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元紅 顧堅 第1頁,共2頁

1.

保連上學期搞的那次惡作劇,本想作弄一下存扣,出口怨氣,不意偷雞不成,反而蝕了把米,弄得自己十分狼狽。打那以後,他痛定思痛,對存扣的態度竟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他是真正掂出存扣在班上的分量了。老師護著他,同學們喜歡他,是不能得罪的。得罪他就等於得罪了一大幫人。尤其是女生,把他看成是自己弟弟似的;一些女生看存扣的眼神簡直……唉!想到這裡他就醋意大發,憤懣不平。那個梁慶芸則更是露骨,彷彿存扣是和她訂過婚似的。不就仗著她老子當支書有點破權有幾個臭錢麼。可惜存扣好像對她的討好並不太熱心,真是滑稽。他又想這個存扣其實一直不犯嫌的,從小同學到現在,小聰明一個,從沒跟哪個紅過臉。老師同學喜歡他還不是因為他成績好、人乖巧還有……長得漂亮嘛!思忖到這兒他心裡就隱隱地疼:本來在小學他成績也是和存扣不相上下的,也不知上了中學就怎麼了,人一大,心思就發岔了,經常想男女的事,還……,另外,在球場上消磨的時間也太多了。存扣什麼都不懂,打球又沒他的份,當然是一門心思學習啦。看來在班上學習好才是最重要的,要不日後存扣考上了他卻弄得考不上,那兩人差距就更大了。打那以後,保連明顯收斂了,在學習上下起了工夫。存扣早上來得早他也早,存扣晚上延長自習他也懶著不走。工夫不負有心人,這次期中考試他竟也躋進了前十名!存扣當然第一,秀平第二。張老師在班會上宣佈名次時表揚了他,不少同學都鼓起掌來。那一刻他感到幸福極了,竟又控制不住趴在桌上抽泣起來。只不過流的是歡喜之淚。存扣也轉過頭向他一豎大拇指呢。現在同學們對他態度真是好多了,有幾個女生也和他說話了。他心裡突然感激起存扣來,如果不是存扣,如果不是上次丟那麼個大丑,他怎麼會拗氣走到現在這光景?於是他有事沒事就和存扣搭訕起來,打球時還主動扔幾個給存扣,弄得存扣歡天喜地的。現在他發現了存扣發生了的秘密,心裡更是有了一種親切,覺得存扣也是大人了,是他的同類了,無論如何,以後要和他更加親近些——和存扣玩,總是沒有壞處的。

2.

那天晚上又是下雨,存扣沒回家,就睡在男生宿舍裡。正好一個寄宿生的奶奶死了請假回去了,他就一個人睡在那床上。不一會兒保連也來了,涎著臉要和存扣睡,存扣嫌他身子大,睡著不舒服,不肯,又吃不消他死纏賴磨,只得往鋪裡頭挪挪,讓他躺了下來。

半夜裡雨下得更大,一個格炸炸的響雷把存扣震醒了。這時候他感到床在不住地抖動,而腳那頭又傳來保連粗重的鼻息聲,正疑惑間,聽見保連那邊「噢」地一聲,幾注熱乎乎的東西打在他的腿上。存扣一拗身坐起來,說:「你在幹什麼呀?有東西弄到我腿上了!」保連忙坐起來矇住他的嘴,壓低聲音說「不要緊不要緊」,另一隻手胡亂抓起一件衣裳在存扣腿上直抹。

保連就挨存扣這頭睡下了。存扣忽然覺得有些親切。他小時候總是和哥睡在一頭的,夜裡摟著哥睡,半夜裡哥還喊他尿尿。直到哥結婚了他才一個人睡到另一個房間裡。他不發聲地輕輕問保連:「你剛才做什麼啦?」保連也輕輕說:「你別吱聲。我教你好玩的事。」存扣好奇,說:「啥好玩的事?」保連就把手伸進他裩子(短褲)裡去了,他掙了掙,還是讓他捉住了……存扣張大嘴巴直呵氣,簡直要喊出來了,死命地強忍。保連對著他耳朵輕輕說:「真大呀你。」存扣突然繃起身,失聲道:「要、要尿……了!」……

