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代問:「是誰啊,你在菲律賓那裡的仇家嗎?」
羅韌沒有說話。
夜色開始濃重了,晚飯時間,很多開著的窗戶裡飄出炒菜的香味,韻韻悠悠,甚至能聽到熱油滾鍋的哧拉聲。
好像看到那個黑人小夥,小個子的尤瑞斯,把槍像扁擔一樣橫亙肩上,探著頭往鍋裡瞅,眼睛被油煙燻的睜不開。
「羅,這樣也可以?你們中國人這麼吃?」
又嘟嚷:「青木為什麼喜歡吃生的,你們都是亞洲人。」
還看到他躺在床上,赤*裸著黝黑的上身,滲著血跡的白色繃帶繞身一週,羅韌嘲笑他說,黑夜裡看,只看到白色的一道環。
尤瑞斯氣的捶胸頓足,卻不是氣他的話。
「亞洲女人,」他說,「我永遠的,再也不相信亞洲女人,尤其是馬來女人,我還要提醒我的兒子、孫子,我鄰居的兒子、孫子!」
而床下,他們一群人鬨笑著摟成一團。
木代輕聲問:「你的仇家很厲害嗎?」
羅韌還是不說話。
眼前忽然又閃過寧靜的銀灘碧海,他揹著水肺,倒頭直衝海底,自海底的岩石上撿起一顆天藍色的海星。
浮出水面,尤瑞斯穿著橘紅色的救生衣,在水裡誇張的四下踢騰:「羅,羅,快救我,我翻過來了!」
尤瑞斯居然能套著救生衣,在水裡翻了個跟頭,像被人掀翻了無法翻身的烏龜。
羅韌不救他,扯開他的領口,把海星塞了進去。
尤里斯尖叫:「什麼東西,涼的,還動的!」
羅韌說:「今天,你要麼學會游泳,要麼死在水裡。」
後來,尤瑞斯終於學會游泳,一有機會,就在海里快活的撲騰,笨拙的姿勢激起巨大的水花。
「羅,我是一條黑魚,在中國,黑魚很珍貴吧?」
羅韌說:「是,一種受人尊敬的魚。」
再後來,尤瑞斯死在激戰過的那幢豪宅的游泳池裡,面朝下,浮在水面上,衣服發泡,鮮血在碧藍色的池水中蔓延開來。
羅韌咬緊牙關,慢慢閉上眼睛。
木代靠過來,涼涼的柔軟面頰貼住他的臉,湊到他耳邊低聲說:「羅小刀,你乖乖的,我什麼都不問了。」
羅韌再睜開眼睛裡,眼裡那層氤氳的水汽,還有蔓延著的血色狠戾,消失無蹤成一片溫和的清明。
問木代:「吃什麼?」
「小籠包,蘸帶一點點甜的醋,吸溜吸溜還有湯。」
***
江浙的灌湯小籠包在這裡居然頗有市場,排隊的人不少。
羅韌接到馬塗文的電話。
「那個丁國華,老早不當醫生了,約莫二十年前吧,就從醫院離職了。」
羅韌意外:二十年前,醫生是個金飯碗吧,居然辭職,他這麼捨得?
「老婆也離婚了,說他這個人有點神神叨叨的,具體神叨在哪也說不出來,反正不常出門,縮在家裡,也不見人。後來改制的時候,醫院想請他回去,他一口回絕了,門都沒讓人家進。」
羅韌心裡平衡點了,看來不讓訪客進門對丁國華來說是常態。
馬塗文感慨:「日子越過越窮,二十年前的主任醫師,那也是高知識分子呢……」
……
羅韌心裡一動。
二十年前,那前後、左右,還真是發生了很多事情。
據說木代的母親得了艾滋病——木代被遺棄送走——丁國華忽然離開醫生崗位——就連那個騰馬雕臺,也是二十多年前建的……
有一些聯絡,一定是一直在的,只是暫時被迷霧遮住,窺不了全貌。
***
木代坐在小區花圃邊的臺階上等羅韌,向來路看看,又抬頭朝六樓看看。
有一些視窗已經關燈了,小地方,本來就歇的早,小區也死氣沉沉,這麼久,除了羅韌出去過,就再沒什麼動靜。
木代心念一動。
你不是不開門嗎,可是擋不住我有過牆梯啊。
她走到牆根處,深吸一口氣,兩臂張開,貼緊牆面。
師父說:你不能當牆是牆,你是你,那樣你總會掉下去的,你得想著,牆就是你的地,偶爾踩滑了摔了,也是摔在地上。
木代足尖一抵,手、足、腹五點用力,倏忽而上。
說是壁虎遊牆,其實是哄行外人的,怎麼也做不到真的像壁虎或者蝮蛇那樣來去自如,她一直多點借力,幸好老樓的牆壁粗糙,很多掛礙。
很快就到了六樓視窗。
她屏住氣,兩手扒住窗臺,身子一擰,兩隻腳蹬住隔壁的空調外接架,達成幾乎不太費力的身體平衡。
然後探頭去看。
丁國華將睡而未睡,檯燈調的很暗,斜倚在床上看書,半晌才翻一頁,端的不慌不忙。
那書,目測著,還挺厚。
木代的手肘有點酸,向下看,羅韌回來了,正抬頭看著她,燈光太暗,距離有點遠,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過,沒哪個男人喜歡看到自己的女朋友沒事就爬牆吧,還是六樓那麼高。
木代有點心虛,轉頭看,丁國華似乎準備睡覺了,書往床頭一搭,起身去洗手間。
走路的時候,一拖一拖,腿腳有點僵硬。
過了會,端了盆水出來,準備洗腳。
他喘著氣,脫掉右腳的鞋子、襪子,把乾瘦的腳浸泡到熱水之中,愜意似的吁了口氣。
哪有人是一隻一隻洗腳的?真心怪癖。
手肘越來越酸了,再次低頭,羅韌已經在臺階上坐下了。
待會下去,他如果問她看到了什麼,她怎麼答?看到丁國華洗腳?
好生無趣。
木代悻悻的,正準備擰個身往下,丁國華又有動靜了。
他拿起搭在邊上的搓腳毛巾,胡亂把右腳抹乾,然後端起腳盆,一拖一拖的又去了洗手間。
嘩啦,水倒掉的聲音。
這個叫丁國華的老頭,他只洗一隻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