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夥兒驚呆了。一時間教室裡鴉雀無聲,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得見。大家的心都揪緊了,誰都知道得這種病的後果。幾個女生終於忍不住抽泣起來。徐老師說:「大家也別太著急,秀平同學的病好在發現得早,會治好的……我本不想告訴大家,但遲早都會知道,想想還是告訴你們的好……」
不知為什麼,今天早上存扣起床後心煩意亂,眼皮跳得厲害。當他看到徐老師從外面沉著個臉進來,一顆心就沒來由地狂跳起來。當老師說出那句話時,他覺得頭皮都奓起來了,人要往起蹦,腦中頓時一片空白!以後老師說的話他一句也沒聽見,只是張著嘴目瞪口呆地坐在那兒,像尊泥菩薩。直到徐老師走過來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他茫然地撥過頭看老師的臉。老師的嘴在翕動著,不知在說些什麼。他懵懵懂懂地站起來,腳一蹭一蹭地往外走。徐老師在後面叫他,他渾然聽不見,到外面走了幾步,竟驀然像瘋了似地向操場外面奔去。
存扣是往操場圍牆外的大汪塘那邊奔的,這地方全是雜樹,塘中的蘆柴長得丈把高,很隱蔽,也很安靜,是存扣經常來讀書的地方。以後秀平也陪他來過幾次,有兩塊包著報紙的紅磚還好好的在牆根下,那是他們用來墊屁股(坐)的。存扣走到那兒,腿一軟就坐在地上,兩條腿攤著,眼淚嘩嘩地流。
同學們找到存扣時都嚇了一跳:他的頭蓬糟糟的,滿臉淚痕,頭仰擱在圍牆上,兩眼空洞地盯著天空,一動不動,像痴了似的。
星期六那天傍晚,月紅正在院子裡剝豆,看見存扣夢遊似地從門外進來了,忙站起來去接他手裡的鹹菜瓶兒。還有小半瓶沒吃掉,瓶口沒扭緊,鹹菜湯潑潑灑灑的,弄得褲腳上都是。存扣望望月紅,叫了一聲「嫂」,就低頭在她肩上「嗚嗚」哭開了。月紅忙扶著他的臂,連連說:「別哭,存扣,別哭,弟!」又大聲朝西屋喊:「存根!存根!」存根從西屋出來,存扣又叫著「哥」朝存根哭,越哭越大聲。存根把他扶進屋,他一擰身鑽進房裡,趴在床上被窩上哭。
月紅和存根跟進來站著,等存扣抽抽噎噎小了聲時勸他:「我們都知道了。想不到,真是想不到。過年時在這裡跳雀兒似的,咋就得了這種病呢。你別急,她人小抗得住,發現得還算早,會看好的。就是費錢,聽說在化療,一個療程要幾百上千,她媽把替她攢的嫁妝錢都帶走了。虧得有個姐姐,她姐夫把廠子裡的錢都拿出來用了,說錢再不夠就各莊化緣,非得把秀平治好。」存扣哽咽著問:「我家化多少啊?」月紅沒吱聲。存扣狠著聲音說:「兄弟你放心,萬一真化緣了,哥哥起碼出一千,權當哥嫂先為你們訂親用的。」月紅說:「那是,她家裡人來了我們肯定是要把錢的。雖說這孩子還沒和咱家存扣有啥正式儀式,可我心裡早把她當自家人了。」說著也傷心起來,用手擤鼻子。存根說:「就是媽在家裡也不會反對的,說不定還……」
3.
從得知秀平的病情真相的那一刻起,存扣的精神情緒發生了失控和紊亂,學習生活完全陷入了混亂。上課時他機械地端坐著,漠然地盯著黑板和老師,似聽非聽的,有時候甚至就是充耳不聞。作業開始潦草和敷衍,開始出現不會做,卻不肯問人,瞎做一氣。課間要麼坐在位置上一動不動,要麼一個人在外面獨自地走或站著,孤孤零零的,讓人動憐。但他臉上卻有一種冷漠的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氣,因此同學們都不敢上來跟他搭訕。就是老師跟他講話他也是面無表情。他只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世界裡,對外界的任何反應都無動於衷了。他有時候一天幾次走出校門,長久地佇立在大河邊上,望著遼闊的河面發呆。秀平就是從這裡上船的呀,好像就發生在昨天。穿著紅春秋衫走的。流著眼淚走的。走得那麼遠還站在船頭上向他揮手的。大河還是那條大河,船隻依舊西去東來。掛槳船「橐橐橐橐」,無遮無攔地響著尖銳的馬達。漆成淡黃和乳白的客輪,船頭總是昂得很高,犁鏵似地劈波斬浪,威風凜凜,「嗚——」的一聲汽笛,順風能響六七里遠。長長的運輸船隊綿延裡把路,一條,一條,一條……沒完沒了。存扣舉頭西望,望酸了脖梗,望酸了眼睛——多麼希望能望到一條船,船上有個火苗樣的紅點兒,漸行漸近,越來越大,那是載著秀平歸來的一條船啊……
「秀平會不會回不來……」恐怖的念頭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他的頭腦裡。每當想到這個,他就渾身顫抖,淚不能抑!他不敢相信會有這種可能,但這種可能確確實實是存在的呀!
……
這天,存扣又一次站在河邊上發呆時,蔡國棟悄悄地來到了他身後,默默地把手搭在他肩上,喚一聲:「存扣。」
存扣見是蔡國棟,滿臉凝重、關切地看著他,鼻翼一動,大滴的淚水滾湧出來,嗄著聲喊:「國棟……」
兩個人的手就緊緊抓住了,久久不肯鬆開。國棟眼裡也是淚花閃閃,努力地抑制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