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生端著碗,望著他小小的背影,百感交集。
……
晚飯時分,柳晉才也回來了。一家人歡聚一堂,其樂融融。說起柳俊撈魚給周先生送去的事情,柳晉才大加讚賞。他以前是老師,對「尊師重道」甚是推崇。
阮碧秀就將柳俊摟過去,摸著兒子的頭誇獎道:「我家小俊從小就這麼講禮義,將來長大了一定有出息。」
柳晉才點點頭,深有同感,嘴裡卻說:「別誇壞了小孩子。小俊,跟爸爸說說,隨周先生都學了些什麼知識啊?」
「語文,算術,歷史,英語……」
「啊?你還學英語?」
阮碧秀吃了一驚。
當時還是「一切以階級鬥爭為綱」,英語可不是什麼好東西。一說起英語,不免讓人浮想聯編,想起「裡通外國」這頂大帽子。
柳晉才不以為意:「小孩子多學點東西總不是壞事。我們一大家子都是貧農成分,十八代祖宗裡都找不到一個外國華僑,也不必擔心。」
主席辭世不久,「四人幫」尚未粉碎,大革命尚未結束,這個家庭成分還是挺重要的。
這種大事,阮碧秀一貫信服柳晉才,見他如此說法,也就不再多言。
「小俊,英語學得怎麼樣呢?」
柳晉才問道。
「學了二十六個字母,還學了一些單詞。」
柳俊想了想,很小心地回答。
周先生不是專職英語教師,因此教英語的法子有些「蠻氣」,見我二十六個字母上手極快,也不講究什麼循序漸進,索姓直截了當摁住《哈姆雷特》來硬的。一句一句,一段一段往下學。頗有「見招拆招」的味道。雖然前生英語學得一塌糊塗,多少總有些老底子,碰到這麼一位「高手」師父,沒奈何,也只能頂硬上。幸而柳俊生理年齡只有七歲,記憶力超好,師父教得硬,學得也不軟。尤其讓人興奮的是,周先生口語極佳,十來天時間下來,師徒倆居然可以進行簡單的對話了。《哈姆雷特》也學到了第三頁,單詞記了上百個。
周先生對自己獨創的法子甚是得意,不止一次對柳俊說,什麼時候將現代版《哈姆雷特》倒背如流了,英語也就出師啦。柳俊想想也是,真要能將《哈姆雷特》硬背下來,估計考託福不在話下。
這些卻不必忙著讓父母知道。所謂「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做人還是低調一點好。
「那語文呢,學了多少生字?」
柳華饒有興趣地問道。
柳華比柳俊整整大了八歲,是真正的「長姐如母」,據說柳俊小時候是大姐帶的,上輩子她對柳俊可好了。這輩子假如真能出息,一定要加倍報答她。
這個問題可不大好回答。因為打從第三天上,周先生就不再教柳俊生字,用的是和教英語同樣的法子,直接拿《中國通史》當教材,一章一章往下學。而《詩經》和《二十四史》這些書籍,先生將其當成了柳俊的課外書,允許柳俊帶回家自己讀,有不明白的地方打上記號,第二天再請教。
「嗯,伯伯現在教我《中國通史》。」
「什麼?」
其他人還則罷了,也不知道《中國通史》是個啥東西,柳晉才卻已經滿眼小星星了。
柳俊嘻嘻一笑,有些得意:「伯伯說了,學完《中國通史》,再學《中國史》,然後再學……嗯,好像是《古文觀止》……」
「等一下等一下……」
柳晉才伸手止住他的話頭,大大喘了口氣,平定自己激盪的心情。過了好一陣,柳晉才才以很不肯定的語氣問道:「小俊,這些書你都看得懂?」
「不懂啊……」柳俊故作天真地搖搖頭:「不過伯伯教我,我就懂了。爸爸,伯伯學問可大了,什麼都知道呢……」
這話倒沒有撒謊。跟著周先生學語文,老實說一開始柳俊有些敷衍的心態。不管怎麼說,上輩子自己也看過不少雜七雜八的書,識字不少。就是《古文觀止》,對照註釋看的話,也能蒙個**不離十。但隨周先生學了幾天,便徹底將柳俊所謂的「自信」學沒了。周先生不用看原文,就將一部《中國通史》講得天花亂墜。無論多生僻的字眼和多艱深的問題,只要柳俊問得到,他就答得出,絕無半點遲滯,實乃真正的大家風範。柳俊那點語文底子,和人家比起來,連「半瓶子醋」都遠遠夠不上。
「啊,對了,其實伯伯也有不懂的東西。」
「哦,伯伯還有不懂的東西?你說說看,是什麼東西呢?」
柳晉才來了興趣。
「收音機啊。伯伯的收音機壞了,就不懂得修。他不懂無線電!」
「啊?連無線電你也知道了?」
柳晉才看兒子的眼神,真有點看外星人的意味了。
柳俊撇撇嘴,故意裝出不在乎的樣子:「收音機上面寫著呢,青島市無線電二廠生產。爸,你懂不懂無線電?」
阮碧秀就笑了,笑著捏捏兒子的臉:「你爸爸是技師呢,只要是電的東西,都懂!」
柳晉才也是嘿嘿一笑,有點矜持。
柳俊拍手笑道:「那太好了。爸,你教我無線電。」
繞了半天,這才是柳俊的目的。無論如何,這個過程總是要的,哪怕是做做樣子也好,總要「師出有名」。不然的話,以後再幫人家修收音機什麼的,可真要被當成怪物了。
「好,爸爸明天就教你。」
阮碧秀不禁有些擔心:「晉才,小俊還只有七歲,學這麼多東西,會不會把孩子累著了?」
「沒事。」
柳晉才大手一揮,說道:「小孩子接受能力強,多學點東西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