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七根兇簡 尾魚 第2頁,共2頁

「她還記得我嗎?」

霍子紅詫異羅韌為什麼會問這個問題:「記得,記得你,一萬三,還有她新認識的紅砂,她又不是失憶。」

邊上的何瑞華補充:「但是感情可能會不一樣。」

又說:「你要進去見她嗎?門沒鎖,一擰就開了。」

羅韌的目光落在門把手上,古銅色的,被擰過很多次,摩擦的光亮。

他遲疑了片刻,沒過去,頓了頓,在身後的一排椅子上坐下來。

透過單向鏡的目光,一直沒離開過木代的臉。

她的每一次闔眼、挑眉、抿嘴、慍怒。

戀人的眼光最細緻入微也最刻毒犀利,眼前的木代身上,完全找不到小口袋的影子。

那個喜歡摟著他,與他溫柔接吻,含嗔地叫他名字,偶爾臉紅但是會堅定的說「我喜歡你啊」的小口袋。

那些他喜歡的,柔軟和可愛,像突然被大風掠走,只剩下稜稜的生硬骨架。

羅韌覺得像是中了一顆冰涼的子彈,整個尋覓的過程,以這一時刻,最為難受。

何瑞華嘆息著在羅韌身邊坐下來。

他說:「你看,前一秒,你是捍衛和保護她最激烈的人,但是終於見到,你也是那個接受程度最低的人,就像愛情一樣,本身就是激烈但是脆弱的。」

羅韌有些惱怒,他天生反感別人去分析和窺探他。

何瑞華卻像是體察不到他的心情:「遇到這種情況,依接受程度來說,確實是親人>朋友>愛人。」

「因為對於親人來說,血濃於水,不管發生什麼,是瘋是癲,是傻是痴,他們都會接受。」

「朋友的話,開始會有遲疑,但只要這個人不是大奸大惡,沒什麼道德原則問題,交友的基礎還在,還是可以做朋友的。」

他就說到這裡,沒有再去條分縷析「愛人」。

但是羅韌懂他的意思,也明白自己的問題所在。

他沒有愛上木代,他愛上的,只是小口袋罷了。

眼前的木代,像個陌生人,他沒法做到馬上去移情接受,他甚至覺得,對她,有一種沒有理由的反感和敵意。

覺得是因為她,自己的姑娘才消失不見了。

他有破門而入的衝動,想問她:「你把小口袋藏到哪裡去了?」

***

清早起來,一萬三去了趟洗手間,回籠覺睡的不踏實,或許也沒睡沉,太多的想法混在夢境裡絞著。

夢見女野人持著石塊在石壁上畫畫,他近前,看到她畫的是被村民打死時的場景,陷阱底部,無望掙扎,他也在畫面上,抱著胳膊,冷笑著觀望。

一萬三急的滿頭大汗,一疊聲的否認:「不是這樣的!」

女野人朝著他笑,忽然變了臉,抓住他的脖子,咔嚓一聲……

又夢見羅韌,一萬三走近他去問:「你找到小老闆娘了嗎?她是不是還在治病?」

羅韌沒說話,只是指了指高處,一萬三仰頭,發現牆壁上開了無數扇窗,每一扇窗戶裡映出的身形都是木代,然後最中央的一扇推開,木代低下頭來,看著他意味深長的笑。

噼裡啪啦鞭炮聲,鳳凰樓開張了,鞭炮不知怎麼的引燃了火,只轉臉功夫,鳳凰樓就深陷一片火海中了……

「三三兄?三三兄?」

曹嚴華急急喚著一萬三的名字,一邊叫他一邊抓住他的肩膀拼命晃,動作簡單粗暴,像是舂米。

醒過來的一萬三沒顧得上去呵斥曹嚴華,他有噩夢得醒的慶幸,又覺得這陣子,確實是有點流年不利。

要去拜個菩薩,燒個紙,或者扔雙鞋(扔邪),再不然放個風箏,放掉這陣子的晦氣。

見一萬三雙眼發直,曹嚴華伸手在他眼前一通亂招,像是招魂。

一萬三說:「有病啊?」

曹嚴華說:「我看見了?」

一萬三納悶:「看見什麼了?」

曹嚴華恨鐵不成鋼:「土!土啊!你忘記了?」

***

收回第三根兇簡,每個人都明裡暗裡鬆口氣,就好像上學的時候,唸完一個學期,考完期終考,總覺得休息一陣子天經地義。

更何況,確實折損元氣。

木代車禍,炎紅砂失親,其它人也是灰頭土臉險些喪命,對兇簡這回事,自然而然的熱度降低。

究竟為什麼,一定要追著去收回兇簡?沒頭沒尾的一件事,至今撲朔迷離,險象環生,沒什麼成就感,也沒什麼動力。

只有曹嚴華,大概受處女座的強迫症驅使,覺得一天不集齊七根,就一天寢食難安。

所以,他得空就看土。

泥地、沙地、黃土地,逮著了就看的目不轉睛,積極包攬所有掃地事宜,一掃帚下去必定塵土飛揚,塵埃落定之後,再掃下一掃帚。

有一次,酒吧的客人看到,問一萬三:「你們酒吧的這個小工,是不是這裡有點問題?」

說話的時候,食指點著自己的腦門,憂心忡忡。

還提醒一萬三:「現代人心理壓力都很重啊,指不定就有精神問題,你不要不當回事啊。早發現早治療,杜絕一切隱患!」

這個人,八成是在廣告公司就職。

真是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於讓他看到點東西了。

一萬三懶洋洋坐起來。

「看到什麼了?」

曹嚴華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我剛剛……就是,酒吧前頭那塊小花圃,張叔提過換種新季的花,我想著,提前鬆鬆土,我就拿了鐵鍁去鏟……」

***

他這些日子練功不說卓有成效,至少身強體健,鬆土挖土一類的活兒,小菜一碟。

清晨和風煦煦,遊客三三兩兩,有個穿短裙的姑娘裙子被風吹起,他還一陣心神盪漾,暗搓搓吹了個口哨,然後腳踩住鐵鍁邊沿,往下一鏟。

一萬三真是懶得聽這種絮絮叨叨的前情鋪墊:「然後呢?」

曹嚴華嚥了口唾沫,似乎心有餘悸。

「我看見一個洞。」

一萬三看鬼一樣看他,偏曹嚴華還不自知,一臉的理所當然。

一萬三忍無可忍:「你特麼不是廢話嗎?你一鐵鍁挖下去,你當然看見一個洞!」

曹嚴華哆嗦了一下:「不是的。」

是暗紅色的,像是肉,帶著表皮的褶皺,而且有節律的起伏。

這形容,一萬三覺得胳膊上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然後呢?」

「然後好像起風,你能想象到嗎?」曹嚴華覺得詞窮,「就是那個洞裡起風,帶著腥味,吹上來……」

再然後就沒了,他帶著一身冷汗定睛去看,只不過是一鐵鍁下去挖開的泥土罷了,陽光照射下,有一些泥塵飄飄落下,像是……

像是剛剛挖開的地方,真的有風自地下吹起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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