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往回走,身上吃得暖洋洋的,阿香就打趣說:「秀平姐,我倒成了你的影子了,跟著你有好處,還有餛飩吃呢!」
秀平就說:「存扣也有影子的,王樹寶就是他的影子,——你們倆都小小的,活潑潑的,倒像圓頭乖腦的一對兒哩!」
阿香剛想發嗔回她,就聽見存扣「唉——」地嘆了一聲長氣。秀平說:「你嘆氣做什麼?」
存扣說:「王樹寶不知怎麼樣了……」
3.
王樹寶是家裡的獨苗苗,慣寶寶。他前頭本來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姐姐的,無巧不巧都在七歲這年溺水死掉了。王樹寶出生剛滿月,他父母就趕緊抱他到瞎子先生那兒去算命。算命和關亡一樣,都是故弄玄虛的迷信活動,豈可當真?王樹寶的父母是忠厚老實的莊戶人,沒上過學,缺少文化,偏偏相信這一套。瞎子雖然眼睛看不見,心裡比什麼人都明亮,正好又聽說過王家的一些底細,知道這對夫婦的心病——害怕小三子也有個什麼不好,就格外說起瞎話來。說他們夫婦命中該失兩男一女,一律在七歲時被河神收走,隨你怎麼躲、怎麼防都沒有用。王樹寶的父母聽得魂飛魄散,當時就雙雙給瞎子跪下了,求他千萬設法化解。瞎子先生設套成功,收下他們的厚禮,指點他們在家裡院子中間種上一棵桑樹,好生呵護了,不能讓人攀折,少一根樹枝都不行。樹好人好,若在七年裡這樹無損,就可躲過此劫。此劫可躲,小磨難還是有的,這孩子的命最好也不過像座拱橋,兩頭低中間高,到中年時肯定發達,但晚年又不好了。他父母說晚年再說晚年的話……我們這就回家種樹!
王樹寶的父母回家就從車路河北的苗圃挑了一棵筆直的桑樹苗,種在院子中間。怕桑樹結了桑椹村裡孩子來偷摘,又到吳窯鎮輪窯上拉了幾千磚,把個院牆加得有丈把高。村裡人戲說是城牆,促狹的說是看守所。不管怎麼說,好歹七年內這棵樹長得枝繁葉茂,完好不損,每年到了季節,結滿一樹紫紅的果子,引得遠遠近近的喜鵲、黃雀、野鴿子、山喜兒等各式鳥雀一趟趟飛過來,像聚餐,像趕廟會。後來縣裡的紅衛兵得了信,要來砍掉這棵「迷信樹」,因為王家在公社裡做幹部的親戚多,弄了頓好飯菜把這幫學生娃打發了,總算有驚無險。
這王樹寶養下來就是體弱多病,像只病貓。腦袋挺大,黃毛沒得幾根;眼睛也大,就是沒神;今天抽驚了,明日發燒了,三天兩頭抱著馱著上醫院,把家裡人都磨死了。直到上高中之前,半大小子了,晚上還摟著爸媽睡。到哪兒玩都有爺爺奶奶跟著,生怕他有個什麼閃失。他是家裡的命根子,比皇帝都金貴。
但這小子卻是個非常討人喜歡的傢伙,人長得圓頭乖腦的,一張標臉兒(方言:漂亮臉蛋)奶乎乎的,長睫毛,大眼睛,像個洋娃娃。嘴巴又甜,遇見人就喊,笑眉笑眼的,人見人愛。又極聰明,六歲就吵著要上學,結果成績卻好得很,一級不留,今年十五歲考上吳窯高中,是班上年齡最小的同學。聽說這次來報名時,村裡張支書還特意包了二十塊錢給他,說這小子肯定有出息,與其說將來奉承他還不如現在奉承他。旁人都曉得他是說的笑話,事實上支書家有個上六年級的小丫頭,他這是存了想做親家的心呢。
王樹寶來吳中報到時全家出動,浩浩蕩蕩的。他爺爺特地為他揀了教室角落裡的一張床,說睡在裡面安穩,靜,又靠牆。他奶奶牙齒掉得沒幾顆了,嘴巴癟呀癟的不關風,說「在家靠娘,出門靠牆」,給老伴為孫子挑選這張床提供了理論上的依據。本來是睡下鋪的,但王樹寶高低不肯,一撒嬌,他爺爺說:「我孫子不肯睡下面,是怕吃上面人的屁呀!好好,全聽你小祖宗,上頭就上頭!」就正好跟存扣睡了。被褥帳子全是王樹寶家的,新嶄嶄的,存扣只用了一個枕頭,心裡偷著樂。一家人簇住存扣說好話,要他帶住王樹寶,說你是哥哥,弟弟從小膽小又不大會做事,你千萬要照顧些,我們會有數的。說得存扣怪不好意思的。
