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第二齣戲是什麼?第二齣戲就是《長生殿》。這個《長生殿》,脂硯齋在這個戲的戲名後面的批語就更清楚了,脂硯齋就明寫「伏元妃之死」。《長生殿》寫的是唐玄宗和楊貴妃的故事,楊貴妃後來怎麼了?三軍譁變,楊貴妃就被賜死了,自己又不願意上吊,是被人用綢子縊死的,就是「盪悠悠,把芳魂消耗」。對不對?所以賈元春後來顯然是慘死,她不願意死,可是又不得不死,她死得比秦可卿還要慘,秦可卿還可以選擇自己上吊的地點,自己來結束自己的生命,賈元春最後是讓別人慢慢地給縊死的,很慘。第三齣戲是摺子戲《仙緣》,寫的是什麼呢?寫的是黃粱一夢的故事。脂硯齋對此的批語特別驚動紅學研究者,這個大家就都沒法猜了。脂硯齋說,點這出戲埋伏的是什麼呢?是什麼伏筆呢?是「伏甄寶玉送玉」。就是在八十回以後會有一個重要情節,甄寶玉這個人物要正式出現,而且他有一個行為就是送玉,這個甄寶玉送的什麼玉?為什麼要送玉?送完玉以後又出現了什麼情況?現在一概不得而知,我也不再去猜測,因為這個目前實在是沒有線索。
第四齣戲也是摺子戲,是《離魂》,《牡丹亭》裡面的。脂硯齋的批語說得很清楚,就是「伏黛玉之死」,因為我們現在主要是探究賈元春,黛玉的事情我們暫時按下不表。
除了元春省親時的點戲對賈元春的結局有所暗示之外,《紅樓夢》裡還有相關的描寫,也起了暗示的作用。在《紅樓夢》第二十二回的下半回「制燈謎賈政悲讖語」中,就通過元宵節時賈府眾人制謎猜謎的故事,暗示了這些人物各自的命運。其中,賈元春所制燈謎最能夠引起人們的興趣,上一講裡我提了一下,現在來詳細地加以分析。
在省親後的元宵節,元春帶頭寫燈謎,引出了榮國府裡的燈謎大會。她寫了一個燈謎,這個燈謎的謎底是炮竹。這個燈謎是這麼寫的:「能使妖魔膽盡摧,身如束帛氣如雷。一聲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這個謎語意思是很淺白的。她把自己比喻成一個炮竹,「能使妖魔膽盡摧」,為什麼她自己有這樣一種情懷呢?就是因為我上一講所講的,她自己「二十年來辨是誰」,她發現自己家族裡面居然藏匿著一個義忠親王老千歲的女兒,她認為這樣做是不符合皇家的規定的,是違法的,是一種妖魔的做法,是不對的;特別是因為她本人,在小說裡面也設定為榮國府的人,她對寧國府可能本來就沒有什麼好感,尤其對賈珍這樣的人,她沒有好感,所以她覺得她自己「能使妖魔膽盡摧」,很有勇氣。她「身如束帛氣如雷」,之所以能夠去揭發秦可卿,她覺得是道理、正義在她這一邊,在她手裡面,她一身正氣,所以氣勢如雷,義無反顧。她「一聲震得人方恐」,最後出現了什麼事態呢?秦可卿不得不死。而她自己又怎麼樣呢?「回首相看已化灰」。別人回過頭一看,您很快化為灰了。就這麼個謎語。脂硯齋在這個謎語旁邊是有批語的,批語就把這個謎語的內涵解釋得更清楚了。她這麼說的,「此元春之謎,才得僥倖,奈壽不長,可悲哉!」什麼叫僥倖?就是說她之所以獲得皇帝的寵愛,不完全是因為她本身的素質,還因為她有某種貢獻,一個貢獻可能就是因為她揭發了家族的一個不應該做的事,還有就是「榴花開處照宮闈」,她可能懷孕了。所以她很僥倖,得到皇帝充分的信任。但是,「奈壽不長」,她的命太短。所以高鶚說她活到了四十三歲,不但和曹雪芹前面的描寫不相合,和脂硯齋的批語也不合。你老說我現在的分析是巧合、巧合,那你那麼喜歡高鶚的話,高鶚他怎麼就那麼不巧啊?怎麼就那麼拙啊?怎麼就老不能合呢?你續書,你就得合啊!高鶚的寫法不合,是不是?