存扣癱了似的,仰在床上直喘氣。像剛從球場上下來,累,卻是一種快樂後的疲憊。他全身輕鬆,懶洋洋地,不想動;輕籲著氣,心滿意足。保連坐著,伸手在枕頭邊亂摸,從哪個本子上撕下紙來,在自己身上亂擦,咕噥著:「冒到我身上了,臉上都有。」存扣就感到好笑,蒙著嘴「咕咕」直樂,笑得床直抖。等保連躺下來,存扣抱住他的頭,親熱地悄悄問道:「你咋會的?誰教你的?」保連打個呵欠,輕聲說:「我自己會的。別說了,困了。」兩個人摟著睡了。

次日早上起來,兩人一起上教室,進財指著保連咋呼起來:「保連,你晚上‘跑馬’啦?」「放屁!誰‘跑馬’了!」低頭看時,見白背心上幾處斑漬,很醒目,下意識用手撓撓,硬渣渣的。旁邊座位上兩個女生見了,紅著臉相互看一眼,低下頭吃吃地笑。保連忙衝出去;不一會兒回來時,背心溼垮垮地貼在身上,兩個奶影兒清清爽爽的——他上河邊把背心洗過了。

3.

存扣和保連好了起來。一天在路上保連對存扣說:「梁慶芸喜歡你嘛。」存扣說:「她對我蠻好的。」保連說:「那你打算尋她做婆娘?」存扣就瞪他,說:「誰說我要她做婆娘了?誰說的?」保連嘻嘻笑道:「我說著玩玩的。——一個瘸子,你不會要的。」存扣又瞪他:「你不要笑人家腿子!你好,你瘌疤頭!」

保連也不氣,只嘆了口氣,說:「我沒你漂亮,班上沒得女生對我有眼向——其實我特別喜歡一個人的。」

「是誰?」存扣好奇地問。

「是……秀平。」保連有些臉紅,吶吶地說,「你可別告訴別人,人家會笑我的。」

「我不說。」存扣忙說,「可是人家未必會喜歡你呀!」

「也是,」保連又嘆口氣,「人家是喜歡你的!我注意她經常在偷偷看你哩。」

存扣就嚷:「你這人說什麼呀!」

保連說:「真的,班上有幾個女生不喜歡你呀,我敢打保票,你隨便要跟哪個好人家準答應。」

存扣裝作生氣的樣子白了保連一眼,加快步子甩開了他。他心裡可高興:是嗎?秀平真的歡喜我嗎?一種從未有過的情愫在他心中漾了開來。

這時保連趕了上來,搭住他肩膀,很親熱地悄悄說:「走,我帶你去看好東西!」

學校廁所在菜地邊上,接著廁所是一排豬圈。緊靠女廁所的圈裡那兩條大豬宰殺後暫時空著,五保戶老趙頭跟校長說了,先把他的兩條羊在圈裡養著,學校園地大,每天學生上勞動課時拔的草就夠羊吃的了,都是好草。哪知這兩個畜生散養慣了,心野,在圈裡不耐煩,有時拿個頭在牆上亂撞,那硬角竟把牆上紅磚都撞裂一塊,嚇得女生在那邊哇哇叫。校長聽說這事,就叫老趙頭把羊牽走了,於是那圈又成了空圈。

一天保連在學校園地那邊玩,想尿尿了,看周圍沒人,拉開褲子就要對著空豬圈尿,正要尿呢,他看見先前被羊角頂裂的那塊磚不知什麼時候掉了下來,從那邊傳來嘩嘩的尿尿聲,還有女生說話的聲音,他陡然來了精神,尿也不尿了,四面看了看,一蹁腿從柵門跨了進去,躡手躡腳靠近那個破洞,斜著眼朝裡一看,心就怦怦地跳起來:他看到了女生半邊屁股!兩個女生正在打鬧,像在爭著拿地上什麼東西,後面射出的兩道尿線便跳舞似地扭來扭去。保連頓時感到尿急,慌慌地退出來,鑽進刀豆架中對著藤根嘩嘩地尿了半天,根鬚都衝了出來。

