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嗎?怎麼會?可能是處方開的太潦草了吧。
他要了處方單來看,確確鑿鑿。
還以為是自己太累了,無人處提醒自己:老丁啊,幹醫生這行的,腦子可不能迷糊啊,隨便一句話出去,要人的命呢。
可是,情況越來越嚴重了。
從起初的開錯藥,到後來對病症的肆意曲解、故意渲染、無中生有。
丁國華的聲音無比艱澀:「就好像,被什麼東西控制著,明明知道,也無力反抗。也就是那段時間,我和我愛人的關係漸漸緊張,她覺得我脾氣暴躁,像變了一個人……」
羅韌陸續接觸過兇簡的附身者,要麼是死了,要麼是無法溝通,這還是第一次,去聽當事人敘述回憶。
他想起叔叔羅文淼,想起他那句不知道動用了多少力量才說出的「羅韌,不要讓我殺人」。
丁國華的掙扎,應該比叔叔還來得強烈吧,因為他算得上是一個有醫德的醫生,醫者父母心,每天把絕望帶給病人,他的內心煎熬可想而知。
而且,當時的南田還很窮,縣醫院的診斷幾乎是定案了,很少有人還有那個財力和不甘去更大的城市再碰運氣。
那個女人他也記得,姓項,項思蘭,她得的是性*病,對艾滋病也根本不瞭解,頭次聽到的時候,還問他:「要吃什麼藥啊?」
再後來,知道了這病是絕症之後,她就有點瘋狂了。
聽說,她把血滴在鄰居燒飯的鍋裡,惡毒地嚷嚷說,憑什麼只我一個人死,要死大家一起啊。
***
丁國華提到項思蘭這節時,羅韌擔心地看木代,目光相觸時,她微笑了一下,好像在說,我沒事。
丁國華咳嗽了兩聲,把話題拉回來。
「所有的這些,那種控制,在我丟了一隻腳之後,好像就忽然消失了。」
「但是我覺得,我這個人,也不配再做醫生了,我也很怕再見到那些被我診斷過的、耽誤過的病人。不喜歡見人,也不喜歡人家來拜訪我。」
他低下頭,費力地挪動了一下自己的左腳:「有時候看到這隻腳,覺得像是天譴一樣,去補自己造的孽了。」
又看羅韌:「你說你叔叔也跟我一樣——我始終想不明白,那一陣子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羅韌不可能事無鉅細地給他道出兇簡的由來,頓了頓模稜兩可:「是一種病,無法自控的,言行失常的病,我叔叔沒能挺得過來,他自殺了。」
「自殺之後,莫名其妙被砍了一隻腳?」
「是啊,沒法解釋,可能真像你說的那樣,天譴吧。」
***
從丁國華家出來,已經是半夜,群裡有訊息,炎紅砂接了曹嚴華的班。
曹嚴華在醫院枯守一天,也是長日無聊,交班了之後反而夜半興奮,就想找點刺激的事做。
——去騰馬雕臺嗎?有心跳哦,運氣好的話能看到紅色的高跟鞋哦。
沒人回覆他,他也沒再發,炎紅砂不可能陪同,曹嚴華估計是私底下糾纏一萬三去了。
羅韌留意看木代,沒法不擔心她,這麼久以來,她怕是第一次正面得知她母親的訊息。
原來她母親叫項思蘭,原來她並沒有得艾滋病,這等同於昭示,項思蘭很有可能還活著。
木代這個名字,是霍子紅給她取的,那之前,也不知道項思蘭有沒有給她取名字,木代依稀提過,很多人叫她囡囡。
囡囡,這個家常熟見的名字,念起來也蠻上口的。
路燈下,兩個人的影子都被拉的很長,木代踢飛一塊腳邊的小石子:「聽丁國華說了那麼多,有頭緒嗎?」
羅韌反問:「你呢?」
木代說:「我想到一些東西。」
她停下腳步,掰手指頭:「張光華,是被我紅姨推到水裡淹死的,兇簡離開他之後,找上了劉樹海。」
「劉樹海在濟南的小旅館裡病死,兇簡隨之找到了你叔叔,羅文淼。你叔叔自殺之後,兇簡又附上聘婷。」
「然後我們得出結論,上一任宿主死亡之後,兇簡會尋找新的宿主,我們甚至基於這個結論,成功地把第一根兇簡從聘婷身上逼了出來。」
羅韌猜到她要說什麼了。
木代說:「但是我們因此陷入一種思維定勢,覺得只有宿主死亡,兇簡才會離開。」
如果兇簡是有自由選擇權的呢?
「我媽媽……項思蘭,是比丁國華更好的附身物件。」
還沒有被兇簡附身時,她已經懷揣了那麼大的惡意:憑什麼只我一個人死,要死大家一起啊。
第一根兇簡,張光華、劉樹海、羅文淼,都類似隨機選擇,這些人,本性還可稱善良,羅文淼甚至做過一些嘗試和掙扎。
第二根,因為是隻老蚌,無法瞭解,無法溝通。只覺得類似於一種機巧似的聰明——兇簡怕水,偏偏附了一個可以在水裡往來無阻的。
第三根,那個縫製掃晴娘的女人,她和兇簡的結合,有一種期求活命的無可奈何,她想報仇,沒有兇簡的話活不下去。
第四根,棄掉丁國華,選擇了更符合它口味的項思蘭。
兇簡不是真的只是的呆板簡片,它在思考、在嘗試,也在佈局,佈一個截止目前,他們連邊角還都沒捱到的局。
她問羅韌:「將來,會出現那種主動的,想被兇簡附身,想和兇簡合作的人嗎?」
羅韌點頭:「我對人心不抱樂觀的期望,我覺得一定會。」
木代若有所思:「那我們得小心了。」
「我們一直很小心。」
木代搖頭:「我的意思是,如果其中的一根兇簡,有了足夠的力量,甚至有了主動願意追隨它並出謀劃策的人做佐助,難道它不想把另外幾根拿回去嗎?」
羅韌心中咯噔一聲。
儘管截至目前,尚未發現跡象,但神棍確實也提過,兇簡之間,可能會有一些交流和溝通。
另外三根,另外被他們的血幻化成的鳳凰鸞扣封住的三根,只放在一個盛滿水的魚缸裡,那個魚缸,在麗江一間普通的房子裡,房門雖然鎖上了,但並不牢靠,腳一踹就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