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跌撞撞趕過來的來娣坐在旁邊抱住桂香嗚咽著,白頭髮在風中亂飛。她悲苦的眼裡已沒有了淚,她的淚早流乾了。「親家母!親家母啊!」她悲愴地搖著桂香,不會說別的了。
存根和月紅也站在一邊。媽媽沒哭出莊就有孩子飛奔到家裡報告訊息了,他們馬上和存扣趕了出來。月紅挎包,存根拎紙,存扣扶著媽媽,一起來到了埋著秀平骨灰盒的墓地。
——沒有勸媽媽,讓媽媽哭掉了才好過呀!
存扣這時倒沒有哭,面孔寂然。他在一邊燒著紙。一張一張地遞進火裡,很細緻,很專注。火焰燎得他臉上生疼,頭上臉上都是汗。汗流進眼睛裡,眼睛擠一擠;流到嘴邊,咂咂嘴把它嚥了。「秀平,我來給你燒錢了……」他在心裡喊到。火苗直躥。他盯著火苗看。火苗裡有什麼,有秀平盈盈的笑臉嗎……突然,一陣旋風把那紙錢灰圈起來,繞著秀平的墳不停地轉,越轉越快。有幾張燒了一半的紙錢吹到了別家的墳圓上,他驚兔樣站起來奔過去搶到手上,重新擺回火堆裡,悶聲嚷了句:
「這是秀平的錢!」
3.
晚上,桂香照例睡在存扣的床上。上五年級時存扣開始獨睡,睡在媽媽的東房裡。媽媽一年到頭在外面的多,回來一趟三天五天,頂多十天半個月,沒必要另外支床了,都是和存扣打夥兒睡。雖然存扣已經十七歲了,可在媽媽眼裡總是個伢子,有啥要緊。孃兒倆正好貼心知己地嘮家常呢。春上,秀平知道了存扣還和媽媽睡,就嬉笑存扣是個「慣寶寶」,「靠娘生」,長不大,這麼大人了還睡媽媽旁邊,把存扣說成個大紅臉。桂香卻不以為然,說這要啥緊,別看他大呆個子,一天不結婚都是個娃娃——等結婚了,成大人了,我就讓出來了。說著盯著秀平眯眯笑。「姨娘你壞吔——」這回可輪到秀平成大紅臉了,把個桂香笑得咳咳的。
從秀平墓地回來,存扣又陷入了悲傷的苦情之中。洗過澡,坐在院子裡勉強吃了碗燙飯,就鑽進了房間,往蚊賬裡一拱。燈也不開,黑暗裡躺著。跟著媽媽就過來了,拉亮燈,上鋪坐在孩子旁邊。一時間也沒有話跟存扣說,只是為他打著扇子。存扣淚水就慢慢地潮上眼眶,趕緊把身子側向鋪裡頭。
桂香一扇一扇為存扣扇著風,看著兒子委頓傷心的樣子,心裡是翻江倒海百感交集。人生真是無常,黃泉路上無老少,做夢也想不到秀平得病死呀。多好的姑娘啊,活蹦亂跳的,說沒得就沒得了。這一悶棍可把存扣打懵了。自己養的自己曉得,俺存扣打小就是個懂情識義的人。有一個情景桂香老記得,那時存扣才十歲,有天晚上醒來發現他還在燈下捧著本大書看,臉上眼淚沽沽的。大書是借的光棍保國的,存扣和保國很親熱,主要是哄他肯借書給他看。一本一本地借。桂香就問:「乖乖,你看書哭啥?」存扣抽抽噎噎地答她:「書裡的人死了,好人死了。」他在為書裡的人傷心哩。現在存扣沒了最親愛的的秀平能不這樣嗎?兩個好乖乖眼看都要訂親了呀。
桂香就想,這孩子是自己的真種呢。桂香我也是個知情識義的人呀。她的思緒就往自己身上扯了。她想起了存扣的死鬼爸爸。
那年她才十二歲,常在大河口的「花子墳」那兒放牛。有天,一同放牛的小夥伴們都遊河到對岸果園偷梨去了,留她一個人獨自守著。哪曉得有一條牤牛和她家的母牛頂了起來。兩頭牛都是犟脾氣,互不相讓,你進,它退,你退,它進,角碰得「格格」響,眼珠子都鬥紅了,可把她嚇壞了,嚇得哇哇大哭。哭聲驚覺了在隔壁垛田的河坡上剮牛草的一位年輕人,忙把剮草的小木船划過來,跳上岸一看,點(燃)了個草把子,往兩條牛中間只一丟,兩個畜生馬上就顛顛地分頭跑開了,各吃各的草,好像啥事沒發生似的。多神奇呀!小桂香馬上破涕為笑了。小夥子從船頭上的青草裡摸出一個青皮香瓜來送給她,親切地颳了她一個鼻子就上船走了。從此這個小夥子的美好影像就留存在桂香的記憶裡。直到她長成十七歲的大姑娘時,才在一次偶然巧合的機緣中得知了這個年輕人的家事:他叫丁寶昌,顧莊的;父親死得早,跟一個瞎媽媽相依為命;從小就做牛倌了,樣樣農活拿得起,是一把好做腳;人是儀表堂堂,但因為家底太窮,二十七了還尋不到婆娘。