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舅,阮成林。」
柳俊代老爸作答。
「哦,那跟晉才就是一家人嘛,坐吧坐吧,不要拘謹。」
屋子裡凳子不夠,讓嚴玉成和柳晉才坐下,柳俊與小舅站著。
師母抱歉道:「才搬過來,什麼都不就手,連口茶都沒燒……」
嚴玉成忙擺擺手:「師母,別麻煩了,反正也到了吃飯時間,不如大家一起去吃個飯。」
「哦,又吃大戶囉……」
柳俊雀躍起來。
嚴玉成笑著打他一個暴栗:「臭小子,我可不是地主老財,要你來吃大戶!」
柳俊拉住小舅的手,笑道:「嚴大主任請客,呆會不要給他省錢,什麼菜最貴就點什麼菜,一回就吃怕他。」
見柳俊肆無忌憚與嚴玉成開玩笑,阮成林的臉色又有些發白,哪裡敢應句?因為緊張太甚,倒沒在意柳俊說話的語氣和普通九歲孩子大不相同。
雖然柳俊有心要吃大戶,然而一九七八年的向陽縣,還真找不出一家飯店,可以一次吃窮縣革委主任。做菜手藝最地道的,自然是一招待所。但大家都不提那地兒。若能公然請周先生去政斧招待所,又何必安步當車微服私訪?其次稍微上得一點檯面的,就只有人民飯店。國營的,對大眾開放。
嚴玉成提議去那兒。
周先生搖頭,淡淡道:「聽說老街的牛肉麵很不錯,是向陽縣一絕,我聞名已久呢。」
嚴玉成感激地看了周先生一眼。到底是老師,心裡向著自己呢,不想給自己添半點麻煩。人民飯店那地兒,還是人多眼雜。這種要緊時候,柳俊倒從不給嚴玉成添亂,當即贊同:「牛肉麵真的很好吃呢,最好是去解放後街,那裡做的的牛肉麵最正宗。」
天色微微擦黑,一行人談談笑笑,走進了解放後街的牛肉麵館。
不一會,熱氣騰騰的紅油牛肉麵就端了上來。
柳俊最饞肉,面還沒吃,先就風捲殘雲般將面上的幾片牛肉吃了個乾淨。柳晉才慈愛地笑著,將自己碗裡的牛肉全夾到了兒子碗裡。
這時候不逢節假曰,麵館裡沒幾個客人,清清靜靜的,倒是蠻適合談話。
「周伯伯,我小舅寫了篇文章,請你法眼一觀。」
柳俊心滿意足地拍拍肚皮,提起了正事。
「哦,成林還有這個雅好?拿來我看看。」
周先生臉上泛著油光,興致頗高。
這兩天小舅的稿子柳俊都隨身帶著,趁老師不注意就在課堂上做修改。至於同桌的同學,諒必也看不出名堂。兩天時間下來,稿子被改得面目全非。原本一千四五百字的文章,愣給改出兩三千字來。要不是顧忌小舅的面子,柳俊都想要重新謄寫一遍了。幸好先生尚未老眼昏花,勉強也能認得出來。
「以實際行動向祖國獻禮,嗯,題目不錯。」
周先生邊看邊點頭。
阮成林一愣,這可不是他原先的標題,疑惑地望了望柳俊,柳俊微笑著點點頭。
這題目是柳俊改的。既緊緊抓住了「實踐檢驗真理」,又扣住了國慶二十九週年這個主題。老實說寫這樣的樣板文章柳俊一點不在行,若不是前段時間惡補了一通純理論功課,小舅這篇文章到手頭,最多是修改一下辭藻,讓語句更通順一些,說到內容,卻幫不上忙。
「筆!」
周先生伸出手。
嚴玉成忙遞上鋼筆。那時節的幹部,鋼筆是隨身必備的工具,如同後來的手提電話。
周先生不愧是大家,隨看隨改,瀟灑無比,何曾似我那般絞盡腦汁?眼看著自己改過之後的許多地方,又被先生改得面目全非,柳俊不禁很是慚愧了一陣。
在改稿子的時候,柳俊還暗暗笑話小舅,如今看來,自家的水平也高不到哪裡去。
稍微有些寫作經驗的人都知道,改文章是最費力不討好的事情,原文底子好點還將就,要是底子太差,改起來費力無比,遠不如自己重新寫一篇來得痛快。不過這條定律也就適用於柳俊這種半瓶子醋,周先生如此「飽學鴻儒」,自然不同。再說他做慣先生的,批改作業正是拿手好戲。
不到半個小時,周先生便將全文批改完畢,微笑著遞還給柳俊。
「謄清一下,按照上次那個地址給我的同事寄過去,應該沒問題。」
柳俊小心翼翼收起稿子,眉花眼笑。阮成林又是感激又是慚愧,事情到了這一步,似乎和他都沒啥關係了,他只要坐等文章見報就行了。
雖然事先沒有商量過,嚴玉成何等睿智,見了這個情形,哪有不明白的?見他們事情辦得地道,不授人以柄,也就微笑認可。
事情明擺著,他也希望能多提起來幾個自己人呢。以阮成林和柳晉才的關係,只要阮成林能提起來,往後就是絕對信得過的心腹。
至於他和柳晉才,那完全不用想,根本就是拴在一根繩子上的兩個螞蚱,誰也跑不了誰。
周先生喝了一口茶,問道:「玉成,晉才,工作打算怎麼鋪開?」
嚴玉成道:「剛接手沒幾天,還沒理出個頭緒。重點落在政治宣傳那一塊上頭。」
「思路是對的。不過政治宣傳固然重要,其他工作也不可忽視。你們倆新官上任,最大的劣勢在於根基不穩。不能老在縣裡待著,要多下去走走,免得脫離群眾呢。」
柳晉才點頭稱是:「是這個意思,嚴主任和我商量了,這段時間由他在縣裡坐鎮,我下基層去跑一跑,檢查宣傳工作的落實情況,同時也找各區和公社的幹部交交心。」
周先生微笑認可:「這就好。」
柳俊突然想起一事,向嚴玉成道:「嚴伯伯,我媽在蓮花公社上班,爸爸再下基層,家裡就沒大人管我們了。」
「對啊,這是個問題呢。」
嚴玉成一拍腦袋。
柳俊微微一笑,不再說話。這是正事,不能和他開玩笑。點到即止,他知道該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