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這麼說也有道理。」
「不是有道理,而是大有道理。」
柳俊笑道。
「反正我自己有錢,利民維修服務部那邊,可以預支工資。也不用小舅給我掏車費。」
呵呵,又是一次忽悠。利民維修部都跟柳衙內沒啥關係了。不過為了按月交錢給老媽,這個名目還是要的。省得被她懷疑兒子的錢來路不正。與公安民警同志打交道,該小心還得小心。
既然安全和經費都沒問題,阮碧秀也便不再阻攔。
阮成林對柳俊突然抓他的壯丁很感意外,不過聽說所有差旅費都可以在騰飛機械廠的財務上報銷,便即欣然應諾。他二十歲的青皮後生,能到省城去免費逛一逛,何等不美?在此之前,他連寶州市都沒去過呢。向張木林請假,張木林自然是笑眯眯的點頭答應,亦不問阮成林請假所為何事。
一大早坐上長途班車,搖晃了七八個小時,到達省城已是華燈初上,再轉兩路公共汽車到黨校,天已經完全黑透了。所幸上次來過,倒不至在黨校內迷路。
周先生最大的愛好乃是看書,晚上沒有公事的話,通常都不出門的。柳俊和小舅提著大包小包的向陽縣土特產,氣喘吁吁敲開了先生的家門。
夤夜到訪,先生驚喜不已,尤其是師母,高興得什麼似的,望著柳俊笑個不停,打問明白他們尚未吃飯,忙即轉身去艹持飯菜。
「小俊,成林,怎麼想起來看我這老頭子了?」
先生樂呵呵地問道。
柳俊扁扁嘴,道:「伯伯,你今年才五十出頭吧,正當年富力強之時。你自己照照鏡子,老也不老?」
這倒並非拍馬屁。先生在向陽縣的時候,缺衣少穿,潦倒落魄,又不修邊幅,看上去差不多有六十歲了。如今當上了省委黨校的教務主任,正經八百的領導幹部,人人敬重的教授,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消瘦的臉颳得乾乾淨淨,整個人神采煥發,精神得緊,彷彿驟然間年輕了十幾歲似的,哪裡還有半分衰邁之態?
先生開心地笑了起來,隨口問起向陽縣的近況,聽說蜜蜂養殖已然開始推廣,許多社員踴躍加入養殖戶的行列,並且已經有蜂蜜產出,先生不住點頭,甚是喜悅,說道:「要注意銷售的問題,不要像葉聖陶先生的小說《多收了三五斗》裡面寫的,豐收之年反倒收入下降。」
柳俊點頭應道:「伯伯所言甚是。糴甚貴,傷民;甚賤,傷農。民傷則離散,農傷則國貧。」
這是《漢書·食貨志上》所載原文。柳俊倒不是故意賣弄,與先生說話時許多時候都是引經據典的,一開始是投其所好,漸漸的習慣成自然了。用在這裡儘管有些不倫不類,也還沾得上邊。
先生連連點頭,喜道:「看來我離開之後,你的學業並未荒廢,好啊,好啊……」
「伯伯,我現在說話,人家都說我像個老頭子似的。」
柳俊故意裝出愁眉苦臉的樣子。
先生笑罵道:「胡說八道,文言文乃是國學根本……呵呵,小俊,你不是故意拿這個藉口來堵我吧?怕我考校你的學問?」
暴汗!
先生何等睿智,這般小手段焉能瞞得過他?柳衙內這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得趕緊轉移話題,不然老夫子真個考校起學問來,可不是玩的。
「伯伯目光如炬,這個銷售問題確實是關鍵呢。我們這次來,也是為了柳家山機械製造廠的銷售問題。」
「柳家山機械製造廠?」
先生一陣愣神。大約一時三刻還無法將柳家山這等窮鄉僻壤與機械製造廠扯到一塊去。
成功將老夫子的注意力從「國學根本」上頭轉移,柳俊心中大喜,連忙將「騰飛機械製造廠」的事情彙報一番,也毫不保留地說出了此番省城之行的目的。
「印掛曆做宣傳?好啊,小俊,這個主意著實高明,誰想出來的?」先生眼中閃爍著喜悅的光芒,大約也已經猜到了個大概:「嘖嘖,在柳家山建機械製造廠,晉文支書果然是大智大勇之人。」
卻不知柳晉文若聽到周先生這般評價,心裡該是何等榮耀。
要知道,如今的周先生已不是當初麻塘灣的「周癲子」,而是堂堂省委黨校的教授。身份不同,說出來的話語份量自然也有天壤之別。
「嘿嘿,伯伯,你就別管這個主意誰想出來的了。我對省城兩眼一抹黑,分不清東南西北。不知道去哪裡找這個印刷廠呢。」
資訊不發達當真討厭,連個114查號臺都沒有。
「呵呵,這個可考倒我了,伯伯也不知道呢。」先生笑著說道:「不過沒關係,明天我到總務處問問就明白了。他們知道。」
省委黨校有多少資料要印刷?總務處自然有印刷廠的聯絡方式。
周主任親自出馬,總務處的同志很熱情,立馬便給他們聯絡上了大寧市第三印刷廠。為了保密起見,柳俊沒有在電話裡說做廣告的事情,只是說要印一批彩色掛曆。印刷廠一口應承,說沒問題。
果然也是沒問題,大寧市第三印刷廠頗有實力。柳俊將設想一說,他們很快便拿出了方案,掛曆頭像選的是當時幾名十分當紅的電影演員。
反正眼下也沒《著作權法》這個東西,只要不是黨和國家領導人的肖像,別人的儘管用。那叫看得起她!打官司?那是斷然不會的。
柳俊總共印刷了一萬份掛曆,都是單頁的,一個美女頭像加一九七九年和一九八零年兩年的曰歷。其中八千份打的是「騰飛機械製造廠」的廣告,兩千份打的「巧巧麵包屋」廣告。
老實說,作為國內第一份掛曆廣告,圖案設計遠談不上精美,裝幀印刷更是粗糙不堪。然而阮成林卻看得目瞪口呆,嘖嘖連聲。當即就跟柳俊說好,最少得給他一百份,他要拿去送人情。
嘿嘿,有人自願幫忙派發廣告,哪有拒絕的道理?
這一萬份掛曆發出去,可以預見機械廠的訂單將如雪片般飛來,只怕要將五伯和張力他們搞得應接不暇,人仰馬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