當時的桂香一朵花正在開頭上,上門說親做媒的人踏破了門檻,可她最終還是跟了寶昌——十二歲時那次神奇美好的一面,日後竟成全了一樁姻緣!十八歲出的閣,丁家窮得只剩一張小桌子幾張爬爬凳,連張囫圇床都沒有,所有的結婚用品都是借的,過了三朝就還給了人家。桂香把耳環和手鐲往下除的時候哭了——都還沒帶得熱呀!寶昌把她摟在懷裡,也哭得抽抽的,發誓一輩子對她好,要對得起她,就是做死了也要把這個爛包樣的窮家過好了,富旺起來。婚後沒多久丁媽媽就過世了——是帶著笑欣慰地走的。在家裡寶昌什麼重活髒活都捨不得讓桂香做,寵她,讓她,把她真當個嫡親的小妹妹呵著。桂香卻也不是懶人,兩個互相幫襯著把日子往高處走……想不到恩愛的日子沒能到白頭,存扣五歲那年寶昌在水田裡耕作,踩上一根帶鏽的棺材釘,竟得了破傷風送了命。鐵打的身坯兒呀,說沒就沒了……
桂香才三十三歲就成了「半邊人」。三年孝還沒除,就有不少人勸她可以考慮「往前走一步」了,重新跟個人組個完整的家。桂香總是堅決搖頭。在她心裡沒有比寶昌更好的人了,她把寶昌揣在心窩裡過日子,根本容不得別人。再說了,要是找個不成器的後老子委屈了孩子咋辦?就一直到如今……好在兩個孩子都聰明百巧,人模人樣,不落似人家,大的已經了手了,養的又是兒子,丁家香火有得續了,存扣更是百人見了百人誇,人品學習通莊難找到第二個,是祖宗亡人、是寶昌在下面護佑著哪。桂香真是睡著了笑醒了,在外面尋(賺)錢渾身是勁啊。
不曾想這小兒子又自己相中了百樣好的秀平姑娘,更是好上加好喜上加喜了,哪料到會出這樣的大禍。存扣戀秀平,秀平疼存扣,兩個小親人哪!沒了親人的痛苦穿心戳膽哪,桂香哪能不曉得。大人都要好長時間才能還過神來,何況一個十七歲的孩子!她這時真怕存扣受不了這個變故一再消沉下去,影響身體,影響性格,影響學習。下半年就上高二了,關鍵哪!眼睜睜看著冬小麥分了杈拔了節秀了大穗頭,就有得收了,可不能一場風雨就把它打蔫了呀!她這個做媽媽的必須趕快和兒子好好交交心,勸解他想通達了,平靜下來,振作起來,決不能把壞情緒帶到開學以後呀!
「兒呀,人死不能復生,你要多想開些啊。」桂香這樣開了腔。下午在墓地哭狠了,她的嗓子還有點發嘎,輕輕地,清了清喉嚨。
「你難過媽媽也難過,大家都難過。在玲玉店那塊,媽媽聽到這凶信就像當頭捱了一悶棍呀,恨不得癱在地上……我哪曉得興致勃勃地趕家來哭喪的唦!我是趕家來和兩個乖乖……訂親的呀!」桂香哽咽了。
存扣不吱聲。眼淚順著鼻樑往下流,滴在涼枕上。半邊臉都濡溼了。
「媽媽是過來人,哪能不曉得你的苦楚呢?你爸爸出事比秀平還快呀,鐵打的人啊,只過了一天就不在了,把你媽媽撂到白地上……媽媽比你還難過呀……但是,媽媽總不能跟你爸爸走唦,還要把你和你哥哥兩個乖乖領起來唦。媽媽揩揩眼淚又撐起來呀,心裡再苦也要往前過呀……媽媽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呀……你又不是不曉得……指望什麼呢……」桂香說不下去了,吸搐著鼻子,放下扇子,捋汗衫揩眼淚。
媽媽哭了,存扣眼淚更往外直湧,一翻身抱住媽的腿,嘎著嗓子哭道:「媽媽,我怎這樣命苦的哪……」
桂香抱住存扣的頭,替他抹臉上的淚,「不是命,你是學生,咋還相信命呢?——是褶皺,是磨。一個人從小到大,到站到社會上,都要經歷九九八十一難啊。想都想不到的難啊。你挺過去了,你就成人了,成材了,活得響噹噹格錚錚的了,旁人都要敬佩你,你說話做事都叫得響。你挺不過去,你就成了蔫兒,一輩子讓人瞧不起。哪個不想順順當當的,要褶皺,要受磨?可沒有辦法,不是你想要就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