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告訴你一件有趣的事。昨天夜裡盧東宏從床上掉到地上來了,也許是因為被單裹得好好的掉下來的,一點都沒有受傷,而且沒把他跌醒了,照樣呼呼大睡。還是仲永亮起來小便時才發現的。你說好笑不好笑?
弟,你遇到阿香時對她說,我鋪裡頭的小收音機電池不足了,要她把電池拿出來,防止爛在裡面。如果她要聽的話自己去買電池吧。告訴她(也請她轉告別的女生),我在好好治療哩,不要緊的,說我很想她(們),祝她們學習順利,身體健康!
我病房裡的一個阿姨今天早上走了,我心裡相當難過。她是蘇州本城的,做會計的,人生得很漂亮,又很樂觀,對我最好了,天天鼓勵我,還把家裡人送來的好吃的東西給我吃,想不到……我要戰勝病魔,因為我年齡小,又是早期,我會贏得勝利的,弟你放心……
弟,我的醫生和護士不准我寫信給你了,還要我告訴你也不要寫信過來,說影響我休息。怎麼辦呢?這樣子,你就少寫一點,我可以偷偷地寫,寫短一點,偷偷要姐姐發掉。我天天看你以前的來信,就很知足了……不要埋怨姐這次寫得短呀,因為……
「兩地書」進行了二十天的樣子,蘇州卻單方面中止了。存扣便判斷醫院真的不許秀平寫信了。確實是這樣,秀平的病情發生不好的跡象,很快就轉到了重症病房,當然不會再讓她寫信耗費精力了。家裡人心裡都很著急慌張,也根本不讓秀平再寫信。存扣躊躇地發出兩封簡訊,不見迴音,心裡便像火燒起來一樣,焦急,惶惑,驚慌,開始往壞處瞎想。正在為高考奮力複習文化課的蔡國棟過來安慰存扣兩次,卻沒有多大效果了。存扣上課全然聽不下去了,整天在渾渾噩噩中渡過。
7.
大勇果然從蘇州回來化緣了,鬍子巴碴的,人瘦脫了一殼。莊上人見了沒有不感嘆的:一個做姐夫的能這樣真是少見啊。秀平的哥哥秀珠也一瘸一跛地跟在後面,他進揚州城修鞋了,身上也沾了些洋氣,穿著一套皺巴巴的西裝,一看就知道是地攤貨。化到哪家門口都沒得空手,無論如何,都要湊個五塊十塊的給他們,頂多的人家有給六十的。大勇叫舅大哥一筆筆記上,日後有錢了一一還上。鄉下人淳樸,不許他們記,說只恨自己拿不出多來,「如果秀平能治好了,就阿彌陀佛了」。那天,大勇又到吳中來找徐老師和戴校長,存扣因此知道了秀平的真實情況。辦公室裡的老師們看到相擁著哭得眼淚鼻涕的大勇和存扣,都唏噓不已,眼窩淺的女教師陪著掉眼淚。戴校長動了感情,當即拍板:發動全校師生捐款,盡最大力量搶救秀平同學的生命……
8.
在期末考試前一個禮拜,傳來了秀平病逝的凶訊。
五十幾天時間,秀平媽和大勇幾乎用盡了所有的積蓄以及借的、化緣來的錢和捐款,但終於沒能挽回秀平的生命。
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孩就這樣黯然離開了人世。
帶著她的理想她的愛情她的遺憾香消玉殞。
她走時活蹦亂跳地上船的。她回來時是她老母親手上的一個盒子。
據說她死得很安詳。她是在睡中去的。死的當天晚上,她對姐姐說,如果這世上沒有癌症多好,沒有白血病多好。她說,人為什麼要死呢?
她又說她不怕死,她就是捨不得存扣。他一個人在家裡怎麼辦。
她對姐姐說,她也不遺憾了,她已愛過。說這話時,她還笑了,蒼白的臉上泛起一些羞紅,嫵媚極了。
她撫住自己的心口說,好在愛得早;好在有存扣。說這話時她把頭扭向窗外,想著,笑著,心思飛回了故鄉。
她說,要是還能見一面存扣多好……她用一隻手摸摸自己的頭,「呀」了一聲:「不能呀,我的辮子已剪掉了,我頭上已沒有頭髮了,醜哩。姐呀,我死後,你把我辮子給一條存扣,他最喜歡玩我的辮子了……我不在了,就讓我辮子陪他……」
秀琴抓住妹妹的手哽咽著說:「妹妹你不要呆想,你會好的……」秀平有些恍惚了,盯著姐姐唸叨:「我會好的,我一定會好的……我要睡覺了,姐姐……」
半夜裡秀平咽的氣。臉上很平靜,睡著似地,只是眼梢吊著一顆淚,像凝著一顆冰冷的珍珠。
戴著花帽子、穿著新衣裳、面目清秀而安詳的秀平緩緩推進了化屍爐。她貼肉的懷裡揣著那片被她看了一萬遍的乾焦焦的菜葉。當來娣被人攙著對著火爐中看最後一眼時,只見女兒靜靜地躺在如金色蓮花的火苗中間,有片葉子如黑蝴蝶,在她的頭頂起舞翩躚……
9.