這會兒,保連把存扣帶到那個空豬圈前面,輕輕對存扣說「別吱聲」,便屏住氣跨進柵欄,蹲下半個身子歪著臉對那個洞口一覷,隨即興奮地直朝存扣招手。存扣輕手輕腳地跨了進來。保連對著存扣耳朵壓著喉嚨說:「女生在小便。」存扣小心移到洞口,伸頭朝裡瞅,只看到光溜溜的茅缸板,就說:「沒有啊。」保連忙伸頭一看,果然人已走了,他拉存扣蹲下,說:「再等!」存扣卻站起來,說:「我怕。」正要走,保連輕喚他:「有人來了,有人來了!」存扣伸出頭對圈外兩邊飛快地看了一眼,像貓兒一樣拎著腳到保連身邊,對著洞一看,果然來了一個女生。看得到手在腰間急急地解褲帶,褲子往下一拉,就一屁股撅在茅缸板上。

存扣和保連做賊似地從豬圈裡出來,存扣臉上火槓槓的,耳朵根子都發熱。保連搭住他的肩親熱地說:「好玩吧,」又獻寶似的:「我一個都沒吿訴。」

「好玩啥呀!」存扣回他一句。嘴雖這樣說,心裡還在想著剛才見到的那一幕。想著想著,下面卻一點點硬了起來。這時候操場上進財喊保連「來撂幾個球」,把個存扣就撇到了後面。

存扣在後面慢呑呑地走。他那東西不爭氣地撅著,他要等軟了才敢上教室。可越急越沒有用。偏偏這時上課鈴響起來了,他忙往教室跑。要到教室時他看到張老師正站門口呢,趕緊蹲下來假裝繫鞋帶。繫著繫著,張老師喊他了,他急中生智,一隻手伸進褲兜握著,最後一個走進教室。

4.

自從存扣和保連黏糊起來後,整個人都起了變化,人沒以前活潑了,經常看見他坐在班上呆想,走在路上也若有所思的,有些魂不守舍的樣子。那天他捧著一摞作業本上辦公室,走著走著竟踢上了磚頭,向前一撲結結實實跌了個嘴啃泥,作業本撒了一地。更要命的是狼狽的樣子正好被路過的秀平看見了。秀平過來幫他拾本子,看他那滿臉懊喪的樣子,腮幫上都沾著土,就掏出小手絹兒跟他揩。這一揩不要緊,把存扣的委屈揩出來了,眼淚水滴滴的。秀平很關切地問他:「跌疼哪?」又問:「你……心裡有啥不爽利的事吧?」

存扣不答她,悶悶地,把本子收掇好,徑直朝辦公室走去。秀平站在那兒望著他,直到見他走進辦公室大門。

其實存扣心裡也有數,他意識到這麼跟保連玩是沒有好處的。他現在早讀課捧著書讀著讀著心思就扯到外行上去了;上課也常常走神,有幾次居然沒能回答好老師的提問,這在以前是從沒有過的,讓他很窘,也很沮喪。眼睜睜還有個把月就期終考試了,考不好怎麼辦。他很著急,可沒有辦法,他好象離不開保連了。

5.

