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第11章

七根兇簡 尾魚 第2頁,共2頁

梅花九孃的房間張著白色布幔,除了那張滿頂床,屋內的陳設全部變過,方便設靈堂。

不開燈,點著白色大蜡燭,燭頭幾乎有人的拳頭那麼大,映得整個房間裡影影綽綽。

原本該放置照片的地方,供著梅花九孃的骨灰盒,黑檀木質地,骨灰盒上方,擺著一柄用擦銀布擦過的梅花銀簪,鋥亮如新。

大概是大師兄佈置的時候擦的,木代其實有些遺憾,她覺得實在不該擦的,一層歲月一層舊,擦得光亮如新,總像是少了什麼。

羅韌他們依次過來,在靈位前的錦蒲上跪下行禮,木代在邊上一一還禮,神棍行完禮之後,從兜裡掏出個布包,雙手捧著送到木代跟前。

——閱此信者,馳送雲嶺之下,觀四牌樓。

這一步,總算是完成了。

末了,木代對著靈位三叩首,說:「師父,我還有事要辦,就不陪你到天亮了。」

跪的太久,起身時一個趔趄,羅韌伸手扶她,她撐著羅韌的胳膊站定,低頭去揉膝蓋,說:「腿都麻了。」

說完了,抬頭看眾人,都是準備停當的模樣,是該出發了。

木代走到床邊,開啟右壁的精雕細鏤的暗門,踮起腳尖在靠上的暗格裡摸索了一回,捧出一隻銀眼蝙蝠來。

神棍激動壞了,接過來,大氣都不帶喘。

暗紅色,像是上了漆,質地和尹二馬家的七把鑰匙相同,某些部位被磨蹭的發亮,眼眶裡嵌著兩顆銀珠子,伸手去撥,似乎還能稍稍轉動,而銀珠隨著光影的明暗呈現不同的色澤,居然像極了變換的眼神。

魯班到底是怎麼造出這些玩意來的?

腦海裡像是出現畫面,滿地刨鑿木屑,新木打造的蝙蝠初步成形,而魯班的手邊,還躺著剛剛矬好的那七把鑰匙……

神棍掏出捲尺,想量取尺寸,做第一手的記錄資料。

木代說:「回來再讓你拍照丈量吧,有的是時間。」

也是,神棍悻悻又把卷尺放回去,看著好生眼饞。

木代交代他們:「外頭已經起霧了,咱們不要打手電,銀眼蝙蝠的亮度有限,手電的光太強,容易遮掉引路的亮。」

是嗎,幾個人趕緊把手上握著的手電又塞回包裡。

出發,穿過滿頂床邊狹窄的小道,開啟後門,進入到無邊無際的夜色和濃霧之中。

***

銀眼蝙蝠的原理,很大部分在於幫人避過感官的矇蔽——正常走路時,人難免有偏好、習慣、帶著經驗推測,又受眼睛看到的情勢影響,覺得這裡不能走,那裡是死路,要繞、要避、要拐。

但在黑暗裡,你什麼都不用想,只追尋那一點引路的光,細想想其實是駭人的:它有可能引你貼近懸崖、度過深澗,在無路的沼澤中找到一條曲折而又堅實的小路。

而這些路徑,在陽光大盛時,你只會拼死退縮:「不能!不能走,這是找死呢。」

為了避免可能發生的意外,羅韌從背包裡取出長繩,仿照登山結隊的辦法,每個人都纏腰一側,完完全全的「一條繩上的螞蚱」,木代領頭,羅韌押後,這樣,即便有一個人失足,五人對一人,拉回的力量還是足夠。

不能跟梅花九娘和木代她們那次比,她們倆都是輕功好手,騰挪轉躍,只當家常便飯的。

曹解放原本跟著小跑,後快就蒙圈轉了向,經常迷失在不知道誰的腳底下,數次險象環生,後來曹嚴華把它拎起來,放在自己的背包上,曹解放樂得搭順風車,背包上踹了個凹窩,穩坐如山,乍看跟母雞抱窩似的。

悶頭行走,誰也沒有心思說話,一時間,耳畔只餘腳踩葉枝和乾枝折斷的聲音。

萬籟俱寂反而不好,容易讓人心生忐忑。

更何況,隊伍裡還有個個人叫神棍。

他的情感和喜好,永遠逆流而動。

先是哼小曲。

「依兒呀,依兒呦,天上的星星參北斗……」

完全走調,而且唱什麼不好,唱北斗星。

後面的一萬三推他:「別唱歌。」

他不唱了。

頓了頓:「這樣的夜晚,其實很容易發生事情的。上一次,說出來你們都不相信,嗖的一下飛出來一條異形,我手拿菜刀,剁剁剁剁剁……」

隊尾的羅韌咳嗽了一聲:「安靜!」

神棍不「剁」了,但他安靜不了兩秒。

「我們這種排成一長串的走路啊……」他神神秘秘,「你們知道香港地鐵廣告有個小孩搭火車嗎?小蘿蔔走在最後,你說他會不會走著走著,發現後面還拖了一個人呢?我分析啊,這種事情,從科學的角度來說呢,其實是……」

炎紅砂失聲尖叫。

曹嚴華走在她前頭,身後忽然有人大叫,嚇的他一個激靈,沒留神又撞上個人,嚇的魂飛魄散,他這一止步,後頭收不住腳的撞成一團,曹解放驚得亂飛,翅膀在頭頂忽扇,一萬三被扇迷了眼,氣的抬頭大吼,前方的銀眼蝙蝠像是有靈性,不再前行,而是在半空盤旋著等。

羅韌又好氣又好笑,費了好大力氣,才讓大家都安靜下來。

而安靜下來之後,發覺也沒什麼了不得的,自己嚇自己罷了。

羅韌給神棍立規矩:「不準說話,不準講鬼故事,否則兩條路,第一綁樹上,明晚回來我們再放你;第二像當初對付曹解放那樣,用膠帶把你嘴給封上。」

神棍嘟嘟嚷嚷,大概是臣服了。

曹嚴華擦一把額頭上的冷汗,問木代:「小師父,怎麼走的好好的,你突然停了啊,也沒出個聲。」

木代尷尬的笑,說:「沒什麼,一時走的忘記了。」

她心有餘悸,向著右手側看了一眼。

那裡,濃霧中現出隱約的樹影來,枝椏細長,像無數個身材失去比例的人。

是自己看錯,多心了。

她晃晃腦袋,想把那些疑心的念頭晃出去,但耳側窸窸窣窣的,像是又出現了那一晚噩夢時的聲音。

——藏起來藏起來。

——不要讓她發現……

——放心,她找不到的,他們都找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