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元紅 顧堅 第2頁,共2頁

大網高高地懸在河面上,扳罾的晚上才來。窩棚不大,靠窗子的地方安著個大方向盤似的轆轤;一張簡易的木床,上面扔著一條舊棉被,沒疊,亂亂地堆在床角;地上扔滿了菸屁股,這是扳罾人苦熬黑夜的證據。秀平一進屋就用手直扇鼻子,說裡面味道太難聞。存扣說:「唉,躲幾分鐘我們倒出去了,忍忍吧。」

門上草簾子放下來,棚裡有些朦朧。風雨擋在了棚外,棚內就顯得安靜而溫暖。仄逼而昏暗的空間使靠坐在床邊上的兩人忽然侷促起來,都不講話,能清晰地聞見對方的鼻息。體溫從彼此膀子上互相傳遞著,真切而異樣的的感覺讓存扣竟有些發抖,怕秀平感覺出來,努力遏制著,卻事與願違,竟像打擺子了。秀平問他:「冷呀?」把身子更靠緊些,那頭就溫柔地歪在存扣肩上了,秀髮撩在存扣的耳腮間,弄得他癢癢地,轉過頭看時,鼻子裡就鑽滿了熱烘烘的少女的體香。他抖抖索索地用右手從秀平身後摟過去,秀平的身子也就隨著哆嗦起來,幾乎同時,兩個人轉向對方,摟擁在一起了。

秀平軟綿熱乎的身體在存扣懷裡悸動著,腦袋拱在存扣下巴頦下,嬌喘吁吁。兩個人笨拙地擁著,心裡卻感到難受和空虛,顯然這樣的坐姿不利於身體的充分接觸,他們渴望完全地磨合和夠份量的壓力。他們很快站起來面對面地相擁,使勁再使勁,秀平站不住腳,屁股往床上一蹾,身子朝後仰去,環在存扣脖頸的臂卻不肯鬆開,存扣就整個伏在了秀平軟綿綿的身子上了。秀平發出一聲快活的輕叫。這時的存扣像個搶奶的崽娃子,在秀平臉上頭髮裡脖子下到處亂拱亂碰。秀平臉上滾燙,氣喘著,忍不住呻吟起來,手卻沒肯閒著,在存扣頭上後背上亂摸。終於兩個人的嘴對在一起了。這對懵懂的少年還不諳吻技,牙齒碰得咯咯響,秀平只好嘬起唇來,讓存扣吮咬得生疼——這傢伙,跟瘋子沒有二樣了……

直到外面遠處傳來艄公近乎怒吼似的喊聲,兩人才從糾纏和暈眩中醒了過來。匆忙整衣裳理頭髮,鑽出草簾時被風夾著如麻的小雨打了個激靈。艄公穿著雨衣站在船頭上,用篙穩住船,很不高興地對著從圩上小心往下走的他倆叫道:「你們兩個跑到哪兒去啦,把人喉嚨都喊破了!」存扣連忙喊:「大叔,對不起,我們在前面扳罾棚裡躲下子的。」艄公說:「坐穩了,一邊一個」,拔篙就撐,看兩個人在風雨中沒遮攔地受著,說:「艎板下有兩塊塑膠布,快拿出來頂著。」

夏家舍離老八隊兩里路,兩個人連跑帶溜,一刻兒功夫就到村了。饒是如此,他們還是被雨弄得精溼。到家門口時,坐在對過門頭子裡擇菜的翠珍大嬸叫住他們:「哎喲喂,淋成這個樣子!——秀平啊,你家鑰匙在我這塊,你媽上莊唸經去了。老鳳喜死了。說煨了個鴨子蹾在裡鍋裡叫你熱熱吃,飯你自己燒。她不念到半夜不得下場的!」

秀平接過鑰匙抖抖索索地開門,大嬸又叫她:「兩個人趕快家去把溼衣裳換掉,受了寒涼就不得了了!」

兩個人一進屋,首先把獎狀拿出來,在路上都以為要溼了的,還好沒有。秀平叫存扣把外衣脫下來,存扣三下兩除二脫了。裡面的背心和短褲也潮了,秀平到大櫃裡拿出他哥哥的一件汗衫和一條大裩子扔給存扣,看他凍得抖抖的樣子,說:「快到我房裡換掉,拱到被窩裡焐下子,都像個齜牙鬼了!」

秀平替存扣把衣裳掛到灶間晾起來,又三蹦兩蹦地奔回屋,在門簾外叫:「換好沒?」存扣說:「換好了。」她就掀簾子進房,看存扣用被子把自己裹成個大粽子,只把個頭伸在外面,脖子都看不到,不禁「撲哧」一笑:「熊相喔,這麼怕冷!」又喝令他:「把頭轉過去,我也要換!」

存扣就乖乖地轉過頭去。聽她開衣櫃的聲音,聽她窸窸窣窣脫衣裳穿衣裳的聲音。秀平在後面打趣他:「耳朵支稜得直筆筆的,在聚精會神聽什麼呢?」存扣馬上就說:「我沒有聽。」頭一縮拱進被窩中去了。

秀平換過衣裳,連同存扣的背心褲衩一同撂進桶裡,端到外面放上水浸著。回房時見存扣頭還縮在被窩裡,便躡手躡腳走上踏板,對著存扣屁股拱起的地方狠狠一巴掌,嘴裡喊著:「嘿!好了!」

