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深秋,存扣媽桂香回來了一趟,正好為存扣準備一下冬衣。本來她是想在外面買一件現成的滑雪衫什麼的,但她覺得那種衣裳好看卻不抵寒,外表光鮮時髦,裡頭不過是薄薄的一層睛綸棉,還是自家做的棉衣實在。「千層單不抵一層棉」。她開啟大櫃,從底層翻出一件棉襖來,紅堂堂的。那是她出嫁時的嫁衣,二十幾年了,綢緞面子還是那麼簇新鮮亮,好像沒穿過似的。其實這件棉襖存扣媽也就結婚時穿過一陣子,以後生了孩子,她就覺得豔了,從此壓在了衣櫃底,每年在夏天曝衣裳時拿出來曬上一回,棉花曬得蓬鬆松的,抓在手裡好熨貼。存扣媽對著這件棉衣獨自垂了會兒淚。她是個堅強的女人,從來不在人前表現軟弱,求助同情,更別說流眼淚了。其實丈夫死後她不知在黑夜裡偷哭過多少回,那時她才三十大幾歲,憑她的人品完全可以再跟個人,可是她怕委屈了兩個孩子。憑祖上傳下來的關亡活兒走南闖北苦撐著這個家,雖然也能弄些錢,但裝神弄鬼擔驚受怕的日子並不好過。現在大的已經了手了,媳婦要人品有人品,要活計有活計,還跟她生了一個大孫子,眼下就剩存扣了。死鬼在時最喜歡這小的,說存扣長大了一定比他哥出息,現在看來還真是不錯。校長教師遇到了都說這小子好,好好上能考上大學的。她就更把他當事了,吃的穿的從不跟這孩子吝惜,倘把他盤成個人,對死鬼他爸也可以交待了,自己在莊上也可以揚眉吐氣。這不,現在就有好幾個人家託人要做親哩,小姑娘都花骨朵似的,好看又討喜,可她一戶都沒答應——孩子還小,怕以後變化多;何況孩子一懂事有個未婚妻來來往往的,也容易花心,那讀書還能讀好嗎?不行。前兩天在大會堂那兒遇見梁支書的婆娘春蓮子,說她家閨女慶芸和存扣一個班呢,兩個小人要好著呢,慶芸經常帶好東西給存扣吃呢……言下之意說慶芸和存扣蠻般配的。當時存扣媽臉上堆著笑敷衍著她,畢竟是支書娘子,在外面做生意還要支書出證明的,不能拂人家臉面,可轉身一走,心裡便「呸!」,還說她閨女拿東西給我娃吃哩,我娃不希罕,我娃又不是吃不起,那些東西哪樣不是人家送的,吃人家白食,吃在嘴裡都不香。憑她家閨女是個瘸子(小兒麻痺症所致),也想跟我存扣結親,沒門!存扣媽心裡拿定主意了,無論如何把存扣盤出來,將來有本事吃公家飯了,就跟這小兒子過,也養個大孫子,跟他帶,那幾多風光!存扣媽想到這兒揩掉眼淚,竟獨自笑了。
存扣媽要用這件嫁衣為存扣改件小棉襖,裡面可是幾斤好棉花呀。本想上供銷社扯件新面子,一看自己的綢緞面子還是簇新的,棄了怪可惜的,心想就用它吧,雖又花又紅的,外面罩上件黃滌卡中山裝誰能看到裡面,穿上一年兩年,孩子大了再另買一件。主意一定,她就拿起剪子、畫粉在大桌上「嘩嘩」改起來,只兩個時辰,一件厚實實的小棉襖就改出來了。
小棉襖改出來後沒幾天,幾陣大風一起,天氣就陡冷起來。存扣穿上媽改的小棉襖,身上暖和和的上學校,黃滌卡的外衣上系一根鮮豔的紅領巾,精精神神的,好一個英俊少年。他還小,還不具備加入共青團的資格,雖然他看到高年級的學生把團徽別在左邊衣袋蓋上面金光亮燦的,羨慕得眼珠子都要彈出來了,可是沒有用。他也不想戴紅領巾的,都中學生了,還和小學生一樣嗎!可張教師說,你還是一個少先隊員,少先隊員能不戴紅領巾嗎,更何況繫條乾淨鮮亮的紅領巾多好看啊。存扣是個聽話的孩子,張老師的話當然更要聽啦,所以到現在他仍然每天繫著紅領巾,這在中學裡實在已不多見。老師們都認為這小傢伙真是討喜可愛,好多學生也樂意跟他搭訕,總之是喜歡。
然而,就是這件小棉襖,讓存扣狠狠地出了一次大丑。
5.
