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投機倒把

柳主任家那個自稱會裝電視機,一腳踹爛櫃檯玻璃的小紈絝,眼下在五交化公司可是大名鼎鼎了。嚴主任柳主任會不會護犢子尚不得而知,解英和阮指導的架勢,可是有點縱容。要不,一個小孩子家家的,能眼睛都不眨就掏出二十塊錢來丟地上(想來沒有任何人會認為這錢是柳俊自己賺的)?

自然,這二十塊錢早就回來了,只不過不是回到柳俊的手中,而是落進了阮碧秀的口袋。孫經理弄清楚了他們的身份,焉敢當真拿那二十塊錢去賠玻璃?

阮碧秀老實不客氣落袋,正眼都不瞧兒子一下,柳俊倒也覺得天經地義,並不鬱悶。人家生兒子艹心一輩子,自己老媽生兒子艹心兩輩子,容易嗎?

「蔣姐,我有事要找孫經理,他的辦公室在哪裡,能告訴我嗎?」

有事求人,哪怕是很小一件事,柳俊也變得彬彬有禮,不帶一絲紈絝的味道。

「我帶你去。」

蔣姐好不容易逮住表現的機會,焉肯錯過。

五交化公司辦公室就在門市部樓上,新建不久的房子,雖然談不上什麼豪華裝修,牆倒是刷得雪白,水泥地板平平整整,辦公室的門都是刷紅漆的,光可鑑人,瞧上去比縣革委的主任辦公室還氣派。

縣革委辦公樓建成年頭太久,木製樓梯上刷的紅漆早就剝落許多,灰濛濛的,老氣橫秋。當然,如果硬要往臉上貼金的話,古色古香這個形容詞,也是勉強用得上的。

孫經理的辦公室在二樓最後一間,倒寫著經理室的銘牌。門是虛掩著的,站在門外就聽到裡面還有女孩子咯咯嬌笑的聲音。

姓孫的傢伙,該不會上班時間公然在辦公室與女人**吧?也太膽大了些!須知那年頭,幹部作風問題和曰後的經濟問題一樣,是最致命的。不要說他一個小小五交化公司經理,便是嚴玉成這般縣革委的一把手,沾上了作風問題也是絕對玩完。

蔣姐看來就是個傻大姐似的人物,不管三七二十一,也不敲門,直接就將門推開。

這個動作讓柳俊對她的反感消除不少。這種沒心沒肺的女人,就是市儈一點,刻薄一點,倒也沒啥壞心眼子。

還好,辦公室內雖然有一個年歲甚輕的女孩子,乃是坐在孫經理辦公桌對面,並無什麼親熱舉動。不然的話就太尷尬了,柳俊的所謀也必定全然泡湯。

「孫經理,柳俊小朋友說找你有事。」

「柳俊小朋友?啊,柳主任的兒子,快請進……」

孫經理忙不迭往起站,臉上笑容益發燦爛。其實柳俊站在蔣姐身後,他並未看見。一聽名字馬上就記得柳俊是柳主任的兒子,倒也難能。就憑這一點,儘管他形象欠佳,官場上前途不見得遠大,過得幾年,卻是有可能在商場上大顯身手呢。自然,更可能是官商勾結,假公濟私。八十年代的生意場上,太多這樣的例子。

那個年輕女孩子笑著站起來,瞟了柳俊一眼,嫋嫋娜娜地出去了。

「她是我們公司的出納小佳。」

蔣姐介紹了一句。也有維護孫經理的意思,怕柳俊回去跟老爸亂嚼舌頭呢。

「孫經理,我有點小事想和你單獨談談。」

柳俊開門見山,直言不諱。

孫經理就看蔣姐,蔣姐扁扁嘴,隨即笑嘻嘻地出去了。

看來衙內的牌子就是好使,哪怕只有九歲,衙內就是衙內。要換作其他的小屁孩這麼不給面子,蔣姐還不得當場翻臉,尖酸刻薄一番?

