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里巷裡形形色色的小方桌和板凳擺得滿滿當當,一個個身體黝黑的漢子好像故意和這悶熱的天氣做對,還在猛吃著紅湯肉全面,就著辣魚頭,時不時的抄起身上的酒囊灌上幾口。
整條巷子裡四周都是嗆人的辣椒味。
這個巷子中段的一個小院裡,種著幾條香瓜藤,上面結著的幾個白色香瓜已經長到拳頭般大小,看上去很有生機。
香瓜藤架子旁邊擺著一張竹茶座,茶墩上放著一個沉香木雕成的口銜金錢的蛤蟆。
朱四爺正沏了一壺黃金桂,先將第一杯淋灑在了這沉香木金錢蟾身上,這才開始飲第二杯茶。
這名息子江上大名鼎鼎的江湖人物臉色清癯,看上去四十多歲的年紀,身穿一件白底印綠竹的薄綢衫,腰間掛著一個羊脂白玉蝠龍雕,看上去和外面巷中那些粗魯泥腿漢子格格不入,很像讀書人,但因為他沏茶飲茶的手特別穩定,神情特別平穩,卻是給人一種油然森冷的大家氣度。
「既然我不知道如何管好你們,他便將劉銅帶回去,讓我去見他,然後告訴我該怎麼管…他是這麼說的?」
用眼睛的餘光看了一眼旁邊火爐上燒著的泉水,朱四爺略微抬頭,出聲問道。
他的前方站著一名挽著袖子,身材高大,看上去面容粗獷,但神色卻是極為小心謹慎的中年人。
聽到朱四爺這麼說,這名身穿黑綢衫,頭髮用草繩隨便系在腦後的中年人點了點頭,道:「的確如此。」
朱四爺沉吟了一下,看著這名黑綢衫中年人,道:「看來這名小林大人不簡單。樸峰,你到現在沒有和我說他的背景,想必是因為查不出來?」
這名名為樸峰的中年人在東港鎮周遭沒有半分名氣,但不可否認,很多像朱四爺這種梟雄人物的背後,都會有這種不出名,但是卻在暗中佔據著重要地位的人物存在。
此刻聽到朱四爺這麼問,這名即便是朱四爺的一些對手都根本不知道他真正地位的黑綢衫中年男子點了點頭,沉穩道:「查過了,但即便是吏部的任命公文也很簡單,只是省督發下,沒有什麼批示,沒有任何閱歷說明,就連籍貫都沒有,完全就像一張白紙。」
「看來真是一條大魚。」朱四爺悄然一笑,「莫老頭這件事的確是我做得太過了一點,但他要將劉銅定罪半年,卻也過了點。樸峰,你知道我為什麼從來不怕那些公事公辦的清官,卻是反而忌憚那些貪官麼?」
樸峰悄然沉吟了一下,道:「因為清官惜名,貪官心黑。」
「好一句清官惜名,貪官心黑,清官要名,所以不能不擇手段,但我們能夠,我們能夠用些小手段便讓能夠破壞他們的名聲。但貪官不同,他們能夠和我們一樣不擇手段,以至比我們更肆無忌憚。」朱四爺看著樸峰笑了笑,道:「簡而言之,按照雲秦律法行事的,不管來頭多大,我們不怕,我們怕的是掌法,卻又根本不按律法行事的。」
悄然一頓,喝了一口茶之後,朱四爺看著樸峰道:「尤其像他這樣的年輕人,不是大人物的子侄,便是看中了,刻意培養的學生,在這地方上根本呆不了多久,他的前方海闊天空,要的就是好名聲。你先讓莊聚安帶三千兩去試試他,如果沒用,明天讓呂鳳娘告訴他一個道理,蝦有蝦路,蟹有蟹路,大家最好還是各退一步,平安無事的好。」
樸峰點了點頭,不再多說什麼,從後院走了出去。
……
提捕房中,五名捕快和三名捕員全部聚集在了林夕的面前。
此刻真正到了提捕房中,林夕才知道一名李姓捕快因為染了風寒,告病在家,所以這手底下的人便暫且又少了一個。
除了許薦靈、杜衛青這兩名正式捕快之外,此刻站在林夕面前的另外三名捕快之中,一名叫齊光武的捕快和一名叫張二明的捕快眼神瑟縮,一看就是異常膽怯怕事之徒,而另外一名名為祁太牢的捕快卻是腳步虛浮,一臉阿諛的神色,看他的樣子,恐怕拍馬屁是能行,抓個普通偷東西的毛賊都未必追得上。