賈元春悲慘地死去,那麼她死在誰的手裡呢?因為八十回後文字我們看不到了,不好做非常具體細緻的猜測,但是大體而言我們也可以瞭解到,賈元春之死應該是在賈家徹底敗落之前。那不應該是八十回以後最後幾回的故事,應該是在寫到整個賈家家族大敗落之前發生的事,她作為一個前奏,她的死亡應該是在那樣一個節點上。前幾講裡我分析了,到第八十回,故事的真實的時代背景,已經寫到乾隆三年了,寫到那一年的深秋了,寶玉吟出了「池塘一夜秋風冷,吹散芰荷紅玉影」的句子;八十回後,應該很快就寫到乾隆四年的事情。乾隆四年春天,發生了所謂「弘皙逆案」,就是弘皙那一派趁乾隆離宮外出春狩,實行了對他的謀刺;但是沒有成功,並且也不再是「大不幸之中又大幸」,弘皙那派這回是徹底地「大不幸」了,乾隆快刀斬亂麻,果斷地處理了此案。對外他儘量不動聲色,似乎朝政並沒有出現什麼大的問題,對弘皙一黨則分化瓦解,有的參與者處理得相當輕,對弘皙本人也沒有處死,而是把他拘禁到景山東果園裡嚴密看管。後來乾隆又銷燬了絕大部分有關檔案,但這個逆案對乾隆本人的刺激,是很深重的。現實生活中的曹家,也正是因為被牽連進了弘皙逆案,而遭到毀滅性打擊。曹家在雍正朝遭打擊的情況,還可以查到一些檔案,乾隆朝的這次徹底殞滅,卻幾乎找不到任何正式檔案了。但是我們可以估計出來,賈元春原型的死亡,應該就是在乾隆四年的這個刺殺事件當中,乾隆皇帝沒有被刺而死,並且最後平定了叛逆,但是賈元春的原型卻沒能倖免於難。
八十回後,作者應該很快會以這個真實的事件為素材,寫到賈元春的非正常死亡,死亡的地點很可能就是潢海鐵網山。小說裡在寫完賈元春死亡以後,估計就會寫到皇帝對賈家不但再無任何好感,而且深惡痛絕,新賬舊賬一起算,本來秦可卿被藏匿一事已經了結,這時候卻又重新追究,寧國府的罪就比榮國府更大;當然榮國府幫甄家轉移藏匿財物也是罪該萬死,皇帝不可能對他們「沐皇恩延世澤」,而寧國府的被連根拔掉就徹底應了前面寫下的那些預言:「造釁開端實在寧」,「家世消亡首罪寧」。那麼,具體而言,賈元春死於誰手呢?很顯然,她的死和小說當中的「月」派分子有關。最恨她的,應該是小說當中的「月」派人物,尤其是義忠親王老千歲這個家族的人。在真實的生活當中,最恨曹家的這個女子的,也應該是弘皙他們這些人。所以,賈元春最後應該是死在他們手裡,情節應該是類似《長生殿》裡面所寫的,在逼宮的情況下,皇帝不得不以犧牲她來換取暫時的休戰。她成為兩派政治力量鬥爭當中的一個犧牲品,非常悲慘。
在前八十回,影影綽綽出現了很多「月」派人物,比如馮紫英就是其中的一個活鮮鮮的人物。這個人物,作者對他的刻畫比較多,出場後給人印象深刻,性格活跳,暗場出現也有好幾次。在脂硯齋的相關批語裡面還有很有意思的話,有一條批語它是這麼說的,它稱倪二、紫英、湘蓮、玉菡為「四俠」。它又說,「寫倪二、紫英、湘蓮、玉菡俠文,皆各得傳真寫照之筆。」「傳真寫照」既是一個審美性的評價,也是一個透露各人生活原型的話語。它所點出的這「四俠」很有趣,身份、性格完全不同。倪二排第一,倪二是什麼人呢?市井潑皮無賴,放高利貸的,記不記得啊?這個人在《紅樓夢》的書裡面是很跳色的,一大堆貴族家庭的人物當中,忽然出現這麼個人物。這個人物顯然不會只在小說裡面出現那一次,不會只有一個借給賈芸銀子的行為。而且在關於倪二的那段描寫裡面,醉金剛倪二他最後跟賈芸怎麼說啊?把銀子給了賈芸以後他說,今晚就不回家了,他的意思就是說,你給我家裡帶個信兒,如果家裡有事要找他,到馬販子王短腿兒那兒去找,書中有沒有這樣的一個人物的稱撥出現呢?你翻一翻書,是有的。我認為這都不是閒文廢筆,王短腿作為這個政治派別最底層的一個角色,在八十回後也應該是有戲的。馮紫英排第二,這個角色就不消說了,他是一個貴族公子,神武將軍馮唐的兒子,和賈珍是鐵哥們兒,和賈寶玉、薛蟠也好得不得了。第三個俠是柳湘蓮,此人卻又是另一路人物。柳湘蓮是破落世家的飄零子弟,這個人多才多藝,還會串戲,文武雙全,是一種存在於民間的邊緣人物;他既可以和貴族府邸發生關係,也可以和鄉間野民混在一起,是一個身份很曖昧的人。比較令我意外的是脂硯齋把蔣玉菡也列為四俠之一。蔣玉菡說難聽點是一個戲子,說好聽點是一個優伶。這個蔣玉菡不是一個普通人物,他原來是在忠順王府裡面,為忠順王唱戲的,可是後來他自己自覺地跑到北靜王府,成為北靜王所心愛的一個戲子,而且更後來為了不讓忠順王府找到他,他在京東二十里地的紫檀堡置了莊院隱居起來。前八十回裡,他的形象顯得柔媚有餘,估計在八十回後,他一定會顯露出其性格的另一面,會有比較驚人的俠義行為,否則,脂硯齋不會把他列在「紅樓四俠」之中。
