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態度,就是表明瞿浩錦的不滿了。
柳俊之所以忐忑,關鍵是他尚未做出判斷,不知道瞿浩錦今天召見的目的,是不是僅僅只是為了瞭解群體上訪的內情,捎帶著將他倆教訓一通。如果真是如此,倒也沒什麼好擔心的。身在體制之內,想要百分之百不犯錯誤,絕無可能。那麼,挨訓也就很正常了。
可沒有誰規定,他柳衙內就只能得表揚,不能受批評。
但柳俊總覺得,事情不會那麼簡單。因為省內特殊的政治格局,瞿浩錦對潛州的任何關注,柳俊都很在意。僅僅因為群眾上訪,堵住了省政斧的大門,照常理分析,省長邰惟清更有理由將他和韓旭叫去訓斥一頓。他們連累邰省長一併丟臉了嘛。
而韓旭,也並不比柳俊輕鬆。他是瞿浩錦親自點將,從國家部委調到潛州來的,瞿浩錦對他寄予厚望,希望他能夠成功壓制柳俊,將潛州市這個本土派最後的堡壘完整拿下。然而上任一年多來,貌似這個任務離完成還差著十萬八千里。在潛州,不是他壓制柳俊,而是柳俊死死壓制住他,如果沒有瞿浩錦的支援,甚至於連正管的幹部工作,也大權旁落,差一點就成為一個徹頭徹尾的空頭書記。
雖然事出有因,柳衙內過於強勢,也不排除夜深人靜的時候,瞿浩錦會後悔當初作出的決定。瞿浩錦也許會認為自己錯誤估計了韓旭的能力。如今又出了這樣的漏子,韓旭就更加擔心了。
他深深知道,一旦失去了瞿浩錦的賞識,他今後的仕途之路,基本上就很艱難了。
當然,在官場上,韓旭也並不只有瞿浩錦這樣一個靠山,他以前在國家部委,四十歲不到就進階正廳級,也不全是瞿浩錦的推薦。不過無論如何,韓旭絕不願意失去一省之主的看重。如果他在a省走了麥城,縱算原先那些賞識他的大佬,也會認為他做地方工作經驗不夠豐富。
韓旭四十歲出頭,就做到了地級市市委書記這一個正廳級裡含金量最高的位置,可謂前程璀璨。私下裡,韓旭也是很有政治野心的。他很清楚,假如被打上了不善地方工作的標籤,對於他今後的進步,是一個絕大的阻礙。縱觀當今頂層圈子裡的大人物,沒有執政地方經驗的,還真是不多見。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韓旭是最有理由痛恨柳俊的。
柳俊的強勢,已經威脅到了他的根本。
很多時候,韓旭也想過要和柳俊攜手合作,但考慮再三之後,還是放棄了這個念頭。最主要的原因,當然是來自派系的壓力。瞿浩錦所在的大派系,與嚴柳所在的大派系,關係並不融洽。因為兩年後將要到來的黨內最高領導人新老更替,決定了兩大派系的基本態勢。雙方最終,當然會達成某種平衡與一致。但在此之前,必定要進行激烈的博弈,以便在換屆的時候,為本派系爭取最大的利益。以韓旭的身份和地位,自然暫時還不夠資格參與這樣層面的博弈,瞿浩錦卻正處身於漩渦的中心。兩年之後,瞿浩錦也才五十八歲不到,正是年富力強之時,肯定要謀求更進一步。當今對他也比較看好。所以,瞿浩錦不可能與嚴柳系「和平共處」。瞿浩錦沒有發話,或者說,韓旭沒有得到瞿浩錦的預設,「擅自」與柳俊「談判」,乃是犯了最基本的忌諱。
韓旭放棄與柳俊攜手合作的念頭,還有第二個原因。那就是韓旭骨子裡頭,是一個掌控**十分強烈的人。身為市委書記,就算是與柳俊合作,所作的讓步,也是有限度的,不能超過韓旭心中的底線。而柳俊所表現出來的「霸道」,明白無誤地顯示了,柳衙內的掌控**,絲毫也不在他韓旭之下。與這樣的人談判,如何分享權力,是一件很難拿捏的事情。韓旭主動向柳俊丟擲橄欖枝,情形也許只會更糟,說不定會被柳俊當成是一種示弱的表現,從而變本加厲地「欺壓」他這個市委書記。
這個事情,或許是一個機會,亦未可知。
「柳俊,聽說在市委常委會上,是你堅持要立即查封轄區內的礦企?」
瞿浩錦眼望柳俊,沉聲問道。
柳俊點了點頭,答道:「是的,瞿書記,是我堅持要立即查封無證礦企。而且為了迅速達成這個目標,我建議動用了武警的力量。」
聽柳俊毫不猶豫地承認下來,韓旭吃了一驚。
這位柳衙內,還真有點敢作敢當的氣魄啊!
瞿浩錦緩緩點頭,看不出他對此事的真實態度。稍頃,瞿浩錦說道:「無證礦企是非法的存在,你們嚴厲打擊,並沒有錯。你們的錯誤在於,幹事情只幹了一半。既然拿出了雷霆手段,後續的善後措施就應該跟上去,不然就會出問題。」
對於瞿浩錦這個批評,柳俊倒是心悅誠服,當即頷首答道:「是的,瞿書記批評得很對,在這個事情的善後處置上,我確實是有責任。」
柳俊說的是「我有責任」,而不是「我們有責任」,讓瞿浩錦也有些意外,望了他一眼,緩緩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