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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根兇簡 尾魚 第2頁,共2頁

「我查過你,聽說你有病,像個任性的小姑娘,不高興的時候會流眼淚,要讓你的紅姨護著哄著。」

她身子微微趨前,問她:「現在怎麼不哭了呢?」

木代看了她一眼,說:「我是梅花九孃的徒弟。」

師父教她,不依附任何人,先做木代,然後才是梅花九孃的徒弟和別人的愛人。

但不是的,因時而異,師父死了,在獵豹面前,她就要昂著頭做好梅花九孃的徒弟,不會在她面前哭,也不會求饒,到死都不折不墮師父半點精神。

獵豹說:「哦,那個老太太啊。」

木代盯著她,問:「我師父怎麼死的?」

獵豹嫣然一笑,雪茄在椅邊輕輕磕下菸灰,說:「讓我想一想,我捅了她……一,二,三……九刀。」

木代沒說話,但是身子挺了一下,背更直了。

獵豹咯咯笑起來,目光在木代臉上逡巡,沒有看到期待的那種神色,多少有些寡味,深吸一口煙,又說:「不過,我可以讓你舒服點——你師父其實不是死在我手裡的。她功夫很好,我這一生,沒有遇到過功夫這麼好的人,更何況,還是個殘廢。」

「我沒打過她,她出手很狠,她以為把我打死了——其實,她那些招式,如果是普通人,確實會死的。」

木代靜靜聽著。

「當時,我有好一會兒爬不起來,聽到她在笑,哈哈大笑,笑到一半時,聲音忽然沒了。」

當時,那笑聲像是被掐斷,戛然而止,獵豹抬頭去看,夜色中,霧氣裡,看到梅花九孃的身體,直挺挺立了約莫一兩秒,然後轟然坐倒。

木代唇角露出笑容來。

她也不看獵豹,像是說給自己聽:「我師父很厲害,年輕的時候,縱橫大江南北,手底下鮮遇敵手。」

是這樣的,她心裡以師父驕傲,師父坐在輪椅上,單憑騰挪和手臂,放倒過大師兄鄭明山,還調侃他:「這樣的本事,還敢出去收徒弟,誤人子弟。」

這幾年,梅花九孃的身體漸漸不好,有幾次折騰進醫院,上過手術檯,也不間斷的喝藥,自己嘆氣說,這一輩子,即便不算功勳卓著,至少也是恣意灑脫,一想到要苟延殘喘在病榻之間,於床頭無聲無息嚥下最後一口氣,真是心有不甘。

不如大刀闊斧,淋漓盡致的打上最後一架,也不負早年總角時即入綠林道,這漂泊顛簸刀光劍影,遺憾而又知足的一生。

師父臨死前大笑,想來心裡也是暢快的。

木代跪起身子,兩手合十,掌根抵住額頭,撲地而拜,這是當年她拜師時行的大禮,猶記得,當時紅姨站在邊上,紅紙包了一摞鈔票,同時奉上,說:「謝謝梅老太太肯教導我們家木代,小丫頭笨,老人家費心了。」

一滴灼熱的淚,劃過臉頰,滴在地上。

之前同羅韌說,師父病了那麼久了,她有心理準備,現在才知道不是的。

她到底年輕,不如師父那樣能看得透生死,師父從前說,生命像無際的汪洋,每個人都是汪洋裡的孤島,生命的流逝,就是孤島不斷被海浪吞噬的過程,最終,所有人都要長久安寧在波濤之下,師父只是比你先沉沒罷了。

現在她有些懂了,她還是個孤島,浮在水面,承受波濤,也接納日光,但是一回頭,那個一直伴著她的島漸漸沉下去了,往冰冷而黑暗的海底。

即便知道,將來有一天,也許還會在沉沒和沉默中相遇,她還是覺得不捨,覺得海面之上驟然悽清。

木代重新坐起來,看向獵豹。

問她:「你抓了我,是想對付羅韌嗎?你想怎麼樣?殺了他嗎?」

獵豹笑起來,重新自邊上的煙盤裡抽出一根雪茄,兩根對點,煙氣絲絲縷縷,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點燃,看得人無端著急。

她說:「羅這個人,壞了我很多事,讓我損失了很多錢。」

「為什麼不能合作呢,他做僱傭兵是掙錢,幫我做事,我同樣可以給他錢,甚至更多。」

「你懂的,當一個人遇到有能力的人,首先是欣賞,然後想收歸己用,沒人想去和他作對,和有本事的人作對,是一件痛苦而又愚蠢的事。」

她慢慢指向自己的獨眼:「可是羅,他太讓我失望了,硬生生的,就把我逼到這一步。」

木代冷冷看著她:「所以你要殺了他嗎?」

「殺了他?小美人兒,你想的太簡單了。」

「殺了他,只是一刀,或者一槍。我怎麼辦,我的獨眼,要伴隨我一生,未來我想發洩的時候,要找誰?地下的一抔灰嗎?」

說到這裡,她話鋒一轉:「你知道,我為什麼叫獵豹嗎?」

「為什麼?」

她唇角泛起微笑,像是追憶。

「我喜歡豹子,長的華美,線條性感,周身的皮毛美到沒有瑕疵,是敏捷的獵手,舌頭上有倒刺,舔一口,會刮掉你一層皮,三十枚利齒,輕易的咀嚼皮肉和骨頭,晚上的時候,眼睛裡會有磷光。」

「可以生活在熱帶,也可以在零下幾十度的雪地裡存活。養一頭獵豹做寵物,是我的夢想。」

「可是幾乎所有的馴獸師都告訴我,獵豹難以馴化,我不相信,我嘗試著去接近。」

她慢慢解開領口,如雪一樣的肌膚上,靠下的位置,有幾道猙獰的爪印,即便已經癒合,仍然凹下許多,當年這傷口,一定鮮血淋漓深可及骨。

「我非常不高興,很不高興。」

「不過沒關係,我有錢,有數不清的供我差遣的人。我讓人麻醉了那頭獵豹,拔了它的爪子、牙和有倒刺的舌頭,也手術動了它咬合的骨頭。」

「從此之後,那隻獵豹就像一隻大貓,還是會發脾氣,但是張開嘴咬過來,只會留下大灘的口水。偶爾用爪子撓你,酥酥軟軟,像是在給人撓癢。」

「我開心的時候,會給它掛上項鍊,帶上有花邊的帽子;不開心的時候,會拿鞭子抽它,問它,你還記不記得當年,在我身上,抓過那麼醜的疤痕?」

「你問我想怎麼對付羅,我不想殺他,我只想拔了他的爪牙,讓他做我身邊的一條狗。」

木代從齒縫裡迸出幾個字來:「羅韌不會的。」

獵豹莞爾:「是嗎?」

她的聲音低的像耳語:「那是因為你還不太瞭解他,羅現在還可以活著,是因為我讓他活著,他不知道……我手裡還有什麼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