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學校晚自修八點半結束,九點鐘教室全部熄燈。若有學生想多呆會兒,就只有點自己準備好的罩子燈了;也有同學點蠟燭的。要好的同學坐在一起,互幫互學。吳中的課桌跟顧中不同,小一半,一人一桌,各坐各的。秀平總愛把她的課桌和存扣的拼在一起,面對面地學習,像公家人在辦公似的。當然,這樣也可省一張燈。他倆就這樣面對面坐著,很專注,心裡很安穩。罩子燈的光暈打在兩張年輕青春的臉上,營造出一種別樣的溫情,真是美麗。
這天他們才點上燈,有人在窗外捏著聲音喊:「丁存扣,丁存扣。」存扣轉頭看,竟是高三的蔡國棟。自從上次在操場上較量過後,他在運動隊裡對存扣很是殷勤,經常主動和存扣打招呼,有時還幫存扣撿撿鉛球鐵餅,存扣卻不大愛理他。他總感到這人歲數大了,怎麼看也像個大人了,身上有種說不出的社會上人的味道。這時他在窗外滿面笑容地喊他,臉上的表情很殷切。出去不出去呢?存扣有些拿不定主意,就拿眼瞟秀平。秀平皺皺秀眉,低聲說:「不去!」還伸腿在底下踩了一下存扣的腳。
可那蔡國棟卻很堅持,在窗外不停地喊他。存扣有些坐不住了,怕太拂了人家的面子,就站起來,把鋼筆套上,對秀平歉意地笑笑:「我去去就來。」秀平也不睬他。
存扣出門悄聲問蔡國:「喊我做什麼?」蔡國棟從樹底下推出一輛腳踏車來,說:「嘿,不做什麼,帶你出去吃點東西」。存扣眼前不由一亮:他們這地方是很少看到腳踏車的。因為地處裡下河腹地,水網密佈,除了縣城周邊,鄉下基本沒有公路。人們到哪兒去除了上船就是走路。偶爾來個騎腳踏車的外鄉人,都有不少孩子跟在後面看稀奇:「鋼絲車子!鋼絲車子!」而這傢伙居然有一輛腳踏車!存扣就高興起來,往車後座上一跨,手搭住蔡國棟,隨他歪歪扭扭地往校外騎去。他想跟他趕快吃完夜宵,向他借車子騎上一騎。他還沒有騎過車呢,他想學一學,過個癮,反正趕在十點半回來——那是學校關大門的最後時間。
存扣原以為蔡國棟只是把他帶出去吃碗餛飩什麼的,沒想到他徑直把他帶到鎮東頭「興東」商場附近的輪船碼頭通宵營業的小酒館。車子一架,他進去嫻熟地點了幾個菜,然後招呼存扣坐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捏出一根往嘴上一扔,很瀟灑地點上,從鼻孔裡噴出兩道煙來。
存扣有些吃驚。眼前的一切使他不知所措,他長這麼大還沒在飯店吃過飯,頂多有時跟他哥嫂上鎮趕集時在小吃店裡吃上一碗餛飩就是最大的享受了,而現在蔡國棟居然是請他在飯館吃飯。他惶恐中有些興奮,覺得自己長大了,成男人了,有人請他上飯館了。
蔡國棟看他有點魂不守舍的樣子,微微一笑:「怎麼,很少上飯店吃飯吧。」他大腿蹺二腿,腳上居然穿了雙皮鞋,抖呀抖的。
「沒有上過。」存扣誠實地答道。看他那裝腔做勢的樣兒,也笑了:「瞧你,哪像個學生樣兒!」
「唉,我他媽的真不想上這個倒頭學,都是我那老頭子要臉,硬逼著我一考再考。否則,我兒子都有了。」他鎖著眉頭,讓一口煙從口鼻裡緩緩地出來,顯得很憂鬱。
存扣覺得他吃煙的樣子很帥。他的表情神氣和平時在學校裡大大的不同,蠻……那個的,有點像電影裡那些落魄江湖的男主角的味道。
菜一道一道上來了。一碟花生米,一盤雪菜炒肉絲,一盤洋蔥熘豬肝,一盤麻婆豆腐。存扣就說:「弄這麼多菜乾啥,得好幾塊錢呢。」「沒事,這點小錢算什麼。先喝酒,等會兒弄個湯吃飯。」
「還喝酒?」存扣睜大了眼睛。他心裡有點惴惴——晚自修後溜到外面吃東西本來就冒險了,又下館子又喝酒的,學校知道了會麻煩的。秀平還在教室裡等他呢。
「你怕了?」蔡國棟好像看出他的心思,「這地方吃東西最安全了,鬼也不會曉得。我晚上經常來。」
「反正我不喝酒。」存扣堅持說,「我吃飯。我不會喝酒。」
「嘿,男子漢大丈夫哪有不喝酒的。想不到你這麼大的人了,膽子倒小。」
存扣聽他這麼一說,心裡那股不服氣的脾氣又冒出來了,說:「弄就弄兩口,又不是喝藥!」
「這才是好兄弟。」蔡國棟讚道,那櫃檯上拎來兩個瓶子,是精裝二兩五糧食酒,瓶子小巧精緻,便於旅客攜帶,一般車站碼頭都有得賣。
蔡國棟把一瓶往存扣面前一推說:「我們也不喝多,就這二兩五,各人包乾。」存扣和他幹了一杯,一股辛辣味道直衝鼻孔,眼淚都要下來了。酒流向胃子,熱火火的,竟感到一種說不出的舒服。存扣又和他幹了一杯。
兩杯酒下肚,蔡國棟話就多起來,他說他打第一眼看見存扣,就一心打定主意交他這個朋友了。他說他父親當兵出身,心氣很高,又是村上幹部,村裡好幾個有頭有臉的人家的孩子都考上了大學,其中還有他爸的對頭,弄得他爸心裡憋得慌,一心一意叫他爭氣考個啥,哪怕考個中專,只要轉成國家戶口就行。他學習不行,仗著從小體育好,就一心考體校,但年年成績通不過,今年分數差得更多。他真不想上了,可他爸像攆雞一樣又把他轟到學校,說家裡金山銀山隨你用,你就是要替你老子考個學校,哪怕一直考到超齡為止,最後沒得考了,老頭老孃一人一瓶樂果死在你面前,看你小子忍心不忍心。
存扣就說:「你家裡人也是為你好,要你爭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