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辛湄還是沒能沐浴成,陸千喬把她關在歸花廳,兩人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下午。
「你到底要怎麼辦?」辛湄扶著下巴,有些無力,「拴著我,一直到死?」
陸千喬摩挲著一塊質地很次的雜色玉,沉默良久,方道:「還有三個月,這三個月我須得確保皇陵無恙。到時候如果……我還在,自然放你走。」
辛湄大驚:「那你要是不在了?」她就被栓在皇陵,直到餓死?
他沒有回答,只是心事重重地看著手上那塊雜色玉,目光深沉。
她突然想起那天在酒樓,傅九雲說戰鬼一族半數都死在二十五歲那道坎上,到底是怎麼回事她不知道。眉山大人說他是戰鬼,所以……再過三個月他就滿二十五歲,要死了?
辛湄抓抓腦袋,絞盡腦汁:「那、那個,天無絕人之路……你也別太難過,須知死是不同的,有的人死如輕塵,有的人就重如山巒,你要努力讓自己變重一點……」
陸千喬的手指僵住,抬頭看著她,詢問:「……你是在安慰我?」
「是啊是啊!」能看出她的苦心,真不簡單,「說不定你二十五歲那天睡一覺就什麼事都沒了!別想太多啦!」
這兩句還像點樣子。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外面熱鬧的鑼鼓絲竹聲傾瀉而入,水池上搭了個戲臺子,看樣子趙官人的新戲摺子是在今晚上演,群妖們坐在池邊嘰裡呱啦,有的嗑瓜子兒,有的指指點點,開心得沒心沒肺。
「人偶戲?」辛湄湊過去看,眼睛頓時亮了,「是我沒看過的!」
*
趙官人的戲摺子素來煽情,戲未過半,臺下早已哭聲一片。
桃果果躲在歸花廳窗臺下跟斯蘭打賭:「狗血趙這次還是用老梗,死主角死爹孃死好友。我贏了,斯蘭大哥你得給我錢。」
斯蘭黑著臉賠了一串錢,趙官人先前拍著胸脯打包票說這次的新劇和以前的絕對不同,誰知還玩老一套,下次再也不能聽他鬼話。
對了,這次他用的人偶是將軍閒來無事做的那十二隻,這天雷滾滾的劇情,不會讓將軍勃然大怒吧?
斯蘭偷偷轉身,只見將軍站在窗前,神色平靜裡帶著一絲無奈,無奈裡還帶著那麼點兒無措,低頭看著身旁痛哭流涕的辛湄。
「噢……太感人……太經典了……」
辛湄用手絹捂著臉,那手絹已經溼透了,還在往下滴水。陸千喬左右看看,猶豫半天,還是從自己袖子裡取出帕子遞給她。
「……真那麼好看?」他不確定地問。
她接過來擤鼻涕:「太棒了!我從來沒看過這麼動人的戲!特別是那些人偶,做的真棒,和活的一樣。」
據說,那十二隻人偶是將軍做的哎……這孩子有眼光。
「是麼,」陸千喬神色瞬間緩和了,說,「明晚還有人偶戲,還是這些人偶。」
斯蘭僵硬地縮回去,使勁扇了自己一巴掌,剛才的一定是幻覺吧?嗯,沒錯,幻覺幻覺……
辛湄一雙眼哭得和兔子眼一般紅,殷切地看著陸千喬:「我能找趙官人要簽名麼?還有那個做人偶的師傅。」
陸千喬覺著她的兔子眼從沒這麼可愛親切過,暗咳一聲,捆妖索情不自禁就放鬆了幾寸,牽著她去外面找趙官人要簽名。
桃果果在窗臺下勃然大怒:「壞女人居然勾引千喬大哥!斯蘭大哥,你怎麼不趕走她?」
斯蘭唯有無語凝噎。
其時趙官人正指揮小妖們整理道具,忙得滿頭大汗,一根老鼠尾巴從衣服下襬伸出來透氣。皇陵有數不清的殉葬珍寶,他戲裡用的道具都是真貨,萬一不小心弄壞了,將軍必然會把他的尾巴拔下來塞鼻孔裡。
「小心點!那個同心鏡很脆弱的!」
因見某小妖被石子絆得踉蹌,趙官人不由急得大吼。小妖被吼聲嚇得一哆嗦,同心鏡就這麼滴溜溜滾到了地上,一路滾到辛湄腳邊,把她腳踝撞得劇痛無比。
「……銅鏡?」
辛湄彎腰捧起這面一尺長寬的銅鏡,鏡面居然粗糙暗淡,根本照不出半個人影。
「是不是摔壞了?」她反手遞給陸千喬。
他還未來得及接,只見暗淡的鏡面上白光驟然一閃,瞬間又化作點點螢火四下散開,方才粗糙的鏡面此刻居然變作深夜般的黑,裡面倒映出一對深情相擁的男女。
螢火在兩人的髮梢上盈盈欲滴,光華似水……那場景,怎麼看怎麼纏綿動人。
可是……可是,抱在一起的兩個人,好像是她和陸千喬哎!
辛湄看呆了。
趙官人在狂吼:「同心鏡同心鏡!這麼多年居然顯靈了!老天開眼!將軍的真命天女就在這裡呀!」
群妖「嗡」一聲炸開了,斯蘭受不住打擊暈了過去。
鏡面上相擁二人很快就消失不見,辛湄捏著同心鏡猶豫著要不要再看一遍。趙官人早已含淚衝過來抓住她的袖子一頓搖:「姑娘,你要好好待我們將軍……」
同心鏡被丟在他臉上,陸千喬拽著一頭霧水的辛湄轉身便走。
「是怎麼回事?」她小心翼翼地問。
他面無表情:「回去,睡覺!」
他的心情好像又不好了……辛湄閉緊嘴巴,這次很識趣,一直沒說話。
*
從那晚開始,陸千喬的心情似乎就沒再好起來,往常還會和她說幾句話,現在直接把她當做空氣。有事沒事他就叫幾個人去歸花廳不知密謀什麼,把她拴在外面的樹上。
這天太陽很好,辛湄坐在院子裡曬太陽,抓了小石子兒丟在歸花廳的窗戶上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