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二)

元紅 顧堅 第2頁,共2頁

秀平在學校裡不肯存扣和國棟玩,存扣也就依她了。國棟不是傻子,很快感覺到存扣對他的疏遠和冷淡,也知道了是秀平不準存扣和他在一起的,說實在的心裡對這兩個人是有一點怨恨的。當他得知存扣和秀平不是什麼表姐弟關係而是實實在在的同學戀人後,他就有些瞧不起存扣:重色輕友;才談戀愛牛鼻繩就給女的牽住了,往後一輩子怎麼過呀——堂堂男子漢大丈夫,受制於「婆娘」,簡直窩囊,沒出息!他是有自尊心的人,見存扣遠他,也就乾脆不答理存扣了,連一塊兒去興化參加春季田徑運動會兩人都沒親熱,遇到了頂多點點頭而已。但國棟畢竟是個善良的小夥,得知秀平去蘇州查出了白血病,對她的怨恨馬上飛到爪哇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可惜和同情。他完全能體會到存扣當下的心情,出於矜持他沒有立即來找他,只是默默地留意存扣的行蹤。當他看到存扣日漸憔悴的樣子,精神恍惚,他心裡不由真切地著急起來,今天就悄悄地跟過來,主動和存扣搭上話。他要好好安慰存扣,開導存扣,他知道這時候存扣是最需要人安慰和開導的,存扣太愛秀平了,存扣是個情種,這時候沒人幫助他很可能會出問題的!

「存扣,你不要難過,不要瞎想。你想想,前些日子在興化比賽她多兇啊,一回頭(方言:一次)拿兩個第一名,還拿一個第三,這說明她這病肯定是早期,早期是看得好的——肯定看得好的!你不要怕!」

「真看得好嗎?真的呀?她真的肯定是早期?你是不是騙我?」存扣急切地連連問,手攥得國棟生疼。

「我騙你做什麼?」國棟說,「我婆娘是醫生,我多少聽她講過的。她這樣情況肯定是早期,早期的是能治療的,而且能根治。」

國棟又說:「我們莊上有個婦女得的癌症,也是看得早,都七八年了,能吃能喝能下田,跟好人一樣的。這不是騙你!」

存扣眼裡放出希望和喜悅的光,搖著國棟的手說:「是的是的,秀平肯定是早期,她流鼻血時間不長,她沒得事的,肯定治得好的!」

「所以你不要愁嘛。瞧你,才幾天,你把自己弄得不像個人了!」國棟故作輕鬆地調侃道。其實他很清楚,得了白血病十有八九凶多吉少,他不知道這樣哄存扣還能哄多久……

「你說我能不愁嗎?」存扣鬆開國棟的手,望著大河,突然回過頭來,對國棟說:「我想上蘇州,去望望秀平!」

「瞧你呆了,」國棟嗔他,「你去蘇州有什麼用?能幫到秀平什麼忙?你去了反而壞事。這一去一來要耽誤幾天功課?秀平看到你還不急死了!我告訴你,這個病最是不能急,心情好更有利於恢復。你別把學習弄掉下來,安心地等她回來是正理,別東南西北的瞎想。」

「可是我……想她呀!」存扣急得搖頭,哭喪著臉,兩隻手直搓。忽然停下來,說:「對了,我可以跟她寫信。我要曉得她情況!」

「信……倒是可以寫的。」國棟沉吟道。「寫吧,寫封信給秀平,給她鼓鼓氣。」

4.

秀珠跟大勇回來化緣後返回蘇州時,從家裡帶走了一本書——《鋼鐵是怎樣練成的》。是秀平叮囑哥哥帶去的。她把這本書放在病床的枕頭旁邊,並不是要從著作中汲取戰勝病魔的無窮力量,而是因為裡面的紙頁中間夾著一張葉子。這是一張油菜的葉子,有巴掌大,壓得平平整整,挺刮刮的,乾焦焦的,像剛出來的人民幣一樣。這不是一張普通的菜葉,它是秀平去年春天從牯牛灣的垛田上無意中得來的,上面被人寫著一首《給xp》的情詩。從得了這張菜葉的那刻起,秀平的生命就走上了鋪滿鮮花的殿堂——因為,因為菜葉上的情詩是寫給她的,她秀平的;而作者正是她摯愛的存扣呀!她把菜葉上的情詩工整地抄到她的日記本(專門用來抄歌曲的)中,卻捨不得把葉子扔掉,把它當成至寶一樣珍藏在一本書中。從此,這本書就成了她家裡最珍貴的典藏,平時只要看到它一眼,心裡便無比地踏實,並油然湧起脈脈的柔情。藏在書頁中的葉子是一種生命的信物、愛情的證據、理想的圖騰,她要把它儲存好,一世都跟著她走。現在她得了大病了,有這片葉子在枕邊,就等於存扣沒有離開她,就坐在她的身邊。她想存扣想得特別難受時就看這片葉子,她化療反應得受不了時也看這片葉子,這片葉子就成了一味神藥,讓她的難過得以緩解。——她離不開這片葉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