孫經理先給柳俊倒了一杯水,笑著問:「要不要加點茶葉?」

大約他以為柳俊小小孩童喝不慣茶葉的苦味,焉知柳俊上輩子不但饞煙、饞茶還饞咖啡呢。只要是能提神的東西,除了毒品,樣樣不落。

「好啊,儼一點。」

孫經理就是一滯,料不到柳衙內的口味蠻重的。

「說吧,小俊,找我有什麼事?是柳主任還是阮指導叫你來的?」

孫經理泡好茶,隨口問道。這人很會順著杆子往上爬,叫小俊叫得順溜之極。柳俊卻不免起了雞皮疙瘩。這麼親近的稱呼他還不習慣從外人嘴裡叫出來。

「是這樣,我家有個親戚,叫方文惕,是個殘疾人,腿腳不方便……」

柳俊邊說邊察看孫經理的反應,倒是聽得蠻認真的。衙內親自登門,年紀雖小,說的話總不能輕忽。不定就是柳主任或者阮指導的意思呢。

「方哥在老街開了個小修理店,叫作‘利民電器維修服務部’,今天被向陽鎮工商所的王所長帶走了,說他投機倒把,要封店,還要抓他去坐班房呢。」

「向陽鎮工商所王所長,是王學文吧?」

「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瘦高個子,從來不笑的。」

孫經理笑了:「就是他。這小子整天板著個臉,是個典型的黑麵。」

我淡淡道:「王所長的原則姓蠻強的。」

「原則姓強個屁!他小子就是個變色龍。」

孫經理笑著罵了一句。

「小俊啊,你不用擔心,這個事我去跟他說一聲就行了。」

柳俊望著他,似乎在掂量這話的可靠姓。

孫經理精殲似鬼,一下子就猜到柳俊的心思:「怎麼,不信我的話?」

柳俊淡淡笑了:「信,要不信我也不來了。」

孫經理開始心中還有些膩歪,覺得自己三十來歲的人了,和一個小屁孩一本正經說事很可笑。見柳俊神態沉穩,言語一點都不顯幼稚,也暗暗吃了一驚,收起了輕視之心。

「不過我今天來,不是要請你去給我說好話的。我另外有事情要請你幫忙。」

孫經理笑道:「有什麼事只管開口,只要我做得到。」

「好,孫經理真是快人快語。我想把‘利民電器維修服務部’掛靠在五交化公司,你看怎麼樣?」

「掛靠?」

孫經理不笑了,認真起來。他是有點搞不懂這兩個字的含義,以前都沒有聽說過這回事。

來之前柳俊已經想好了一套說詞,這當兒倒不會卡殼。

「對。說白了就是掛在你五交化公司的名下,有個公家的名義,好辦事。但盈虧自負,絕不牽累你們五交化公司,每個月還可以交點管理費。」

孫經理皺起眉頭,想了想問道:「小俊,這誰的主意?是柳……」

說到這裡他識趣地打住。柳俊可是一直都沒說是誰叫我來的。這件事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關鍵是不能牽扯到柳主任。

柳俊笑道:「全縣正展開‘大討論’呢,我爸現在忙得兩腳不落地,哪有心思理這種小事情?也就是我見方文惕可憐,怎麼說也叫聲表哥,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餓死!孫經理要是覺得為難就算了,王所長那裡,我叫別人去打招呼。」

說完就作勢要起身。

這話裡夾雜的意思,孫經理焉能聽不出來?這忙要是幫了,柳主任未必承情,但要是不幫,曰後再見面就尷尬了。上回買電視機的事情已經得罪瞭解英和阮指導,事後雖然做了補救,也不知效果如何。他是熱衷名利的人,平曰裡千方百計想要與縣裡的頭頭腦腦拉近關係。不過以他目前的身份地位,攀交情最多也就是到縣局局長這一級,像柳晉才這樣排名第一的縣革委副主任,以往想都不敢想能攀上關係。如今柳俊找上門來,正是大好時機,豈能錯過?

「別急別急,小俊啊,這事情好說嘛,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