又是一個週末。放晚學時慶芸過來對存扣說,村裡文化室添了臺電視機呢,叫他晚上一起去看。存扣支支吾吾的,說講好的晚上到保連家做作業的。慶芸聲音就大起來,說你怎麼就愛跟那瘌疤頭玩呢,把身份都玩沒了!存扣就回他,我怎麼就不能跟他玩呢,瘌疤頭怎麼啦,你還……看慶芸淚水已在眼眶裡打轉,硬把後半句嚥下了。

慶芸臉漲得通紅,眼淚汪汪地嗄著聲對存扣說:「好啊,你能哩,你去跟他玩吧!你跟他學壞吧!告訴你,瘌疤頭給班上女生寫情書,張老師就要找他呢!」辮子一甩走了。

存扣怔怔地站在那兒半天,還是起腳朝保連家走去。

保連家的房子新翻修過了,自從他家門口通了條朝鄉里去的大路,他家的理髮店生意就好多了,市口好了嘛。正屋西房他爸睡;東房他爺爺睡,裡面靠窗子擺個黑漆大棺材,平時保連難得往裡面伸一腳。前些時爺爺被嫁在外鄉的姑姑帶去過了。保連打小就睡在院子廂房裡。今年春上,有個浙江收鵝毛的來跟他爸商量,要租下廂房做收購點,給二十塊錢一個月。老瘌疤很高興,找泥瓦匠在廚房的平頂上蓋了個小閣樓,像雕堡似的,讓保連睡在裡面。

存扣和保連在閣樓上的小圓桌上做作業,一面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說著說著保連就說到女人身上去了。他問存扣:

「哎,你看過女的小便的地方嗎?」

存扣說:「沒。」

保連說:「要看很容易——你上澡堂子洗過澡嗎?」

「我不去,我在家燒水洗,上堂子要一毛四呢。」

「嗐!我經常跟我爸去洗。裡面經常有小女伢子哩。」

「這有啥稀奇,我小時候還和我媽上女澡堂子洗過呢。」

「那你看過女的那裡了!」

「我小,我記不得。」

「唉,可惜。」保連嘆氣說,「我只看到那些毛孩子的,光溜溜的,大人的沒看過。」

存扣就說他:「你也真不要臉,偷看人家女伢子的!」

「這有啥!」保連叫起來,「人眼睛長在臉上就是看東西的,誰叫她們跟大人上男澡堂子的!」

他又說:「大人的跟小伢子不一樣的。要不要我拿個好東西給你看啊?」他站起來,從床底下捧出個小木箱子來,裡面放著一摞以前的舊課本。他從底下抽出一本,「嘩嘩」地翻著頁,找出一張對摺的紙來,捧寶似地展在存扣面前:「看看,你看看!」

存扣一看,一張圖,黑糊糊毛魖魖的,不曉得畫的什麼,就搖頭,咕噥道:「什麼呀,這?」

「這叫女性生殖器」,保連搖頭晃腦地解釋道,很在行的樣子,「就是女的大人的那個。——我上次在種道那兒玩,從《赤腳醫生手冊》上偷偷撕來的。」

存扣又看了一眼:「醜死了,咋這個樣子?」

「就這個樣子的」,保連說,「你不懂,這是大人,大人就是這樣子。」他把那張圖又折起來,小心夾進書頁中,蹲下身子把箱子重新放進床肚裡,坐下來涎著臉對存扣說:「好玩吧。」見存扣不睬他,他又說:「老實告訴你,我還摸過女的屌屌兒哩!」

存扣白了他一眼:「吹什麼大氣!」低下頭仍舊寫他的作業。

保連見存扣不相信他,急赤白臉地:「真的!畜生騙你!」見存扣沒反應,想了想,像下決心似的,小聲對存扣說:「我告訴你可別說給旁人聽喲!」他就一五一十地講起來——

他說去年暑假他家那個收鵝毛的浙江人的女兒來這兒過了半個把月,幫他爸揀揀鵝毛曬曬鵝毛。那女伢子十三歲,人長得才漂亮呢,我們學校裡的女生一個不抵她。她跟她家裡人說蠻話,嘰哩咕嚕地,快得很,你一句都聽不懂;跟我卻講普通話,可好聽了!她跟我弄熟了,天天上我樓上玩,和我下五子棋,有一天她困了,就歪在我床上睡著了……

說到這裡他見存扣停住筆聽得入神,故意停頓了一下。存扣就催他:「說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