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第17章

七根兇簡 尾魚 第2頁,共2頁

一萬□□應很快,迅速從床上跳起來,被子一掀往那人兜頭照過去,順手拽了床頭的拉繩,燈亮的瞬間,看到床下有個洋鐵皮桶,趕緊拎起來護在胸口——不管來的是誰,「你死好過我死」是一萬三的一貫準則,關鍵時刻,拿桶去砸也好。

他看清來人的長相,是個十*歲的小姑娘,皮膚蒼白,眼睛裡像含了淚,面前坍塌著那條扔過去的被子,失了準頭,並沒有砸中。

一萬三確信自己沒見過她:「你誰啊?」

忽然想起木代對亞鳳的描述,相貌、年齡都對,而且這是在青山家。

「亞鳳?」

亞鳳嘴唇囁嚅著,垂在身側的手微微顫抖,低聲說了句:「你快走吧。」

這唱的哪出?一萬三沒反應過來。

「你趕緊走,再晚走不了了。」

雖然不明究竟,但因著這話,涼意爬上脊背。

對面偏房好像有人起夜,咳嗽的聲音伴隨著燈亮,亞鳳像是被驟然驚到的小鳥,轉身就跑,到門口時,很快回頭,撂下一句:「別相信他們。」

等一萬□□應過來追上去,亞鳳已經不見了。

突如其來的示警讓一萬三再也睡不著,對他來說,不管這裡有沒有危險,「遠離」總是沒錯的。

他很快收拾好行李,想等木代回來就走。

左等右等,木代還是不見蹤影,等到凌晨兩點多,一萬三再也坐不住了。

八成是出事了,木代和羅韌都不像是會把情話說到綿綿無絕期的人,而且羅韌知道木代是半夜孤身外出打電話,一定會很快讓她回來的。

怎麼辦呢?

他那句「我沒你功夫好,跑的慢,膽兒小,還怕黑」發自肺腑,如果有什麼事,木代都栽了,他再去,還不是徒增傷亡?不如保留有生力量,以待後援。

他是這麼想的,但十分鐘之後,他半跪著身子,撅著屁股從床底掏出一把上了鏽的鐮刀,還是出門了。

打硬架自己是不行,但萬一能鑽空子幫忙呢?萬一木代出了事,正躺在荒山奄奄一息,他趕到了,還能救人一命。

一路小跑,提心吊膽,時不時回頭去看,總疑心後頭跟了人,沒想到的是,後路無人,前路卻擋著鬼。

炎紅砂小心翼翼問:「青山?」

一萬三點頭。

黑暗中,青山蹲在前方不遠處,雙手瘋狂地刨地,身邊土塊紛飛,一萬三戰戰兢兢打著手電照過去,他停下,伸手遮著眼站起來,嘴角露出猙獰的笑。

腳邊的土坑刨的近乎成形,窄窄的,長條形,剛好能躺下一個人。

候你來,送你葬。

炎紅砂聽的全身汗毛倒豎,也不知道為什麼,伸手就關了車裡的燈,這寂靜的四圍山野,亮著燈就好像成了靶子,還是和黑暗融為一體來的更穩妥些。

她問:「你和青山打起來了?」

一萬三苦笑。

他倒是想,也一橫心拿出了自己做小混混時拼命的膽氣,想著兩人年齡相仿,他兩手空空,自己至少還有鐮刀,說不準可以博一個出路,但是……

那一晚的青山猙獰的近乎可怕,和白天看到的那個二十五六歲、憨厚笑著的年輕人判若兩人。

一萬三知道自己絕不是對手,掙扎撕扯間,青山操起一塊石頭,狠狠砸在一萬三後腦。

炎紅砂聽的呼吸都快止住了:「那……那你怎麼辦了?」

一萬三笑了一下,說:「我裝死了。」

那時候,他意識模模糊糊,還能動,也能爬,但他什麼都沒做,咬著牙,一動不動。

動的話,毫無疑問會遭致又一砸,不動的話,說不定還有機會。

青山沒有再砸他,或許,他覺得砸死了就不好玩了。

他把一萬三活埋了。

先把他扔進坑裡,雙臂攏住邊上挖出的泥土,一股腦壓在他身上,臉上。

一萬三扛著不動,再然後,他感覺到,上頭嘩啦一聲轟塌。

炎紅砂回想當時看到的地勢:青山先埋了一萬三,然後人為推下了上層不穩的泥沙落石,生生給一萬三造了個墳——這幾乎不是常人的能力可以做到的,難怪一萬三懷疑他身上有兇簡。

然後呢?

「我憋不住了之後,就一直動靜很小的挪動手臂,在口鼻處挖出空隙,運氣很好,挖著挖著,忽然呼吸到空氣。」

這要感謝青山推下的落石,不少大的石塊互相支架著有縫隙,給了他活命的機會——但同時,他也出不去。

可沒想到的是,那不是最大的危機——更致命的,是昨天的暴雨。

那場雨來的肆虐,高處又滑下泥沙,有一瞬間,水位高起,幾乎把他淹沒,他拼命抬頭,一隻手護住口鼻,另一隻手扣進泥層裡,往所有可能的方向去探挖。

泥漿水灌進鼻孔,翻著泡,咕嚕咕嚕,他呼吸難以繼續,腦子裡一片空白,幾乎要窒息的瞬間,忽然出現了幻覺。

看到羅韌一臉焦急的跪在地上,拼命過來撇開水流,又看到木代滿目惶恐,抓住他往後拽……

再然後,什麼都不知道了。

炎紅砂長吁一口氣:明知道一萬三現在就好端端坐在跟前,但是聽他講述,還是覺得一顆心放都放不下來。

她拍拍一萬三的肩膀:「再然後,就發現自己坐在羅韌的車裡,激動的想拜菩薩吧。」

忽然又想起什麼,越過前座往後頭爬:「羅韌後車廂藥箱裡有葡萄糖,一萬三,你要喝一支吧,補充體力也是好的……」

一萬三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炎紅砂說的不對。

其實再醒來的時候,是在山間,路上,他發現自己全身被罩在一個粉紅色的一次性雨披裡,細雨沙沙,在透明的雨披上滑出一道道水漬。

炎紅砂正揹著他,咬著牙,一張臉憋的通紅,耳邊的筋都暴起來了,又一直流眼淚。

從沒這麼近距離看過她,忽然覺得,這富婆也挺可愛的。

他囁嚅了一下嘴唇,想說,放我下來吧。

就在這個時候,炎紅砂忽然帶著哭音,說了一句話。

——「一萬三,你怎麼像豬一樣重啊。」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