存扣被她這一掌打得屁股麻乎乎地,把頭從裡面伸出來,看秀平穿一身印著碎花的棉毛衫褲站在踏板上衝他笑呢。穿著內衣的她把渾身的線條勒得纖毫畢現,真是美極了!秀平見他盯著自己呆看,臉一紅,從燈櫃上拿起一把紅梳子,說要梳頭,走到梳妝檯那去。

秀平把兩條辮子放下來,肩上像潑下黑色的瀑布。存扣從後面諦視著她,看她歪著腦袋一下一下地梳,這種充滿溫馨的女兒情態把存扣迷住了。緊身的內衣使她的手臂和肩膀看上去是那麼渾圓;從上往下看,分開的肩,收起的腰,豐滿翹起的屁股,結實多肉的大腿,圓溜的小腿肚兒,露出一截藕白的腳腂,分分合合的弧線曼妙無比。雖然是白天,昏昧的天氣更加強調了秀平形體的光影對比,使凹處更凹,使凸處更凸,凹凸有致,跌宕起伏,妙趣天然。白手,紅梳子,黑頭髮,舒緩的動作,如電影中的慢鏡頭……秀平梳啊,梳啊,是要把自己梳成一株柳,一支葦,一朵花……梳成存扣眼中的經典麼?

存扣在床上不霎眼地望著秀平,一聲不響,屏息凝神。彷彿輕咳一聲就會使這美麗的情景化為雲煙。這個唯美的孩子,這個有著天生浪漫氣質的少年,他對美有著一種異乎常人的敏感和領悟,秀平的梳妝讓他感到徹頭徹尾的驚豔和美的臣服,在一瞬間有一種別樣的情緒潮水一般襲上他的心頭,他忍不住淚水湧了出來:這是一個渾如璞玉的17歲少年的感恩和欣喜之淚,是為秀平流出的愛之心泉!

秀平對著鏡子一心一意梳著頭。她曉得在她不遠的身後,她的床上,她的被窩裡,有一個屬於她的人在不聲不響地看她,她的動作越發慢了下來,她心中好安詳,好溫暖。她穿著內衣兒,在自己親愛的人面前對鏡梳妝,這是多麼溫情的境遇,好像……她看到鏡子中一張羞紅的臉;想起幾十分鐘前在那窩棚裡的情景,她的芳心不由加快了搏動,隱隱約約地預感到將有什麼更加……事兒要發生,就在她這間閨房裡,在這飄搖的風雨中……握著梳子的手停滯了,身子一顫,她感到了冷。

這時候她聽見後面輕微的啜泣。很輕,似乎在壓抑著,但在這安靜的房間裡還是被秀平的耳朵敏銳地捕捉到了。她訝然地轉過身,她看到了一雙深情地凝視著她的婆娑的淚眼。她忙走過去,坐在床邊上,如姐姐樣蹙著秀眉,秋水般的眼睛閃著不安和疑惑:「你為什麼哭?是……不舒服?」伸手摸向存扣的額頭。

存扣從被窩中伸手捉住了這隻手,他仰在枕頭上,鼻翼翕動著,他的眼神完全是一個孩子,委屈,可憐,充滿了接受撫愛的渴望。眼淚盈滿了,變成大顆的淚珠,順著鼻翼滾下來,他哆嗦的嘴裡就吐出這幾個字來:

「我……愛你,姐。」

秀平一下子淚眼迷濛。這是存扣第一次面對面的對她說「我愛你」,更在後面加上了一個「姐」。她知道這是存扣掏心窩說的幾個字,金子都不抵它。她用另一隻手蓋在存扣的手上,哽咽著輕輕對他說:「弟,我……也愛你!」把頭低下去,用嬌嫩的臉頰去挨存扣的臉,兩個人的淚淌在了一起,她用唇去嘬,用舌去舔,她吻他的額頭,眉峰,眼睛,耳朵,鼻,腮和唇,面面俱到,細緻精密。她的長髮垂下來,如密掛的藤蘿,把一張皎潔的臉盤藏在裡面,星子一般的眸子在裡面閃亮,花瓣樣的紅唇溫暖而溼潤,吐氣如蘭,麻癢癢地在存扣臉上游走。彷彿心有靈犀,她軟綿的舌尖伸進了存扣的口中,馬上被吮住,死也不肯丟了。一瞬間一股強烈的電流傳遍她的全身。她顫抖起來,伸手掀開被窩,像只大貓一樣滾了進去。

兩人在被窩裡緊緊擁抱。他們呼吸著對方身上撩人的體香。原始的情慾在甦醒。他們瘋狂地接吻。存扣的一隻手滑進了秀平的棉毛衫,在她豐饒的上身亂摸,手觸處一片滑膩和滾燙。他的意識便回到了嬰兒狀態:他捉住她一隻乳房,牢牢地捉住,生怕它像一隻鴿子撲騰出去;他把毛茸茸的腦袋鑽進棉毛衫,用嘴逮住另一隻,只一吮,便吮出了一陣亂顫和呻吟……他們的身體到處在發生情況……扭動起來,喘著粗氣……

他倆沒有做大人的事情,但他們照樣在擁抱、親吻和撫摸中走上了快樂的巔峰。他們感到奇怪極了。

他們心滿意足,輕輕摟抱。像小夫妻。彼此親愛地凝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