這天語文老師要存扣自習課時把一些古文作業抄到黑板上給大家做,存扣搬張條凳就抄起來,不意粉筆一滑掉下來,忙下來去拾。就存扣屁股一撅一探身的功夫,保連發現了存扣罩衣裡面的秘密。這傢伙現在已長成半個大人了,加上經常在他爸理髮店裡混,葷七素八聽得多,好多方面早已開竅了。他喜歡班上好幾個女生,可是人家女孩子從來沒正眼瞧他,他心中憤憤不平:我保連牛高馬大,班上哪個男生不憷我幾分,更何況我學習成績也不錯啊,憑什麼只理他而不睬我,我一定要逮機會治治他,讓他出出醜!這會兒不意瞅到了存扣的花棉襖,他覺得機會終於到了,他本想立時就喳喳呼呼地喊起來,叫大家看存扣裡面的棉襖,可他卻立刻強壓住怦怦的心跳。他要像狼一樣冷靜下來,要把這活兒做到最出彩,達到最佳效果,淋漓盡致地出一口惡氣。
他從衣兜裡掏出捏鬍鬚的鐵夾,貓著腰,躡手躡腳地從走道里摸到存扣身後,以極快的手法悄悄掀起存扣罩衣的後襬,用夾子固定了起來。存扣正一門心思地抄黑板,哪裡察覺到身後的事情,等到他裡面那紅豔鮮亮花團簇擁的綢緞棉襖亮了出來,全班同學鬨然大笑的時候,他才懵懵懂懂迴轉個頭來,莫名其妙地瞪著大家。大夥兒越發笑得歡了,保連在座位上誇張地蹦著,一面斜眼留意同學的反應。他真是滿意極了,他心花怒放,他張著大嘴傻笑,眼淚都笑出來了。
存扣見大家都衝著自己笑,忙盯自己身上看,身子扭來扭去的,最後用手在後面一摸,終於明白了是什麼回事,當即臉就白了,「哇」一聲哭起來,跳下板凳就衝出門去。
存扣一路哭著跑到張老師的宿舍。張老師正改著本子,看見存扣哭著進來嚇了一跳,忙站起來拉著存扣的手問發生了什麼事。待存扣抽抽噎噎地大致說個明白,她往瓷盆裡倒上熱水,擠了把毛巾為存扣細細地揩著臉,看著存扣乖乖地仰著個小臉,她的心裡不由湧起一股柔情。這是一種姐弟般的感情,還摻雜著些許天生的母愛抑或別的什麼,事實上她此時想起了揚州的弟弟,弟弟的年紀正和存扣相仿,從小對她十分依賴和依戀,每次回城他都興奮得什麼似的,整天黏著姐姐,到哪兒都跟著;姐姐要走了他就哭,替姐姐拎著網袋送到輪船碼頭,直到輪船開遠了還孤單單地立在那兒。想到這裡她不由把存扣的小腦袋緊摟在自己懷裡,而存扣也乖巧地環著她的腰,她的眼淚就出來了。她撫著存扣的頭髮,想這個單親的孩子,母親一年到頭不在家,確實是太可憐、太渴望愛撫了。她拉著存扣的手就往教室裡走去,她有些激動。
教室裡喧譁著。門開了,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張老師靜靜地站在那,出奇平靜的目光定格在保連身上,直看得他不由自主低下了頭。存扣貼老師站著,手還不願鬆開,小臉仰著,竟有些驕傲的樣子。幾個女生開始吿狀了,憤憤然數落著保連的不是。保連聽著想狡辯幾句,可一觸到張老師那格外冷靜的目光,他又懦弱地垂下了眼皮,頭越埋越低,最後竟突然悲從中來,趴在桌上放聲大哭起來,越哭越傷心,鼻涕口水都流上桌子了,彷彿心中蓄著多少酸楚似的。旁邊的同學用手去扒他也沒有用,他本來已發育成個半大小夥了,聲音粗嘎著,在教室裡嗡嗡著,聽得同學們忽然一齊大笑起來……
6.
這次風波後存扣對張老師的感情更是上了一層,在他眼裡,她已不僅是老師,還是他的庇護人,是他的親人,是……姐姐了。他是個懂得知恩回報的孩子,他更加認真地學習,他知道老師頂喜歡學習好的人了。他幾乎天天早上第一個到班上,因為生活委員還沒來開門呢,他就爬窗子進去,以致張老師專門給他另配了一把鑰匙。他把英語單詞和句型對話背得滾瓜爛熟,不僅如此,他還能模仿出老師朗讀時的聲調,惟妙惟肖。他還沒變聲,上課時用英語回答老師問題或老師叫他讀課文時,只聽見教室裡鮮凌凌活潑潑地滾動著一串串清脆的童聲,經常聽得老師喜形於色,甚至忍俊不禁。女生們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經常捧個書本來請他糾正讀音。聽著聽著,有的就拿眼睛在他臉上定著,目光便有些迷離起來。
存扣喜歡釣魚,他哥哥專門為他做了根好魚杆,不是蘆竹的,蘆竹拖大魚容易斷,而是在街上的竹行裡挑的根上好的江西竹子,又細又長,竹梢怎麼彎也不會斷,提鉤拿魚時一彎一彈就上來了,舒服極了。他的釣線也不是普通的尼龍線,是託人從縣城裡帶的,極細極韌,莊上的孩子都叫它「金光玻璃線」,極是羨慕。他釣到的魚哥嫂都不吃,跟他醃起來,煮飯時在飯鍋裡燉上一條,佐飯香得很呢。天一開春,星期天存扣就開釣了,有一次他在牯牛灣後面的楊家大墳那兒釣,一口氣竟甩上了七八條大昂嗤魚,落在地上「昂噝昂噝」直叫喚,拚命地兇,又生得溜滑,逮得不好便被它的尖刺給戳了。他興高興烈地拎回家,馬上打來河水用銅盆養著,還在裡面放上兩根水草。第二天矇矇亮他就起來,用根細草繩把魚穿了,悄悄拎著上學校,把魚掛在張老師的門搭子上。
張老師早上起來倒痰盂,門一開驀地看見門搭上掛著一串像蛇一樣顏色的東西,嚇得尖叫起來,差點把半痰盂尿撒了。叫聲引來了煮早飯的食堂師傅德坤叔,他一見便笑著說:「好東西呢,準是哪個好學生孝敬您的,你看尾子一撩一撩地,還沒死呢。中午我替你弄鍋湯去,透鮮!」
上早讀課時,張老師上教室,存扣心怦怦跳,他怕老師說他,同學們知道了會說他「馬屁精」的。可老師沒說,存扣抬頭偷看老師時,正碰上她深情地注視自己,小臉立馬漲得通紅,忙低下頭混在全班同學中咿咿呀呀讀起英語來。他知道老師歡喜的,他心裡在偷著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