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計那婦女該是梁國成的愛人,臉上很多皺紋,頭髮已有些花白,生活的艱辛明顯在她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如果不是梁科長老早告訴了柳俊梁國成的年齡,乍見之下,任誰都要以為她已經五十多歲了。倒是臉型輪廓十分協調,五官也端正,年輕時想必是很好看的。這一點,她身邊的小女兒便是明證。
女孩兒和她長得很像,瓜子臉,柳葉眉,模樣精緻,縱使愁雲滿臉,尚在抽泣也掩飾不住天生麗質。偶爾抽動的雙肩和清澈雙眸裡流露的哀愁,讓人不自禁的心生憐惜。雖然只有十四歲,身材也已有幾分婀娜的意味。想想她的姐姐被迫嫁給一個大麻花,柳俊就不禁搖了搖頭。但願這樣的命運不要再落到她頭上。
「梁國成,你要老實交代問題,不要想矇騙政斧。」
一名年歲略長的公安人員板著臉訓斥,絲毫不為梁國成的傷情所動。
「我……我說的都是真的……」
梁國成怯怯地道。
「是不是真的,我們會調查清楚。要知道,我們黨的政策就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你住院這段時間,要好好反省。」
「是是……」
梁國成唯唯應著,滿臉羞慚與謙卑之色。
「張隊長……」
梁科長上前兩步,與那年長的民警打招呼。
「喲,是梁科長啊。你好你好。」
張隊長立馬換了一副神情,起身和梁科長握手。
「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老梁是我老家楓樹大隊的房親,聽說他受傷了,來看看。」
張隊長先是微感詫異,隨即恍然,笑道:「原來是這樣。」
「張隊長,你們先問吧,我不妨礙你們辦案。」
「沒事沒事,已經問完了。你們聊吧……這事也是,唉……」
柳俊暗暗撇撇嘴,這張隊長也是個八面玲瓏的角色,明明剛剛還疾言厲色訓人,這會子又裝出同情的樣子。也就是看在梁科長是縣革委上班的人,賣個乖巧罷了。
梁科長話語不多,但偵察兵出身,人卻是極靈慧的。哪裡看不出張隊長口是心非?既然已準備走「高層路線」,便無需和他饒舌,只點點頭。
梁國成自然沒這眼色,見張隊長對梁科長很客氣,不免又起了幾分希望,求懇道:「張……張隊長,你們怎麼處理我都行,千萬……千萬別告訴部隊……」
唉,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都自身難保了,還在一門心思為兒子擔憂。
張隊長裝作沒聽見,和梁科長握了下手,就出門去了。
那個時候的部隊,特別講究政治過硬,強調出身成份。家裡出了做賊的老子,他兒子在部隊的前程也就到此為止了。只怕會提前復員也說不定。
見張隊長不應,梁國成的情緒一下子沮喪到極點,拼命揪扯自己的頭髮,淚流滿面。
其他病床的病號和陪護,都投過來鄙視的目光。覺得自己和一個「賊牯子」同房,實在晦氣得緊。
梁科長心裡很不好受,走到床邊按住梁國成的手,說道:「國成哥,不要這樣。只要經緯在部隊表現好,也不一定會受影響。」
「經緯」想必是梁國成兒子的名字了。
「真的嗎,國強?真的沒事嗎?你是部隊出來的人,可不要哄我啊!」
梁國成慌忙抓住梁科長的手,滿臉期盼的神情。
梁科長大名「國強」。他拍拍梁國成的手,以示安慰。卻輕輕別過頭,不敢和梁國成雙眼相對。這個老實人,就是善意的謊言說起來也會臉紅啊。
梁國成哪裡看不出來?
「完了完了,經緯上回寫信說他們部隊的首長說了,下個月就給他提幹,這下子全完了,都怪我啊……」
說完,淚水又奪眶而出,止不住嗚咽起來。男子漢壓抑的嗚咽在窄小的病房裡尤其顯得磣牙。
「不會的,只要經緯表現好,不會的……」
梁科長無力的安慰道。
梁國成的女兒走到床前,蹲下來拉住梁國成的手,哭道:「爸,你別哭了,哥哥回來也好,你太苦了……」
柳俊卻在緊張地思索著一個問題——梁經緯,好熟悉的名字!
在自己前世的記憶中,一定聽說過這個名字。自打高中畢業,柳俊離開向陽縣去讀大學,然後出門打工,可以說,一九八八年以後,向陽縣留在我記憶中的更多隻是「故鄉」兩個字。聽說這個名字,該當是在高中畢業之前。
梁經緯——部隊——提幹!
柳俊在腦海中努力搜尋和這幾件事相干的資訊,忽然靈光一閃,記起來了!
在向陽一中上高二的時候,學校裡組織了一次傑出校友的報告會。其中就有梁經緯。是作為「自衛反擊戰」的戰鬥英雄被邀請的。
在明年,也就是一九七九年二月即將展開的那場揚眉吐氣的自衛反擊戰中,作為某部尖刀連突擊排長的梁經緯將榮立特等功,成為戰鬥英雄。整個向陽縣,只有他一人獲此殊榮!
柳俊還隱約記得,一九八七年,梁經緯來向陽一中做報告時,胸前別了三枚勳章,校長親自介紹,說是某部副團長。
那時節,年輕俊朗、英姿颯爽的梁副團長是一中所有男生的偶像和所有女生的夢中情人。
只不知,那個戰鬥英雄梁經緯和眼前偷煤的「賊牯子」梁國成的兒子是不是同一個人?如果是同一個人的話,他卻又是如何逃過眼下這一劫難的呢?
據柳俊所知,只要梁國成這件事定案之後,地方公安局是一定會知會部隊的。假設梁經緯尚未提幹,不管他的表現多麼出色,部隊鐵定會重新考慮。沒有了現在的提幹,自然也就沒有尖刀連突擊排長。梁經緯是否還能再次成為戰鬥英雄、特等功臣,那可難說得很。
又難道,在自己的前世,並未發生梁國成偷煤的事情?那歷史,又是如何會發生這種偏差呢?
真是不明白!
「國成哥,你別急,這事我會給你想辦法。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縣革委柳主任的兒子柳俊,我的……小朋友!」
許是梁科長見梁國成止不住悲慼之情,無奈之下,只得將柳俊推到前臺。儘管柳俊只是個小屁孩,但縣革委柳主任的牌子夠大,或許能給梁國成一點信心。
瞧這架勢,他連死的心也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