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俊點點頭。
對這個會議的關注程度,柳俊絲毫不亞於他們,哪裡會亂跑?
人員基本到齊之後,大約又過了兩三分鐘,突然全場起立,熱烈鼓掌,卻原來主席臺一側,一長溜穿著筆挺中山裝,紅光滿面的中年幹部,正魚貫登臺。
走在最前頭的那個,約莫五十歲年紀,身材瘦高,戴一副黑框眼鏡,長條臉,薄嘴唇。不問可知,定然是向陽縣的一把手王本清了。
一見王本清的模樣,柳俊便心中不喜。倒不是對他有偏見,而是這種容貌的傢伙,大都陰狠刻薄,手段毒辣,偏又狡猾多智,不好對付。相比之下,昂首挺胸,趾高氣揚走在第四位的崔秀禾就顯得不足道了。這種將什麼都寫在臉上的人,如果沒有王本清撐著,基本沒法在官場混。
柳俊數了數,主席臺兩排,前排九人,後排八人。當時不興寫名牌,反正位置怎麼排,誰該坐哪裡,大家心裡都有數得很。前排的九位,應該就是縣革委會在任的九位正副主任,後排八位,年歲較大,該當是退二線的老幹部。大革命期間,許多老幹部紛紛被打倒,整個向陽縣夠資格坐在主席臺上的,也就這麼區區八位老人了。
縣革委辦公室江主任提供給嚴玉成的訊息,與事實略微有點出入。大會不是由王本清主持,還是由副主任兼宣傳部長的崔秀禾主持。
崔秀禾不愧是造反派出身,講起話來中氣充沛,聲音洪亮。拿著講話稿,足足唸了一個小時,翻來覆去強調中央理論方針的重要姓,指出這個理論方針是當前政治生活中的最高行事準則。估計許多話都是他的秘書自幾家主流大報的社論上照抄而來。
「……下面,請向陽縣革命委員會主任王本清同志作報告……」
掌聲又一次參差不齊地響了起來。原本被崔秀禾弄得昏昏欲睡的柳俊,也不覺精神一振。嗯,主角終於要上場了。
「……同志們吶,這個理論方針是黨中央提出來的,是全黨全軍和全國人民都必須始終不渝地遵循的最高政治準則……縣裡今年三月份就下達了專門檔案,要求各區各公社認真貫徹落實中央理論方針的指示精神,絕大多數區和公社做得很不錯,工作做得很到位。比如蓮花公社和古鎮公社,成立了專門的宣傳隊,挨家挨戶宣傳中央的指示精神……這很好啊,同志們,幹革命工作就應該是這樣認真負責的態度……」
王本清的聲音平穩斯文,語速適中,抑揚頓挫,適當的時候拖長聲調,打點官腔,很合乎他一把手的身份。
「……但是,也有極個別公社和極個別幹部,思想不正確,態度不端正,陽奉陰違,拒不貫徹落實中央理論方針的指示精神和縣革委的檔案。這樣是不行的。同志們吶,這是很嚴重的政治問題……」
一言及此,王本清刻意加重了語氣,甚至曲起兩根手指敲了敲桌子。
臺下就有些搔動,一些人交頭接耳,想必是在猜測誰有那麼大的膽子,敢與中央的指示精神和縣裡的檔案對著幹。
崔秀禾在紅旗公社吃癟,畢竟控制在很小的範圍內,當時在場的幾個人,崔秀禾與他的秘書司機是斷然不會宣揚出去的,嚴主任和柳晉才也不會,張木林和另外兩位副主任倒有可能洩漏一些。終歸會顧忌到崔秀禾的面子,不會傳得十分離譜。
因而這個事情,其他公社的幹部知道的並不多。
「……紅旗公社的柳晉才來了嗎?」
糟糕,王本清這是要公開發難了。指明要主管宣傳工作的副主任參加,能不來嗎?還要問來了沒有!
柳俊心裡一急,站了起來。
而前排位置上,柳晉才也慢慢站了起來。
「報告王主任,我是柳晉才。」
柳晉才軍人出身,語氣倒還鎮定。
王本清顯然也未曾料到柳晉才居然還能如此鎮定,頗為意外。不覺扶了扶眼鏡,似乎要好好看清楚這個膽大包天的公社副主任長得啥模樣。
「哦,你就是柳晉才,紅旗公社的宣傳工作,是由你負責的?」
「是。我分工負責宣傳工作。」
柳晉才這種不亢不卑的態度,令得王本清心中有一條氣不大順了。自從他當上向陽縣革委會一把手以來,縣裡幹部有幾個敢在他面前這種態度?哪一個不是恭恭敬敬,大氣都不敢喘一口?這個柳晉才,小小的公社副主任,以為自己是哪顆蔥啊?
「那我問你,你們紅旗公社,為什麼不貫徹落實中央理論方針的指示精神?」
王本清又敲了敲桌子。
崔秀禾斜眼乜向柳晉才,滿臉幸災樂禍的神情。
「報告王主任,我們有貫徹落實,縣裡檔案一下達,公社就組織了黨員幹部學習討論……」
「光是組織黨員幹部學習討論就夠了嗎?這個理論方針是黨中央提出來的,是最高指示。不但每個黨員幹部要認真學習,領會精神,更要做到家喻戶曉,老少皆知……上次崔主任去你們紅旗公社指導工作,你們拒不配合,態度惡劣得很呢。今天你還是這種態度,啊?黨的組織原則還要不要了?」
柳晉才滿臉漲得通紅。
被縣裡一把手在全縣幹部大會上點名批評,他從未有過這種經歷。柳俊心中大急,真擔心老子扛不住,當場與王本清頂牛。且不說他們倆的級別相差太遠,當眾頂撞上級,藐視領導權威,歷來都是官場大忌。無論哪個領導,都難以容忍的。
正在彷徨無計,嚴玉成突然站了起來。
「王主任,組織黨員幹部學習討論中央理論方針,是我們紅旗公社革委會的集體決定。如果縣裡認為我們工作做得不紮實,我們可以改進工作方法。」
帥!
真他媽的帥呆了!
嚴玉成在這個關鍵時刻站起來力挺柳晉才,不惜冒著與縣上一把手翻臉的風險,果然是大勇之人。從今往後,柳晉才焉能不為其效死乎?
王本清也未料到嚴玉成敢於主動承擔責任。他選擇在幹部大會上公然發難,便是要利用這個特殊的場合,壓得柳晉才抬不起頭來,順帶打擊一下嚴玉成。但嚴玉成這一手,卻讓他措手不及。
對嚴玉成寧折不彎的脾姓,他可是相當清楚。他可不想將幹部大會變成辯論場。就算最終佔據上風,也是得不償失,對他一把手的威信損害太大了。
王本清畢竟非崔秀禾可比,微微一笑,說道:「唔……玉成同志、晉才同志,都請坐吧……玉成同志勇於承認錯誤,態度還是很端正的嘛……」
這老狐狸,終於還是將「錯誤」這個詞語安到了嚴玉成和紅旗公社頭上。
「只要態度端正,工作就好開展了。回去之後,各區、公社都要動員起來,大張旗鼓宣傳中央理論方針,要將主席和黨中央的指示精神,貫徹落實到千家萬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