林夕將手裡的名錄和這些人逐個對上之後,看了許薦靈等人一眼,他發覺自從徐生沫、佟韋、夏副院長…這些青鸞學院頂尖的人物見得多了,尤其是連長公主這樣的人物都見過之後,此刻面對年數長出自己許多的許薦靈等人,卻是自然沒有什麼緊張。
「見多了大場面,到小場面大概便自然風波不驚了。」
林夕心中自嘲的笑了笑之後,將那面代表提捕身份的玄鐵牌掛在了腰間,同時清了清嗓子,看著這些人道:「今日之事,我知道你們心中肯定各有想法,但是我只想交待清楚一點。不管朱四爺其餘的什麼事你們管不管得到,但若是像今日這種事,有人報給你們了,或是你們撞上了,你們不能依法辦理,有意偏袒他手下的人的話…除非我不做提捕了,否則你們也不要再做捕快了。你們在我下面做事,如果按我的意思行事,出了任何的事情,我都會給你們擔著,但若是你們不按我的意思行事,卻又處事不公,那我不會給他第二次機會。」
林夕的聲音雖然平淡,但是其中包含的沒有絲毫迴旋餘地的意思,卻是讓所有這些人心中一寒。
「真的擔得住麼?」梁三思悄然的抬起了頭,看著林夕。像他這樣在東港鎮成家立業的年輕人,自然希望東港鎮變得更好,但是看著林夕青澀的面容,他的心中卻是充滿了疑慮。口號喊喊的確都不難,而且他也看的出林夕的確是有著許多人沒有的正氣,但是這是不是初生牛犢不怕虎而已,若是真正遭遇生死大事,他能擔得起來麼?
上面的人說擔著,下面的人橫下心去做了,但是真正有事的時候,上面的人卻是縮了,往下一推,這樣的事情,即便是他也見過了不少。
「莊聚安求見新任提捕大人。」
就在此時,一名身穿普通布衣,渾身黝黑,連帶淺笑的年輕人出現在了提捕房所在這小院的門口,對著林夕等人躬身行了一禮,又沒有廢話而有禮的補充了一句:「是朱四爺讓我來的。」
看著上下打量著他的林夕,這名年輕人又是一笑,顯露一口潔淨白牙,又對林夕躬身道:「想必這位就是林大人了,我想單獨和林大人說幾句,不知林大人能不能給個方便。」
「不必那麼麻煩了。」林夕還禮道:「有什麼話,直說便是。」
「朱四爺讓我帶話給林大人,此事的確是劉銅做得不對,還請林大人網開一面,日後必有報答。」
莊聚安也不勉強,認認真真的說了這一句,突然手中寒光一閃,一柄匕首出現在他的右手中,猛的刺透了他自己的左臂。
熱血霎時染紅了他的衣袖,順著他的左手手指滴落下來。
但是他的神色卻是沒有絲毫的改變,依舊彬彬有禮的看著林夕,道:「我是朱四爺的人,這一刀便是相當於替朱四爺刺自己,望林大人能夠略解心中怒氣。」
「這是朱四爺交待要交給林大人的書信。」
話音未落,這名手臂上插著匕首的年輕人取出了一封黃油皮信箋,恭敬的放在身前地上,然後又對林夕躬身行了一禮:「除此之外,朱四爺別無對我的交待,我便先行告辭。」
林夕看著莊聚安手上淋漓的鮮血,搖了搖頭,走上前去,將黃油皮信箋取到手中,拆了開來。
內裡有一張白紙,上面用極細的字跡寫道:「抱歉,三千兩今日晚些時候,會送至府上。」
「三千兩,一齣手便是三千兩。我這提捕一年的俸祿,可才是二十三兩。」林夕嘆息了一聲。
聽到林夕的這一聲嘆息,許薦靈等人的臉色登時全部一白,知道此事已然絕對無法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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