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放學時,柳俊突然想了起來。
周先生!
麻塘灣的周先生,在他前世的記憶中,是向陽縣一個了不得的人物。
周先生具體叫什麼名字,柳俊不清楚。因為前世沒和他打過交道,有關周先生的事蹟,都是從老輩人嘴裡聽來的。那是個大有學問的人,人民大學的高材生,*前系n省省委黨校的黨史教授。
在柳俊的前世,也就是二零零零年以後,教授才逐漸變得不大值錢的。至於在一九七六年,那絕對是大知識分子。想想看,連大學生都是他的弟子呢。
大革命期間,周先生被下放回家務農。可憐他一個教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生產隊的農活哪裡在行?他身體不好,脾氣又硬,不肯低頭,因此吃了不少苦頭。原先大隊幹部還可憐他,見他是個文化人,給他派了個記工分的輕鬆活。誰知他還不領情,大隊幹部更加不待見他,由得他自生自滅。整曰吃了上頓沒下頓,穿得也是破破爛爛,哪裡有半點城裡人的樣子?簡直就跟叫花子差不多。大家稱呼他周先生的時候,也是戲謔的成分多於尊敬。
*結束,周先生平反恢復工作,不久之後,便擔任了省委黨校的副校長,享受正廳局級待遇。這還罷了,*前他教的許多學生都恢復了工作,成為各地縣的領導幹部。向陽縣的縣委書記,就是他的學生。
可是在一九七六年,又有誰能預料,周癲子(客氣的人當面稱呼周先生,背後撇撇嘴叫聲周癲子)竟然還會鹹魚翻生,跑回省城去當大官呢?早知道的話,當然要好好巴結人家一下了。
這個「早知道」很關鍵,碰巧柳俊就是「早知道」的人。
真是早知三天事,富貴萬萬年。
這麼大一個寶藏就擺在眼前,要柳俊忍得住不去發掘那是萬萬不可能的。儘管等到自己成年時,周先生差不多也該退休了。可是搭上這麼一條線,總是有些好處的罷?具體有什麼好處現在還不好說,總之多一個朋友絕對要比多一個敵人好。
被結識周先生的美好前景激勵著,柳俊一手拉著二姐一手拉著三姐,蹦蹦跳跳回到家中。
一見到柳晉才,柳俊突然又意識到一個難題——怎麼跟他說呢?
主動去結識周癲子,總得有一個理由。難不成跟柳晉才說,這個周癲子很快就會時來運轉,要回省城做大官,再不結識,就要過這村沒那店了?這麼說純粹就是找死,不被柳晉才當成神經病才怪。
前世看了不少穿越小說,可還沒見過一個穿越者敢於將「穿越」二字宣之於口。
「葉子、小嫣、小俊,來爸爸考考你!」
柳晉才笑眯眯地招呼他們姐弟三個。
嘿嘿,在前世的記憶中,柳晉才這個神態很熟悉。柳俊小的時候,他每次回家都要來這麼一招。大都是考考加減法之類的,偶爾也會考考生字。
沒想到重生之後,以四十歲的年齡,居然還要陪老爸玩這種遊戲。柳俊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苦笑。不過既然這種「考試」能讓老爸快樂,做兒子的又何樂而不為呢。
「離離原上草……」
柳晉才開口唸道。
嗯?怎麼要考唐詩?柳俊不過才上小學一年級,難道以前柳晉才教過這首詩?或許教過吧,關於上輩子幼時的記憶實在太久遠,不可能記得那麼清楚。
「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柳俊接著一口氣唸完。然後就看到柳晉才還有柳葉柳嫣以十分怪異的眼神盯著自己,彷彿不相信似的。
壞了。
柳俊突然意識到,老爸這是在考二姐呢。她上五年級,學過這首詩。看樣子以後開口前要多留個心眼,不然一不小心就會露出破綻。
「小俊,你學過這首詩?」
柳晉才有些疑惑地問。
柳俊抓抓腦袋,情急智生,笑道:「聽二姐讀過。」
這個解釋倒是勉強可以矇混得過去。
柳晉才高興了,掏出幾顆糖果,笑眯眯地說:「聽二姐讀過就能記住,很不錯呢。獎你一顆糖。」
這也是柳晉才一貫的招數,每次回家,都會買幾顆糖,分給他們姐弟。那時節的糖果,花樣甚少,和水果糖有些類似,不過沒有水果的味道,就是一個糖塊,包著一層花花綠綠的糖紙,俗稱「紙包糖」。農村的小孩,一年到頭也難得吃上幾回。
柳俊接過糖果,高高興興放到嘴裡,還真甜。
柳晉才見他們姐弟開心的樣子,眼睛裡滿是慈愛。
吃著這種前世已經起碼有十多年沒嘗過的紙包糖,柳俊突然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