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生擺擺手:「老婆子,大家都是知心朋友,晉才也不是小氣人,你就不要打腫臉充胖子了。家裡哪來打酒的錢?」
「那……還是我去打酒吧。小俊這孩子,一天到晚被你們逼著讀書,可有多辛苦?造孽呢!」
柳晉才笑道:「嫂子你不要慣壞了他。小孩子跑跑腿怕什麼?」
柳俊及時起身,笑著說:「是啊,師母,我不怕辛苦。‘師有事,弟子服其勞’,應該我去才對。」
師母眉花眼笑:「這孩子,嘴像抹了蜜糖一樣,說出話來就是中聽。不愧是柳老師的兒子。」
「呵呵,嫂子,這可都是周先生的功勞,是他教得好啊!」
大人們笑著,最後還是依了師母的意思。
「小俊,你乖乖坐著別動。我去打酒。你小孩子家,不要在路上打了酒瓶子。」
不一刻,酒水糖果買到。還沒上桌,師母先就塞了幾顆糖果在我手裡。
「你們先吃著,我去隔壁五嫂家借幾個雞蛋,炒給你們下酒。」
「嫂子,這裡還有幾毛錢零錢,就不要借了,跟她買幾個雞蛋吧。」
「沒事沒事,五嫂是大方人,幾個雞蛋沒事……」
「由她去吧。」
柳晉才還要再說,周先生擺擺手止住。
「來,咱們喝酒,好好慶賀一下。」
「來,喝……」
三人酒量都馬馬虎虎,全是小口小口抿,主要是烘托個氣氛。
「玉成啊,這次中央搞了這麼大動作,只怕地方上,也相繼有許多變動吧?」
嚴玉成就笑了:「老師看得明白。地方上,已經動了。不瞞你們兩位說,我這次叫了晉才一道來,一是給老師報個喜,二是有個事情和你們兩位商量。」
「什麼事?你說吧。」
嚴玉成眼瞅柳晉才,沉吟不語。
柳晉才一驚:「怎麼,這事與我有關?」
「對。」
於是柳晉才就很專注地望著他,周先生也滿臉關注神色,柳俊更是豎起了耳朵,心裡一陣納罕。這個「四人幫」倒臺,固然是大大好事,卻不知怎的與柳晉才扯上了干係。怎麼看都不搭界啊!
「晉才,換個工作吧,到紅旗公社來怎麼樣?」
柳晉才就笑:「怎麼,公社要成立電影宣傳隊?」
嚴玉成蹙眉道:「難道你就想一輩子放電影?」
見嚴玉成沒有開玩笑的意思,柳晉才臉色也慎重起來:「那你說說,這工作怎麼個換法?」
「到公社來和我搭班子,做革委會副主任,主管宣傳和文教工作,行政級別暫定副科級,如何?」
革命委員會是大革命期間全國各級政權的組織形式,簡稱革委會。一九六八年上海一月風暴之後,由群眾奪取上海市委和上海各級政斧的權力,成立了一個類似「巴黎公社」的大政權機構,*命名為上海公社。全國各地紛紛仿效奪權,政權名稱不一。偉大領袖認為上海公社不好聽,發了最高指示,說「還是叫革命委員會的好」。於是全國各級政權,自省以下直至學校、工廠,政權機構全部改稱「革命委員會」。
革委會實行一元化,即黨政不分家,黨委與政斧合為一體。革委會主任是名副其實的一把手。當然,有些地方在一九七二年前後又再次恢復了縣級和區鄉級黨委會,但在n省,地方黨委會恢復行使職權的工作比較滯後,寶州地區和向陽縣直到七十年代末才恢復黨委會,各級革命委員會轉變為純粹的政斧機構,到八十年地初期改稱人民政斧。
柳俊情不自禁地轉過身來。
柳晉才更是慎重,問道:「合適嗎?我現在是普通幹部,而且是技術幹部,沒抓過行政方面的工作。」
嚴玉成笑道:「技術幹部不是更好嗎?能文能武。行不行,你給句話吧。」
「我的級別也不夠啊。」
「嗨,這個你就別艹心了。我瞭解過,你是一九五八年的兵,到現在有十八年工作經驗了吧,上個副科級有什麼大不了的?縣裡組織部那裡,我已經打過招呼了,絕對沒問題。現在就看你本人的意見了。」
那個時候,政斧部門事業單位和行政單位的姓質界限不明顯,只有國家幹部和集體幹部的區別。柳晉才正經是國家幹部,只要縣裡組織部同意,工作調動毫無問題。
柳晉才沉吟不語。
「晉才,這是好事啊。」
周先生勸道。
「怎麼,難道你放不下城裡人的生活?」
嚴玉成就有些不耐煩。平曰瞧樣子,他並不是那種急毛急火的姓格。大約這裡沒有外人,因此也就不必裝模作樣。
柳晉才笑起來:「什麼城裡人的生活,向陽縣城那也叫作城裡?我是擔心小孩的教育問題。原本打算明年就把孩子們都轉到縣城去讀書。畢竟縣城學校的師資力量要雄厚一些。」
嚴玉成板下臉,有點不高興:「你這個同志,就是這麼個思想覺悟?光顧小家不顧大家!實話跟你說,我要你來搭班子,看重的不是咱們的交情,看重的是你的才華。咱們國家搞了這麼多年運動,折騰來折騰去,將老百姓都折騰得窮到家了。你瞧瞧周老師……哼,再不抓生產促發展,國民經濟就要崩潰了……社會主義不是叫老百姓受窮的!」
柳俊望著一身正氣的嚴玉成,滿是敬仰之情。什麼叫真正的黨員?這就叫真正的黨員。難怪幾年後他能當縣委書記,乃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爸,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柳俊突然輕輕冒出一句。
三個大人都笑起來。
「你啊你啊,覺悟還沒有你兒子高呢!」
柳晉才笑道:「我也是擔心做不好這個工作。畢竟以前沒搞過行政。」
周先生連忙打氣:「只要行得正站得穩,心裡裝著人民群眾,多開動腦筋,什麼工作都能做好。至於子女教育問題,你放心。只要我還呆在麻塘灣,依照小俊的接受能力,我保證半年時間讓他達到小學畢業的水平!」
嚴玉成大笑:「瞧瞧,瞧瞧,這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周老師正經是教授,給你兒子一個人開小灶,還怕教不出一個大學生來?」
這個時候,說起來,最緊張的居然是柳俊。
因為柳俊發現,歷史的軌跡已經開始出現偏差。至少在向陽縣,在紅旗公社這個小小的區域性出現了偏差。在前世,柳晉才一輩子都沒做過行政幹部,到老也就是個技師。
如果柳晉才答應,這個偏差就會成為事實。也就意味著,在柳俊重生的世界裡,人生道路將發生巨大的變化,不但是柳晉才一個人,包括他們一家子的人生道路,都將出現意料之外的變化。
「好,我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