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挑釁,他居然敢在還剩一口氣的時候向她挑釁。
她忽然開口:「好了。」
滿身鮮血的兩隻戰鬼立即停下,轉身走至馬車旁侍立,彷彿那些正在流血的傷口是別人的,紅瞳依舊冰冷,只是如今望向陸千喬,卻多了一絲敬畏。
「你的脾氣倒是與我很像,很令我賞識。但你雖有我族的傲骨,卻終究有一半是普通人,二十五歲變身之劫於你來說和死期無異……可惜,可惜。」
她連說兩聲可惜,聲音終於漸漸柔軟下來,隔了一會兒,忽然問:「……小時候給你的玉牌,還帶著嗎?」
陸千喬垂頭,從錢袋裡取出那枚雜色玉牌,它被血浸透了,玉牌上他的名字血淋淋的。
雜色的,質地不好的玉牌,這是對戰鬼一族身份的最簡單也最殘忍的鑑定。他是個混血,甚至是混血裡的下等,因為他連紅瞳都不曾繼承。他有的那些本事,在普通人裡或許驚世駭俗,在戰鬼一族裡卻實在不算什麼。
現在他長大了,似乎變強了不少,可以與兩隻戰鬼打得不分伯仲。然而那到底是憑藉真本領,還是僅僅憑藉著一口傲氣,或許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酈朝央從竹簾後伸出一隻手,形狀優美,然而掌心與五指上滿是厚厚的老繭。真正的戰鬼是經過千錘百煉的,無論男女,絕不以柔弱無能為美。
「給我。」
他將玉牌放在她手裡。
「今天你令我刮目相看,這塊玉牌就不需要了。」
漂亮的手指合攏,再張開,玉牌已經碎成齏粉。
「方才那個小姑娘,是什麼人?」
酈朝央平淡的一句話,卻如巨石投入他心裡。陸千喬猛然抬頭,定定望著簾後的她。
「她長得不錯,你喜歡她?」她問得很平淡。
「……不是。」
她彷彿沒有聽見他虛弱的否定,嘯風驪輕輕嘶叫一聲,雪白的馬車漸行漸遠,她說:「現在想來,我並未替你做過什麼母親應當做的事。你最後這三個月,我叫她陪著你,你死了,我也叫她永遠陪著你。」
陸千喬大吃一驚,眼見嘯風驪無聲無息躍上雲端,他一手按住劇痛的胸口,一手牽過烈雲驊的韁繩,試圖去追。可是眼前一陣陣發黑,身體也越來越沉重,他好像快要撐不住了。
烈雲驊依偎在他身旁,依戀地用腦袋託著他顫抖的上身,他身上的血撲簌簌地落下來,染紅了整片草地,力氣好像也隨著血液一起流失了,居然無法順利跨上馬背。
*
「現在應該有一個時辰了吧?」辛湄收拾一下面前亂糟糟的零食,把桂花糖松子糖的碎屑從衣服上撣掉,順便伸個懶腰。
秋月蹲在樹頂,把身體團成一團,假裝沒聽見。它不要回去啊啊!
辛湄爬上它的背,正要說話,卻見方才那輛雪白而又精緻的馬車緩緩駛過來,在自己似乎面前停了一瞬,轉而又飛遠了。
他們好像是陸千喬的仇家吧?辛湄轉著眼珠子打量面前的馬車,馬車旁還侍立兩匹十分俊偉的靈馬,方才那兩隻眼珠發紅的人就坐在馬上,白色衣服上沾滿了血跡。
察覺到身下的秋月在微微發抖,辛湄摸了摸它的背,很不解:「他們長得和鬥敗的公雞似的,你怕什麼?」
……你說的話能別那麼時時刻刻都彪悍麼?秋月用翅膀擦了擦辛酸的眼淚,這才真是無知者無畏啊……
「看他們身上全是血,估計陸千喬也夠嗆。咱們趕緊回去看看。」
辛湄拍拍它的背,它只好不甘不願地張開了翅膀。
陸千喬正牽著烈雲驊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他只是覺得自己不能停下,如果停下,可能就再也走不動了。
「陸千喬!」
好像有人在遠處喊他,像是……辛湄的聲音。
他費盡所有氣力,轉過身,血紅的視野裡,看見辛湄從秋月背上跳下,飛快跑到自己面前,驚愕地上下打量,最後,小心翼翼地伸手戳了他幾下,問:「你、你死了嗎?」
沒死,不過你再戳下去就很難說了。
她扭頭看看被削空一大塊的密林,感嘆:「你剛才是和一群大象打架麼?」
他想笑。整個世界都緩緩鬆弛了。
「誰叫你回來……」他的聲音很低,有些沙啞,真的在笑,「不怕我做烤鵜鶘給你吃?」
秋月報復地一翅膀拍在他背上,這位平日裡威風凜凜的將軍大人就這麼軟軟摔下去,竟是一點力氣也沒了。
這麼弱!她嘟著嘴:「你還逞強,你烤秋月,我就把你的馬烤了!」
烈雲驊噴了噴鼻子,不屑一顧。陸千喬仰面倒在地上,視野裡最後一個畫面是她彎腰湊近的臉,隨後就陷入無邊無際的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