存扣的天塌了!
他整天不去上課,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宿舍裡躺著。眼淚把枕巾淋得精溼,清水鼻涕弄得被單頭和襯衫上到處都是。到最後哭不動了,就瞪著空洞的雙眼盯著屋頂看。同學們輪番勸他,沒用;蔡國棟和徐老師來勸他,沒反應;校長主任也來了,他還是動都不動。校長說:「這不行,要出事的,趕快帶他家長來。」
電話打到顧莊,存根和月紅找了掛槳船臨夜趕了過來。存扣聽到哥哥和嫂嫂急切的呼喚聲,扭過頭來,雙淚長流。存根扶存扣坐起來,存扣在哥哥懷裡哭得渾身直抖。好不容易把他勸住了,他卻掀開被子下了地,趿著鞋子要往外跑,說:「我不上了!我要回家!我要望秀平!」
校長和徐老師商量了一下,對存根說:「這樣吧,你們就先把存扣帶家去,後天正好是星期天——讓孩子平靜兩天。」
存扣到了家裡還是一天到晚躺在床上。想想哭哭,想想哭哭。他不相信秀平就這樣沒了,以後就看不到她了。他不相信!秀平從學校大門口上船時還是好好的呀,他姐夫不來接秀平上蘇州說不定秀平還不要緊呢,一接就把人接沒了,他就罵起大勇來,說是他咒的!他也罵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在被單中猛掐大腿,他怪自己沒有及時和秀平上醫院看,太大意了,太粗心了,太不把秀平當事了!——要是早點看肯定能看好的呀!他悔得淚如泉湧!哭著哭著,他還罵秀平,罵她狠心,不要他了,把他一個人丟在這世上想她,活受罪呀!沒有你我可怎麼活?!我活了還有啥意思?!你不是說要死一齊死的嗎?!可我現在還活著,你倒死了,你咋這樣說話不算數的呢?!存扣在床上睡睡醒醒,醒了就哭,哭哭說說,罵罵咧咧,兩眼白痴白痴地盯著房梁看,可把家裡人嚇壞了!小俊傑以為叔叔瘋掉了,不敢近他床前。存根晚上和他睡,把他睡在床裡頭,夜裡下床撒尿都跟著,一夜醒來好幾次,就是怕他想不開,去做呆事。白天存根和月紅輪流陪住他,拿話勸他。月紅把他當病人待,買來京果粉泡給他吃,還特地殺了一隻蘆花雞燉了,只把他一個人吃,他都沒得眼向。左鄰右舍的叔嬸們都來勸他;鴨奶奶上水碼頭洗菜跌壞了腿,還搗著個拐捧硬掙著過來乖乖長乖乖短地說了半宿。他除了哭,就是沉默。星期天過去了,星期一他還是沒有走的意思,眼睜睜過幾天就期終考試了,存根和月紅急得沒轍,又不能發火,在院裡團團轉。
這時秀平媽來了。經過這場變故,她本來有點花白的頭髮全白了。她一跨進院門就「存扣乖乖呀!」、「存扣乖乖呀!」地哭叫著。當她來到存扣床頭時,存扣喊了一聲:「媽!」就抱著她大哭起來。秀平在世時存扣當著面沒好意思喊過一聲「媽」,都是以「嬸媽」相稱,只在和秀平單獨時才媽呀媽的稱呼。而秀平當著桂香面也總是稱「姨娘」。現在秀平不在了,存扣卻哭著喊「媽」了。鄰居聽到哭喊聲都過來了,擠擠的一房間。存扣哭著喊:「媽呀,秀平不在了你一個人在家怎麼弄啊!媽呀,你老了我養你呀!」一屋的人都抹眼淚,說存扣是個有情有義的孩子。秀平媽哭著說:「好乖乖,有你這句話秀平死得閉眼啊,是我家秀平沒得福啊,乖乖!」她從懷裡掏出個包包,那包裹的藍方巾正是存扣陪秀平在縣城買的那條。剛剛解開扎著的疙瘩,一條粗大的辮子蛇似地從包裡掙了出來,在被單面子上活潑潑的遊動。秀平媽手抖抖地捧著那根辮子,把它拿到鼻子下面狠著勁聞,喊著「我的秀平乖乖啊」,告訴存扣是秀平死前叮囑過要交到他手上的,是一進醫院就剪下來的,當時「秀平乖乖是多捨不得啊,攢了十幾年了呀」。存扣雙手接過辮子貼在臉上又是慟哭不已。秀平媽說:「乖乖兒,你不能再哭,你哭傷了身子秀平在底下跳腳呢!你要去上學,你上出息了秀平才會高興……你要去上學。」
第二天,存扣終於從床上掙起來,病歪歪地在院子裡洗臉刷牙。他要回吳中了。不管好歹,要把期末考試考下子呀。存根怕他在路上觸景生情受不了,特地又弄了掛槳船送他去,等考試結束再去帶他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