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第10章

七根兇簡 尾魚 第2頁,共2頁

也是,論理,新娘子禮前都不該見外人的。

木代跟著七嬸出門,到門口時,也不知道出於什麼心理,她極快地回了一下頭。

亞鳳一直在看她,似乎就在等這一刻,木代看見,她向著這邊,迅速地把衣袖擼了下去。

白皙的胳膊,淤青、血紫,一條一條,像鞭子抽出來的痕。

木代的腦子裡嗡了一聲,但她腳下沒亂,面色如常地跟著七嬸往外走。

太陽快落下去了,夜幕的氣息先自四圍的山後頭升起來,像是唱夜戲的戲臺四面拉幕。

七嬸皺著眉頭給木代解釋。

亞鳳平時不這樣,大概是我們平時同她講,禮前見外人不吉利,所以她見你面生,趕緊躲起來……

木代說:「怪我不好,明知道村裡有這個規矩,還吵著要見新娘子。」

七嬸說:「你們大城市的姑娘,可真懂禮貌。」

***

當天晚上,木代和一萬三住青山家的偏房,偏房分兩小間,中間隔著布簾子,木代睡裡間,一萬三睡外頭。

兩人都睡不著,木代傍晚看到的那一幕,實在是顛覆性的資訊——原本篤定了拐賣這事子虛烏有,但是忽然間,青山、七嬸、曹金花、還有村裡人,都變的不可相信起來。

晚上十一點多,隔壁的狗叫了幾聲,叫完之後,整個村子都寂靜了。

木代撩開遮窗的小花布往外看,外頭黑漆漆的。

她下床穿鞋,手機塞進兜裡,又從行李包裡掏出袖珍手電。

走到外間,一萬三從被窩裡探出頭:「真出去啊?」

「說好的,要給羅韌打電話。」

在重慶下飛機時,她跟羅韌通過電話,羅韌很擔心一旦進入曹家屯這個「無訊號地帶」,出事了沒法及時聯絡,木代說:「只是曹家屯這一塊沒訊號,我往外跑跑就是了,跑著跑著,訊號就來了。」

每天都跑,萬一哪天沒通上話,那就是出事了。

一萬三說:「小老闆娘,來回得一二十里吧?」

「就當練功了,我練輕功的,腳程快。以前師父讓我練功,我每天跑的比這多。」

一萬三說:「佩服。」

他縮回被窩裡,被子一裹,整個人像條陳在床上的臃腫大青蟲。

木代看不下去,隔著被子戳他腰:「你就不客氣一下,也不說代我去?讓我一女的大半夜跑山路?」

一萬三理直氣壯,聲音從被子裡透出來:「我沒你功夫好,跑的慢,膽兒小,還怕黑!」

木代乾笑兩聲:「一萬三,屋裡有鬼哦。」

她穿牛皮小中靴,靴底踏著青磚地,嗒嗒嗒地出去了。

一萬三心說:毒婦。

***

山裡是真的黑,而也正因如此,頭頂上頭,星星格外的亮。

木代穿過屯裡的小巷,在山路上發足奔跑,夜裡的風抓亂了她的頭髮,而她居然很喜歡,放肆的配合著去搖腦袋。

師父看見了,會說:嗯,木代像個小瘋子。

她翻山,抄近路。

睡前,她跟青山確認過,常規的道是繞遠的,翻山會近很多,一二十里這種話,只不過是去唬一萬三。

但這個山頭是常年的泥石流和塌方形成的,特別不穩,小孩子往上爬,上頭都會嘩啦啦掉石頭。

換句話說,這山就像藏地的雪山,脆弱的不能經觸碰,聲音稍微大一點,都會招致雪崩。

可是自己不一樣,自己會輕功啊。

她手腳並用,幾乎是拿出壁虎遊牆的勁兒翻山,一點一躍,身子一縱,自己看不到,但心裡覺得,姿態一定特飄逸灑脫。

師父大概會誇的。

但師父也親口說:「木代,你怎麼練,都練不到我當年的。」

大師兄鄭明山向她提起過師父的當年,說是,地上擺一排齊直十二個雞蛋,半空揚一條紅綢子,綢子揚空的同時,師父抽刀,踏著雞蛋,一路過去,十二道刀光雪亮。

然後落地,雞蛋一個不破,地上,慢慢飄下十三段紅綢子,左一片,右一片,姿態柔軟。

不過,這絕技,木代從未親眼見過,因為她見到師父的第一眼時,師父就坐在輪椅上。

滿頭白髮的老太太,氣質嫻靜,眼神里很多很多故事,隻身一個人,守著幽深的大宅門。

因為木代拜師,霍子紅見過她師父一次,來送紅紙包著的「學費」,離開的時候,牽著木代的手,說:「你師父啊,年輕的時候,一定美的不要不要的。」

……

木代爬上山頭。

向下看,山谷裡,不知道是不是地氣上湧,居然像是薄薄的霧氣瀰漫。

木代低下頭,衝著山谷底下問:「你是誰啊?」

又自問自答:「我是木代啊。」

仔細聽,沒有預想中的迴音,聲音只不過比平時宏亮點罷了。

她撣撣手,準備繼續趕路。

就在這個時候,高處忽然響起了撲騰撲騰的聲音,循聲望去,認出是蝙蝠,一隻接一隻,張著翼傘似的翅膀,俯衝著盤旋,發出難聽的刺耳聲音。

木代轉身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下,俄頃閉上眼睛,細細辨認發自高處的,空氣裡,逸出的每一絲聲音。

像是極力想衝破阻塞的人聲,又像是搶撞的悶響。

手電開啟,向著高處的山照過去,亮光猶疑地逡巡,慢慢停在一處。

蝙蝠,就是從那裡飛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