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扣胸前賴著個軟綿綿熱乎乎的人兒,濃郁的女孩子好聞的體香直往他鼻孔裡鑽,他再也控制不住,張開強健的雙臂緊緊地回摟住她,兩個青春的身體就貼在一起了,兩個人的唇兒就膠在一起了……
6.
好時光容易過,不覺秋去冬來,轉眼就到了寒假。
臘月二十四,是外面做營生的人回家過年的最後期間了。因為這天是「送灶」,馬虎不得的。灶王爺昇天述職,只要他老人家在玉皇面前哼一聲不好,你這主家可就有受的了。你敢不回來?你敢不忙著打掃灶間,焚香點燭敬他?你敢不做糖餡糰子黏著封著他的嘴?不敢。農村人不敢。他們要奉承灶王爺「上天奏好事」,然後「下界保平安。」
存扣媽桂香就是這天下午趕回來的。風塵僕僕的。雖然身子疲憊,卻是滿面春風,歡天喜地的樣子。因為回家了嘛,過年了嘛。她笑眯眯地把從外頭帶回來的各種年貨往下卸,一面問月紅:「存扣呢?存扣呢?」
月紅一面幫媽接東西,一面笑著告訴她:「他呀,一早就上八隊了。在秀平家玩呢。」桂香有些詫異:「哪個秀平?」月紅說就是八隊的那個秀平啊,他同學嘛。接著又一五一十把兩個小東西相好的事說給她聽了,把個秀平誇得七仙女下凡似的,又俊俏又懂事能幹,對存扣又好。桂香說:「瞧你說的,不就是來娣家的那個黃毛么丫頭嘛,我見過,又瘦又小,我看不咋的嘛。」存根在旁插一句:「媽,女大十八變嘛,這丫頭確實出落得不醜,通莊都難找。」桂香半信半疑的樣子,說:「果真好,我也不反對,反正要跟他尋人。就怕小人兒弄得心花花的影響學習,這是大事情。」存根說:「沒事沒事,考得蠻好,兩個人都是班上尖子。」「好,叫存扣明兒把姑娘帶家裡來讓我看看。」桂香說完兀自洗澡去了。
第二天早上,存扣就把秀平帶家裡來了。桂香正好上大街上買鞭炮紙燭,回來剛跨進院門,就看見一個姑娘正坐在太陽底下埋頭洗著一大桶衣服呢,兩個大辮子掛在肩下,大紅毛線衣袖子捋到肘彎,露出雪白的手臂來,在搓板上熟練地洗搓,見人來了,頭一抬,桂香的眼都瞧直了。饒是她在江湖上走南闖北,也極少見過這般標緻的妹子:粉白嬌嫩的瓜子臉上一雙水溜溜的大眼睛,挺鼻樑,小嘴兒,齊著眉毛的劉海兒因洗衣服弄得有些蓬亂,漬在亮堂堂的前額上,平添了幾分嬌媚。秀平見存扣媽回來了,忙站起來,嘴裡輕輕地卻是脆生生地喚一聲:「姨娘,你家來了!」兩隻手侷促得不知道往哪擺,水滴滴的;臉羞紅了,像飛上兩朵桃花。這一站桂香更是驚喜:這娃兒,長腿高胸的,腰肢又條苗,端地生得又清爽又有福相,真是個美人胎子哩,我家存扣倒是有眼光哩。心裡高興,嘴上也就甜了:「哎喲喂,是秀平乖乖啊,到我家裡來哪個叫你洗衣裳的唦!」
「媽,是我叫她洗的。」屋裡月紅答腔道,「我看秀平在屋裡六神無主的,就叫她幫我洗下子衣裳,我騰出來收拾收拾準備中飯哩。」
「你也真是的,秀平是客,哪作興啊!」桂香笑吟吟地進屋去,把籃子裡的香紙蠟燭和炮仗掛鞭一一放在條臺的菩薩面上,回頭見秀平又坐下來吭哧吭哧地洗起來了,就招呼她:「先別洗了秀平,家來,姨娘和你談談家常。」
