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第11章

七根兇簡 尾魚 第2頁,共2頁

第二天,羅韌起的很早,滿心以為會看到「有霧」,居然沒有,三百六十五天,大概難得讓他撞上這鎮子清亮亮的早上。

曹嚴華起的比他還早,正在水池邊洗漱,過了會拎著牙筒過來,臉上水淋淋的,還沒擦。

羅韌跟他打招呼:「這麼早?」

他一邊答一邊進房:「今天見太師父,要準備一下,第一印象很重要……」

話還沒完,人已經進了房,忽然腦袋又伸出來:「小羅哥,你不用捯飭一下?」

羅韌說:「有什麼好捯飭的,順其自然唄。」

嘴上這麼說,洗臉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拿水沾了頭髮理順,回房時,曹嚴華不知道從哪找了把小木梳,站在屋簷下對著手機映象左邊梳梳右邊梳梳,還把頭頂伸過來給他看:「小羅哥,看看我頭上印分的齊嗎?」

羅韌一把把他腦袋推開了。

後院似乎有動靜,羅韌信步過去,過三角水榭,到了月亮門前,眼前忽然一亮。

看到穿一身素白練功勁裝的木代,改良過的女式白緞軟靴,腰間扎一條大紅綢子,長髮高高綁成馬尾,半跪在庭院中央一個小爐子邊上,手裡搖著扇子扇火,爐頭上咕嚕咕嚕燒滾了水,等著砌弟子茶。

真心像畫裡一樣,清末,抑或民國,英姿颯爽,又不乏柔媚,羅韌看了好久,看到她用墊布包上茶壺把手,開水傾到茶杯蓋碗裡,小心地吹氣,蓋好了放進墊碟,雙手一託一持,走到正房門邊,在一個鋪好的黃綾布錦蒲上跪下,略低頭,茶碗舉到眉前,腰背挺直,一動不動。

小丫頭,做的有板有眼,累不累啊,羅韌有點心疼,身後有腳步聲,是曹嚴華憋不住了過來瞅動靜,羅韌怕他打擾,一把把他身子搡了個圈往後:「回去,等人來叫。」

……

感覺上等了很久,直到日頭高起,鄭明山才過來招呼他們過去。

終於見到梅花九娘。

根據木代的說法,她已經是耄耋之年,但年紀看上去要輕十好幾歲,一頭白髮整齊綰髻,斜插一枚梅花簪,慈眉善目,唇角帶笑,坐木質輪椅,膝上蓋一塊藍底繡鸞鳳錦緞,一直遮到與輪椅的底邊平齊。

正低頭拿蓋碗輕輕過茶,木代在邊上站著,表情嬌憨裡帶幾分俏皮,若不是事先知道,真像是一團和氣的祖孫倆。

鄭明山懶洋洋的,踢踏踢踏,走到輪椅另一邊站定。

木代朝羅韌眨了下眼睛,又看曹嚴華,垂在身側的手指輕勾,示意他先上。

我嗎?曹嚴華無端緊張,戰戰兢兢,大氣都不敢喘,幾乎是蹭挪過去的。

梅花九娘眼皮略抬,從上到下掃了遍曹嚴華,問:「這是誰啊?」

木代趕緊回答:「這是曹嚴華,師父,我收了他做徒弟,請你過過眼,師父要是不中意,這事我就不再提了。」

梅花九娘哦了一聲,茶碗擱在輪椅的板託上,問:「他有什麼好處?」

木代早就打好腹稿:「他這個人,憨厚可愛,知錯能改,古道熱腸,又有一股子男子漢血性……」

小師父這是在說他嗎?曹嚴華聽愣了:他有這麼好?

