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第3章

七根兇簡 尾魚 第2頁,共2頁

——久臥的病人,如果長久不動,肌肉會有一定程度的萎縮,也不知道羅韌還要躺多久,下次來,她帶個小錘子,錘頭包著棉花布,幫他敲敲腿,敲敲胳膊,嘖嘖,羅小刀多會享受,這是舊社會地主老財的生活呢……

遊人如織的景觀路上,她咯咯笑出聲來。

回到酒吧,生意似乎不忙,她先回房,一級級順著樓梯上去,到轉彎處時,紅姨和炎紅砂正下樓,木代笑一笑,低頭讓開條路,霍子紅忽然失聲叫了句:「木代!」

木代奇怪,抬頭說:「啊?」

霍子紅緊緊攥住樓梯把手,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微微顫動著,好一會兒才強笑著說:「沒什麼,看完羅小刀回來啦?」

木代回答:「嗯。」

霍子紅目送她離開,聽到足音一路往上,木地板上輕輕的壓動,然後是關門聲。

她腿上一軟,險些坐倒在樓梯上,炎紅砂一把扶住她,她抱著炎紅砂的胳膊,像抱著救命的稻草,一直唸叨:「紅砂,你看見沒有?看見沒有?」

霍子紅眼前漸漸模糊。

木代有白頭髮了,剛剛,她頭一低,披散的髮間,髮根處,露出絲絲的白來。

自己四十多了,保養得當,都還沒有白髮,木代才多大點的姑娘?

半夜裡,霍子紅睡不著,惦記著木代睡的好不好,起身找著了房門鑰匙,屏住氣,極輕地開啟門。

剛一推開,觸目所及,險些叫出聲來。

木代沒在睡覺,她搬了把椅子在窗戶前頭,抱著膝蓋,坐在椅子上往外看,月光透進來,她身前身後,還有她自己,被照的銀亮。

聽到聲音,她轉過頭,說:「紅姨啊。」

她平靜的,輕聲的,給霍子紅解釋:「紅姨,我不是不想睡覺,我也知道,要養好身體,才有力氣做事。但是我睡不著,每次躺到床上,想到羅小刀也那麼躺著,我就有點慌,氣喘不過來,一定得坐著才舒服。」

還安慰她:「你放心紅姨,我有時候這麼坐著,也能睡著的,只要睡著了就能養精神,不妨事。」

霍子紅忍著眼淚,朝著視窗處看出去。

她頭一次發現,原來從木代的視窗這裡,是能看到羅韌的房間的。

聽到木代喃喃低語:「有一次睡到半夜,忽然醒了,看到羅小刀視窗亮燈,把我給高興壞了。後來反應過來,鄭伯開燈找東西呢。」

她嘆了口氣,下巴輕輕擱到膝蓋上。

霍子紅給她披了毯子,又悄悄的關門離開。

關門的時候,才發現眼淚流不下來,或許已經乾涸在眼睛裡了。

沒法拿話安慰木代,就如同無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你也永遠沒法去安慰一個把道理看的比你還通透的姑娘。

***

第二天,霍子紅專門和木代錯開時間,也去看了羅韌,出發前,把炎紅砂拉到一邊,說:「你沒事要和木代多講講話,多開解她。」

炎紅砂說:「哦。」

道理她懂,可該怎麼「講話」和「安慰」呢?

霍子紅走了以後,她思量了很久,猶豫著,期期艾艾的,上了二樓,在木代門口逡巡了又逡巡,然後伸手敲門。

木代過來開門,先是開了很小的縫,見到是她,笑了一下,把門開啟。

難怪她那麼小心,剛洗好澡,頭髮溼漉漉的,身上還包著浴巾。

把炎紅砂讓進來之後,她去到鏡子前面吹頭髮,吹風機開啟,嗡嗡嗡的聲音。

炎紅砂就在這電器的噪音裡講東講西。

——木代,這兩天大家都累,不如什麼時候空,出去走一走啊?神棍說,他朋友在附近的古城也開客棧,可好玩了,讓我們去呢。

——木代,我昨天聽見曹嚴華跟一萬三說,曹解放立了大功,要給它頒獎,還要安排它走紅毯呢。

電器聲忽然停了。

木代叫她:「紅砂。」

「啊?」炎紅砂抬起頭,正對上鏡子裡,木代的眼神。

木代對著鏡子站著,伸手把包著身體的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鎖骨處的傷口來。

「很難看吧?」

已經半個多月了,傷口縫合,用了很好的藥,結痂,洗澡的時候,或許是水燙,或許是用的力大了沒在意,痂掉了,露出裡頭剛剛長成的,鮮嫩粉紅的新肉來。

木代說:「以後,就不好穿吊帶衫了。」

炎紅砂皺著眉頭想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去紋個身吧。」

她比比劃劃:「你看過唐傳奇嗎?裡頭那個上官婉兒,被武則天懲罰,黔了面,額頭留了疤,她聰明的很,在留疤的地方紋了梅花,好看極了,宮裡人紛紛學她,後來成了有名的‘梅花妝’呢。」

「那我紋什麼呢?」

炎紅砂眼睛滴溜溜一轉:「紋個鳳凰吧木代。」

「這一次,你死裡逃生,像不像鳳凰涅槃?咱們又是鳳凰小分隊……」

她說的自己都激動起來,跑過來,歪著腦袋看木代的鎖骨:「紋上一隻鳳凰,肯定特別好看,你鎖骨長的好,紋一隻鳳凰,很性*感的。」

木代笑起來,頓了頓輕聲說:「也好。」

而同一時間,在病房裡,和羅韌說著話的霍子紅,突然憤怒。

她搖晃著羅韌的身體,問他:「我說的話你聽見沒有?羅小刀,你要麼醒過來,要麼乾乾脆脆離開。木代從前只會哭,她現在不哭,那麼愁,我情願她哭……」

她淚水矇住了眼睛,恍惚中,醫務人員慌慌張張進來,連勸帶搡的把她拉出去,青木鐵青了臉站在她面前,生硬地同她講話,好像在說,請你以後,不要這麼無禮的打擾羅。

……

木代清楚的記得,那是羅韌昏迷後的第二十四天。

那天晚上,酒吧裡分外熱鬧,開了很浮誇的重音樂,木代和炎紅砂都在點單幫忙,氣氛很嗨,曹解放張著小翅膀在吧檯的方寸之地撲騰騰跑來跑去,很多客人給它拍照,曹解放已然駕輕就熟,鏡頭一開,它就定住了一個pose,上道的很。

木代想著,怎麼每個人,都這麼開心呢?

給客人點單的時候,她無意間迴轉頭,看到曹嚴華接了個電話,接完了,神情激動,向著她喊著什麼。

什麼?音樂聲太吵,她聽不見,疑惑著向著曹嚴華做了個手勢,曹嚴華急的跳腳,又吼了幾嗓子,然後突然衝著一萬三大叫。

後來,木代才知道,他吼的是:「關掉!關掉!」

音樂聲忽然停下,整個酒吧陷入了背景音忽然撤去後的一片譁然,木代看到,曹嚴華爬到吧檯上,朝著她吼:「小師父,我小羅哥醒啦!」

是嗎?

木代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點單的客人跟她說了什麼,見她沒注意,又拉拉她的圍裙裙邊,說:「一杯藍山,謝謝。」

木代說:「好的。」

點完單,她還是那麼站著,也不走,有眼淚滴到玻璃臺子上,一滴,兩滴。

那個客人奇怪的抬頭看她,木代流著淚,看著他笑,說:「謝謝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