你想,脂硯齋她讀了八十回以後的全部的已經寫好的文字,她就告訴你,有「紅樓四俠」,而且這四俠居然是四個身份如此不同、反差如此之大的人。這意味著什麼?我認為這意味著在「月」派勢力方面,通過小說你可以感覺到,它糾集了社會上不同階層的不同人等,構成了一種不可忽視的,立體推進的力量。這四俠應該是殺死賈元春的那支力量裡面最活躍的人物。
但是,在真實生活當中,「月」派最後沒有成功。估計在真實的生活當中,馮紫英的原型這夥人,他們之所以在春天跑到潢海鐵網山打圍,就是為了勘探地形,進行演練,為他們在一旦皇帝出來打圍的時候行刺做準備。第二十六回寫馮紫英的那段戲,在八十回後,一定會有所呼應。
我這樣推測並不離奇,因為據清史專家考證,後來乾隆之所以撲滅「弘皙逆案」,確實並不僅僅是因為弘皙私設什麼內務府七司,或者僅僅從語言上表露出一點野心,而是他已經糾集了一批人,確實是在乾隆離京出行的時候,營造了一次謀刺事件。但是他們沒有成功,乾隆在撲滅這個事情之後,銷燬了有關檔案,以維護自己的尊嚴。
因此小說裡面這樣一些影影綽綽的情節,實際上還原為真實生活的話,都是一些驚心動魄的事情。書裡面的馮紫英始終感覺到有人盯梢,所以他說「大不幸之中又大幸」,就顯然是指在那次預謀行動當中,幾乎就要被皇帝查獲,但是他們逃脫了。究竟是怎麼回事,他沒說,他的警惕性高是對的。因為你要知道,在他宴飲的時候旁邊還有妓院的雲兒,雲兒是個妓女,妓女所交往的人非常雜,他不得不謹慎。
你如果讀得細,你還會發現,在寫到忠順王府的長史官到榮國府裡,問賈政、賈寶玉索要蔣玉菡的時候,賈寶玉起初耍賴,說不知琪官二字為何物,那長史官就冷笑道:「現有證據,何必還賴?……既雲不知此人,那紅汗巾子怎麼到了公子腰裡?」寶玉聽了這話,不覺轟去魂魄,目瞪口呆,於是為了免得那長史官再說出別的事來,就只好交代出蔣玉菡的去向。初讀這一段的時候,我朦朧覺得,是因為賈寶玉腰上繫著那條血點似的大紅汗巾,被那長史官看見了,所以長史官指著他的腰那麼說。後來一細想,再重讀,白天汗巾子是系在大衣服裡面的,根本不可能被長史官看見;何況書裡前面交代得很清楚,那天得到那條汗巾子以後,晚上睡覺的時候,賈寶玉就將它換到襲人腰上了,襲人醒來發現後,很不樂意,就把它扔到一個空箱子裡去了。這就說明,長史官來之前就掌握了這個情報。那麼,那天在馮紫英家飲酒唱曲,馮紫英說什麼也不肯解釋「大不幸之中又大幸」,他的謹慎是有道理的。但就是那麼謹慎,賈寶玉跟蔣玉菡互換信物的事,還是被忠順王府派的探子探到了。因此,在表面平靜的吃喝玩樂的日常生活後面,「月」派和「日」派的權力較量,是多麼緊張激烈啊!秦可卿之死,賈元春之死,都是這種權力鬥爭造成的,她們的命運一樣悲慘,一樣是政治角力的犧牲品,都值得我們嘆息,而曹雪芹塑造她們的形象,也正有這樣的目的。
我通過這麼多講,把《紅樓夢》金陵十二釵正冊裡面的二釵講了一下。一個講的是秦可卿,我花了很大力氣;最近幾講,我講的是賈元春。請你注意,我所做的研究不是人物論。我是把秦可卿這個人物,當做一個朝裡眺望的視窗,一道最重要的門檻,一把最靈便的鑰匙,去探究《紅樓夢》這座巍峨宮殿裡面的奧秘。我要達到的目的,不是僅僅去給你分析秦可卿,或者僅僅分析一個跟她同屬於扯動賈府命運兩翼的賈元春,我的探索將涉及金陵十二釵當中的幾乎所有人物,首先是金陵十二釵正冊當中的人物。金陵十二釵正冊裡面都有誰呢?你是心中有數的。我會在下一講裡面,首先向你彙報我自己對哪一釵的研究成果呢?我將向你講述我探究妙玉的命運的心得,願我們在下一講愉快地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