梅花九娘嗓子裡輕咳了一聲:「你過來。」

曹嚴華趕緊上了幾級臺階,垂在身側的雙手緊貼褲縫,站的畢恭畢敬。

「做過虧心事沒有?」

師父講了,要誠實,太師父問什麼,就答什麼。

他鼓起勇氣:「我以前,在重慶,解放碑,當過賊……」

梅花九娘眼皮驀地一翻,只一眼,精光四射,連臺階下的羅韌都覺得周身一凜。

曹嚴華身子一哆嗦,腦子裡立時就亂了,忽然間語無倫次,開始結結巴巴:「但是太師父,我……我早就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師父說過,你最討厭賊,還說大師兄當賊,被你打斷了腿……」

我還當過賊?還被打斷了腿?

鄭明山沒好氣地轉頭看木代,木代臉一偏,裝作聽不懂的樣子。

曹嚴華還在絮絮叨叨:「可是我這個人,我一直……心向光明,我遇到小師父之後,我被小師父身上那……那種師門的氣質感染,我就再也沒……太師父,你可以打電話到鐵道部問,我前兩天,我還在火車上抓了賊,為十幾個……人民群眾挽回損失……」

梅花九娘嗯了一聲,又問:「現在時代不同了,武學難免式微,為什麼想學武?」

要講實話,真心話,小師父說了,太師父慧眼如炬,萬一說假話,分分鐘被揪出來扔出去。

曹嚴華忸捏:「我……我想當明星,武打明星。」

他急急解釋:「我小時候就想當大俠,因為覺得特威風,我……特想學,第一次看錄影碟,村裡人租的,全村的孩子都去看,成龍的功夫電影,裡頭有個跳牆的鏡頭,我就,我也跳牆,結果瘸了好幾天……」

木代看著曹嚴華笑,這些,她都是第一次聽說,但她知道是真的,他憋紅了臉,那麼不好意思,但還是努力去表達。

「我就想,我學了功夫,也去當武打明星,掙大錢,還有名氣,又能把中華武術推向世界,誰知道後來,我就失足走上歧路,我都把這茬給忘了,我也沒想到能遇上我小師父,我覺得,這可能就是人家說的緣法,是老天成全我……」

他表達的磕磕巴巴,心裡又忐忑:聽說武學人士都很清高,他又是想當明星,又是想掙大錢,太師父聽了,會不會覺得他俗啊?

靜默半晌,梅花九娘說:「你過來。」

還過來?都這麼近了,還要怎麼過來?曹嚴華懵懵懂懂的,又向上走了兩級臺階,梅花九娘忽然伸手擊他面門,曹嚴華下意識格擋——誰知她這一記只是虛招,忽的搭上他肩膀,一擰一推一帶,曹嚴華收不住,直接跌到臺階下頭去了。

羅韌看在眼裡,吃不準梅花九娘什麼用意,也不好伸手去幫扶。

曹嚴華摔在地上,張了張嘴,難受的差點哭出來。

這是不接納他的意思嗎?他都誠實說了啊。

梅花九娘臉色沉下來,說:「木代不好。」

木代馬上下了兩級臺階,轉身面向梅花九娘,雙手後扣,低頭領罰。

「沒教他什麼功夫吧,怎麼連最入門的招式都不會?」

木代說:「弟子這一陣子……忙著其它的事,就疏忽了。」

「忙了就可以疏忽?有沒有疏忽了吃飯睡覺?」

木代頓了一會,才說:「沒。」

「做弟子的要認清弟子的本分,做師父的,要知道師父的責任。忙了可以不收徒,收了就要用心教,天地君親師,列位排了第五,你以為是叫著玩的?」

怎麼責罰起小師父來了?

曹嚴華趕緊從地上爬起來:「不是的,太師父,我小師父教了的,我也忙……我我開了個飯店,我也忙……」

梅花九娘笑起來。

目光又落到羅韌身上,問:「這是誰啊?」

木代居然臉紅了,過了會低聲說:「是……我男朋友。」

師父在,大師兄在,徒弟也在,說這話,總覺得好不自在。

梅花九娘不動聲色:「他又有什麼好處?」

啊?

沒想到師父會這麼問,這一趟,木代可沒打腹稿,要把羅韌誇一遍嗎?那樣顯得太浮誇了吧。

她咬著嘴唇,磨蹭好久,才說:「也……沒什麼好處,我就是……喜歡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