秀平就進屋來。桂香叫她坐在門檻邊一張大凳上,有太陽曬著;自己拿張小矮爬爬凳坐在她面前,親熱地把秀平一隻手抓在手裡,口裡讚道:「小手兒又白又軟和,還是饅頭手哩!」問長問短。秀平有些扭捏,頭吭著,聽她問一句答一句。當桂香問到秀平生日時秀平卻不響了,月紅在旁邊插上來:「媽,你怎問人家八字呢?」桂香呵呵笑了:「我到忘了,不問,不問。」但秀平又說了:「是九月十七。」桂香說:「好啊,收稻時養的。不醜,不醜。」月紅說:「媽,你又學算命哪!」桂香大笑:「媽不會算命,但媽看得出,這丫頭好命相!」
這時存扣躲在房裡手裡假裝拿本書,其實在側頭斜腦地聽外面的聲音呢。當他聽媽跟秀平談得甚是契合投緣,媽笑得咯咯地,心裡就歡喜得不得了。
吃中飯了,秀平搶著上鍋裝飯,桂香替她端碗。最後盛湯了,滿滿一大盆,桂香上去接,秀平說不用,左手穩穩端著,轉身又順手在筷桶裡抓了一把筷子,進了堂屋,平展展地把湯盆放在桌上,替大家分筷子。桂香跟在後面看著,眉開眼笑的。
吃飯時桂香說存扣吃相不好,吧嗒吧嗒嘴,豬似地,不像人家秀平,文文雅雅,一點兒響聲都沒有。說得兩個人臉紅彤彤的,一個是羞愧,一個是害羞。桂香接連搛幾塊肉往秀平碗裡裝,秀平說不要了不要了,又把肉搛給存扣和小俊傑。俊傑上一年級了,平時月紅和存根都慣得不得了,把他養得肉墩墩地,特別愛吃肉。他來者不拒,一口一塊,吃得嘴上都是油。桂香就說:「秀平你不要跟他們客氣,你要多吃點,正長身體呢。」秀平說:「我怕胖呢。」桂香說:「瞎說了,女伢子哪有不長肉的,我做姑娘時稱過一百四呢,人家都喊我小胖子。古語說,‘好女一身膘’嘛!「存扣驀一聲問道:「那好男是什麼呢,媽?」「呆兒子,‘好男一身毛’嘛!」桂香脫口而出,存扣聽得脖子都漲紅了。秀平也捺不住用手掩住嘴咕咕地笑了;存根一口飯還在嘴裡呢,一扭頭笑得咳咳地,飯米噴了一地,引來門口的雞子爭先恐後地進來搶著啄食。
吃過飯秀平又是搶著收拾。坐了一會兒,秀平說要家去了,說好了今天撣塵的。她哥昨天也從揚州回來過年了,因為腿不好,登高爬凳還得靠秀平。
桂香就進房拿了兩包茶食出來,又把一個紅紙封兒往秀平手裡塞。秀平躲閃著不要,桂香就說:「乖乖,應該要的,不作興不要——過年還有呢。」硬塞在秀平口袋裡了。
過了兩天,桂香就跑到老八隊去找來娣了。來娣一看到一臉笑的桂香就曉得她的來意了。兩個大人也不轉彎抹角,直接說起兩個娃兒的事來,好像這親先前訂妥了似的,笑得咯咯的。桂香說:「這兩娃可真天生的一對,龍是龍,鳳是鳳,天下難找——我曉得得晚,沒準備,又是過年,反正我們兩下大人說白了,也不急,等放暑假找個三媒六證把親訂了,多弄幾桌酒熱吵熱吵!——一切我來,你就別煩了。」秀平媽樂得合不攏嘴:「有你這個大能人親家,我煩什麼。不煩不煩,一切聽你的,你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