但王樹寶的家人也有失算的時候,床雖然在安靜的角落,帳子後卻是有一個大窗戶。天氣一涼,大家都摘了帳子,就顯出夜裡外面黑咕隆咚的,這王樹寶就怕,不敢盯外面望。迷信家庭長大的他也迷信,居然說怕鬼。有時晚上內急了甚至不敢到門口保潔員放置的糞桶那兒撒,就對準門縫朝外射。那門縫處正好有個銅板大小的節疤洞,像是專門為王樹寶準備的。倘要解大溲,就非得搖醒存扣陪他上操場邊上的廁所。存扣站在外面,哨兵似的,還要和他一說一答地打岔。但存扣從無怨言。
一天晚上宿舍裡不知哪個談起鬼來了。說咱這中學底下原來是墳灘子,建校時有的棺材都沒起掉,說不定這教室下面就有呢。還有的說,門口賣油餅的老頭子講,我們這排教室後面汪塘邊上槍斃過人,他親眼見過的,新四軍鋤奸,殺還鄉團,一溜兒跪在河邊上,腦漿子都打出來了。以後說呀說的就說起農村裡尋死的事情來了,說上吊的人舌頭吐多長的,喝農藥的人臉是青的。黑暗中說得大家怕怕的,就是說的人聲音裡都有些發抖了。人的情緒是會傳染的,你高興,他也高興;你怕,他也怕。
王樹寶聽的時候就嚷「不要說不要說」,可大家逗他,偏往玄乎處說,結果王樹寶到最後頭都埋進被窩裡了。
後來,王樹寶的家人來學校用牛皮紙把那面大窗戶每塊玻璃上都蒙得嚴嚴實實,並求存扣一件事:要樹寶以後和他睡一頭。他奶奶說,存扣生得高頭大馬的,火光大,肩膀上有燈,鬼不敢上身,樹寶和他在一起,沾光的。這番老迷信的話說得存扣啼笑皆非,但還是答應了。
從這以後王樹寶就和存扣睡一頭。他睡覺極乖,睡著了像個貓兒蜷在存扣身邊。就是有時候愛說夢話,一驚一驚的。存扣對他很是愛護,晚上常幫他蓋呀掖的,心中有種做哥哥的感覺。王樹寶也對存扣十分依戀,上哪跟哪,難怪秀平說他也是存扣的影子。
這一天存扣現在仍記得很清楚。那是個星期四的下午,四五點鐘,外面下著濛濛細雨,天有些冷。有幾個同學無處可去,就簇在宿舍存扣那旮旯的對過兩張床上,有的坐著,有的歪在被垛上,閒聊,天南海北的。存扣和大家談得很起勁,奇怪的是躺在鋪裡頭的王樹寶顯得很安靜,大眼睛看著屋頂,像在聽大家講,又像是想著什麼。外面起風了,細雨打在窗欞上「沙沙」地響,這時候王樹寶驀地坐起來,手指頭顫抖著指著窗子,驚恐地叫到:「媽呀!落水鬼!落水鬼上來了!」聲音極其瘮人,叫得大家寒毛都豎起來了。存扣忙抱住他,可他發兇,拼命往外掙,力氣大得唬人。存扣曉得這是人犯了癔症,是一種精神錯亂,這跟人長期接受某些心理暗示有關,當年保連的媽媽巧英一而再、再而三地尋死,也是出於這樣的情況。這是他從書上懂得的,跟鬼啊神的迷信說法根本沒有關係。存扣忙叫大夥兒上來七手八腳按住王樹寶,自己跳下床,從床肚下面舀出一杯涼水來,喝一口往他臉上一噴,沒用,還是兇——存扣靈機一動,狠下心來,模仿《儒林外史》中胡屠戶對付范進的招數,「啪」地扇了他一個耳光!王樹寶軟了下來,喉嚨裡「咯咯」地響,吐出一口雞蛋大粘黃的痰塊來,兀自在床上喘著氣,卻不能說話。
存扣把王樹寶對馱著一口氣送到了醫院,那幾個同學也簇在後面跟著。醫生為他打了鎮靜劑,說不要緊,這種病人往往是受了刺激和不好的暗示,經常見到——跟存扣判斷的一樣。
晚上王家就用船來接王樹寶回家,說這病單醫院瞧不好,要家去求大仙幫他除邪捉鬼才行。存扣又不好攔他們,只是心裡說:「除什麼邪捉什麼鬼喲,這一套我媽就會,還不是騙人的!」
存扣上初一時曾經和媽媽談到關亡和捉鬼的事,說媽媽是騙人。媽媽也沒有抵賴,只是摸著存扣的腦袋嘆了口氣,說媽媽騙人也是為了你小乖乖呀,等你有出息了媽媽就洗手不幹了。存扣看媽媽說這話時眼裡有淚,很傷心、很無奈的樣子,以後就再沒有提過這事。
現在王樹寶被接回家快十天了,存扣心裡顯得很空落。兩個人同吃同睡的,弄慣了。尤其晚上一個人躺在鋪上,心裡就格外念他,怕他有什麼差池,想得心裡毛毛的。
因此秀平提到王樹寶時,存扣就嘆了口氣。他是個重感情的人,看不得身邊的同學有啥不好。
秀平見他嘆氣,便勸他:「王樹寶又沒害大病,過幾天會來的。」
又若有所思地說:「是啊,做上人的好不容易把我們盤這麼大,想好處呢,有個三差兩錯就送了他們老命啊!」
存扣怕她想起姐姐的傷心事,就打岔道:「今兒這餛飩味真鮮,肯定蝦糠用得多。」
又說:「我下次還請你們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