了兩隻嶄新的人偶,一個取名喬,一個取名湄,專門給這部戲摺子做男女主角。辛姑娘看完摺子後,哭了一天一夜,為之取名:《怨偶天成》,還留下了一句寶貴的評語:胡說八道。
那天是十二月十三,大雪。
戲臺子早早在趙官人的指揮下搭好了,臺下一群小妖怪也早已搶佔好位置,翹首期盼年底最後一場經典大戲。
辛湄利用身份上的特權,選了最靠前最中間的位置。
戲還沒開始,她有條不紊地從乾坤袋裡掏東西進行準備——一沓厚厚的手絹,用來擦眼淚的;再一沓厚厚的手絹,用來找趙官人要簽名的;手爐,用來暖手;瓜子兒,用來嗑……
眨眼工夫,旁邊陸千喬的兩隻手裡已經再也放不下任何東西了,辛湄意猶未盡地嘆一口氣,把他懷裡那堆東西撥了撥,找個比較舒適的姿勢從他腋下把腦袋鑽進去,很好,這樣很好。
面對她這種無孔不入的特性,陸千喬已經很淡定很習慣了,他把那堆莫名其妙的東西放一旁的椅子上,翻開大氅將她裹住,捂在懷裡。
「冷不冷?」
他低頭看著她身上不算厚實的小襖,小襖衣領上還墜了兩顆白色小毛球,配著她頭髮上毛茸茸的髮簪,看上去更像只小白兔。
「噓,別說話,開始了!」辛湄捂住他的嘴。
戲臺子上的一排燈籠無聲無息地點亮,將黑夜裡的積雪映成了溫暖的橘紅色。眉目如畫,風姿綽約的小湄第一個出場了。
臺下小妖怪們「嗡」一聲,一齊朝辛湄這邊望。顯然,這人偶做得比本人漂亮多了,這就叫情人眼裡出佳人,將軍眼裡,辛姑娘就是仙女。
快要年滿十六歲的小湄是個飛揚跳脫,瀟灑恣意的姑娘,雖然美貌無匹,但至今仍無人敢來提親,只因傳聞她是個很厲害的剋夫命。家人為她的婚事操碎了心,無奈之下,小湄立志出門到外地買個相公,就此展開她生命裡一段神奇而曲折的旅程。
此後她遇見了很多人,有妖嬈嫵媚的狐仙,有懦弱窩囊的仙人,最後,她遇見了生命裡的剋星,驃騎將軍千喬。兩人第一眼便天雷勾動地火,第一天一見生情,不可收拾,第二天就再奸鍾情,難捨難分了。(辛湄語:這就是奸出來的感情。)
雖然兩情相悅,奈何將軍面臨變身之劫,很可能就此撒手人寰,所以在奸了又奸之後,他幡然醒悟這樣下去是不行的,為了不耽誤小湄的人生,他奸了最後一遍,然後默然離開了心愛的姑娘,風蕭蕭兮易水寒,將軍一去兮不復返。(陸千喬心語:這人渣是誰?待會兒叫斯蘭把這本戲摺子燒了。)
將軍離去後,小湄日夜以淚洗面,痛不欲生,其間狐仙與窩囊仙人紛紛安撫,就此又發展出多條複雜殘虐、強取豪奪的戀情。小湄雖然被強來奪去,但心裡真正有的還是將軍。在經歷了與狐仙的溼_身曖昧,與窩囊仙人的強佔未遂之後,小湄還是痛下決心離開了。(辛湄:他們都比我祖爺爺還老!)
誰知柳暗花明又一村,將軍離開後,碧海青天夜夜心,怎麼也忘不了小湄的好,得知她和其他二仙的糾纏後,勃然大怒,遂再奸一遍,奸著奸著便情感爆發,抵死纏綿,繼續難捨難分了。(陸千喬:為什麼我總是在奸……)
甜蜜沒有持續多久,將軍的變身劫來臨,失去五感成了活死人。將軍的母親為了家族榮耀,把他送往戰場,試圖令他在死後能博個好名聲。危機四伏的戰場,將軍突然覺醒,揮舞長刀四處殺戮——
趙官人在後臺大叫:「快!準備好的雞血呢?趕緊潑出去!效果!效果!」
「嘩啦啦」,隨著將軍在臺上揮舞閃閃發亮的長刀,猩紅的雞血潑了滿臺,血腥氣四溢,嗅覺靈敏的妖怪們紛紛皺眉捂住鼻子。
辛湄從懷裡取出梅花香餅,塞手爐裡放在鼻前,忽覺陸千喬攬住她肩膀的胳膊漸漸收緊,她疑惑地抬頭,見他面無表情,緊緊盯著滿臺的猩紅色,一動不動。
她把手爐舉到他鼻前,他渾身一震,垂頭愕然看著她。
「這樣就聞不到味道了。」她嘻嘻一笑,溫暖的手心捂在他冰涼的臉頰上。
他反手握住她的,將大氅裹得再緊一些,望著臺上哭天搶地的戲,他想了想,說:「那天……也是這樣?」
他知道自己那天在嘉平關殺了許多人,但,是後來才知道的。覺醒的時候,他完全沒有意識,沒有記憶。
「比這個慘多了。」辛湄吐出兩片瓜子殼兒,「還有斷手斷腳內臟什麼的……」
「辛湄……」他無奈嘆息,「閉嘴。」
臺上的將軍在發威,戰鬼的力量爆發,令他發出野獸般狂喜的嚎叫。他殺了來勸阻的忠心部下阿蘭……(又是一盆雞血),還準備殺旁邊其他的無辜人,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小湄出現了。
她衝上去緊緊抱住將軍,深情並且哽咽沙啞地呼喚將軍的名字,將軍狂暴的動作漸漸平靜下來,最後恢復了神智,兩人在眾目睽睽之下相擁親吻,歷數深情。
「陸千喬,那個時候我要是這樣抱著你,你能清醒嗎?」
雖然很狗血很假,但辛湄還是被感動得眼淚汪汪,她這會兒已經完全把這部戲當成別人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