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再好的關係,因為它是一個權利關係,利益關係,也會出現裂痕。到了乾隆三年的時候,福彭跟乾隆之間就失和了,福彭就被人參了,乾隆就拉下臉,不論什麼發小不發小了,就要有關機構去查他的問題,福彭就危了。本來福彭是曹雪芹的表哥,關係多鐵啊,曹家有這麼大的靠山,日子多好過。但是到乾隆三年的時候,情況就不妙了。我說這些,你可能又不耐煩了,大概在想,光說這些歷史上的事,幹嘛啊?你說的這些情況,書裡面有沒有反映啊?書裡面有反映。在第七十回到第八十回,曹雪芹寫得很聰明,他沒有寫賈家直接受到打擊,但是賈家自己就窩裡鬥了,外面的還沒有殺進來,自己家的人就跟烏眼雞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那個時候,真實的生活中,確實是曹家還沒有直接受到打擊,雖然他們的權貴親戚出了一些問題。當時曹家還混得過去,可是他家的背景開始出現問題了,靠山開始融化了,那氣氛也就緊張起來。把現實生活的真實氣氛反映到小說裡,在《紅樓夢》第七十五回開頭,從那段文字,你就可以感覺到,外部的緊張氣氛蔓延到了賈府裡面。
有人總是不注意讀這些內容,一位紅迷朋友就對我說,你講《紅樓夢》,你老是講過場戲!你講的那是《紅樓夢》嗎?我也就問他:什麼叫過場戲?怎麼來讀《紅樓夢》?他是受過去的一個思維定勢的影響,過去通行本的影響太大了。《紅樓夢》又多次被改編成戲曲、戲劇、電影什麼的,改編過程中,把很多東西全給排除掉了。它排除掉有它的道理,尤其戲曲,它的藝術特點是大寫意,它不可能像小說這樣說得很細,只能選取改編者認為是最主要的,粗線條地加以表現。所以不少人對《紅樓夢》的印象就是一個「寶黛悲劇」。跟我討論的這位紅迷朋友,他對《紅樓夢》就有個思維定勢,他滿腦子除了調包計、黛玉焚稿、寶玉哭靈啊,他沒別的,你說別的,他就不耐煩,甚至責問:你講這些,算是講《紅樓夢》嗎?我反過來問他,我提到的這些文字,都是曹雪芹寫在書裡的呀,難道曹雪芹不該寫下這些嗎?分析這些文字,怎麼會不是講《紅樓夢》呢?當然,一本書各人有各人的讀法,誰也勉強不了誰,他就那麼看待《紅樓夢》,對此我也很尊重;但是我也希望他尊重我,尊重我發表自己看法的權利。我在這些講座裡經常舉出一些以往人們很少注意到,甚至紅學界也很少涉及到的《紅樓夢》裡面的一些所謂過場戲,一些沒有在各回回目中概括到的內容,但這畢竟是《紅樓夢》的正式文本啊,不是總有人說,研究《紅樓夢》不要脫離它的文本嗎?我很細緻地來分析它裡面的文字,正是緊扣文本啊,強調「文本」的人士,為什麼要「葉公好龍」呢?我認為,有些一般人認為是過場戲的文字,其實都不是可有可無的過場戲,這都是一些不可或缺的文字,傳遞著非常重要的資訊。像第七十五回開頭所寫的,就應該非常重視。
它寫的什麼呢?寫尤氏在榮國府,她辦完一些事,就要到上房去,要到王夫人那兒去。這時候,她身邊的僕人,就悄悄勸告她說,你不要去。為什麼不要去?那僕人說:「才有甄家幾個人來,還有些東西,不知是什麼機密事。」這時就出現這麼個情況,氣氛不對頭,甄家來了一些人,帶東西來了。於是尤氏想起來,賈珍看了邸報——邸報就是當時官方所釋出的,給所有官員看的,類似現在內參的東西,上面會有一些朝廷的重大事件,一些皇帝的指示,一些案件什麼的,這種東西叫邸報——說甄家犯了罪,現今抄沒傢俬,調取進京治罪。而且底下僕人,還跟尤氏反映:「才來幾個女人,氣色不成氣色,慌慌張張的,想必有什麼瞞人的事也是有的。」你懂這是在幹嘛嗎?寄頓財物,就是說,小說裡面寫到,江南甄家被查抄了,被查抄以後,這些人就到賈家來寄頓財物。知道吧?這是違法的,這是皇帝不允許的。但是甄家、賈家,他們之間的關係,那實在是擇不開,所以賈家就幫甄家藏匿這些東西,就出現了這樣驚心動魄的情節。所以尤氏一想,那就別到王夫人那兒去了,就回避了。後來又寫王夫人到賈母面前,因為這樣的事,你不能不跟老祖宗彙報啊。王夫人就跟賈母說,甄家出了事,被抄傢什麼的,賈母就不愛聽,當然不愛聽,心情很不好。後來賈母大意就是說,咱們就別說這些,咱們該怎麼樂,咱們還怎麼樂,咱們過咱們自己的快活日子,於是故事就繼續往下流動。曹雪芹這樣寫,脂硯齋又批,脂硯齋的批語,正好批在咱們心上。我看到這兒,我就想,怎麼這兒說的是甄家的事呢?真奇怪!影影綽綽寫了一個甄家,似乎甄家也就是賈家,彷彿一個在鏡子裡頭一個在鏡子外頭,不好坐實的,怎麼這兒就寫甄家出事了呢?脂硯齋批語也是這麼說:「奇極!此曰甄家事!」什麼意思?就是你這個作者,真虧你想得出來,你把這樣的事栽到甄家頭上,愣告訴讀者說是甄家的事!你這樣處理素材,不是很奇怪嗎?他們兩個之間是一種合作的關係,批語因此也就很調侃。
曹雪芹什麼用意?他就是要把真實生活當中,曹家在乾隆三年所遇到的,跟自己家關係很密切的這些親戚,傅鼐家、福彭家,遭到皇帝打擊的情況,含蓄地投射到小說裡面去。他想來想去,在小說裡面,你要說有什麼人家出事的話,只能夠把甄家挑出來,把這個情節安在甄家頭上。所以脂硯齋等於跟他討論,說你這樣一個寫法,合理不合理啊?「奇極,此曰甄家事!」但曹雪芹他就是這麼寫,現在我們讀的文本就是這樣。這就是因為在乾隆三年,曹家後臺很硬的、地位很高的兩家親戚都出了問題,有一家還特別慘,傅鼐就入獄了,雖然最後允許回家養病,死在家裡面,那也等於是完蛋了。福彭後來在政壇上還有起伏,但是在乾隆三年的時候危了,不靈了。
所以,實際上《紅樓夢》的第一回到第八十回,整個兒是寫的清朝從康熙、雍正到乾隆朝的故事,其中,第十八回後半部到第八十回都是乾隆時期的事。這一點特別清楚,有八個字可以形容它清楚到什麼程度,一個叫做「粲若列眉」,「粲」就是非常地清晰,甚至發亮,好像兩彎濃眉毛似的,非常清楚;另一個叫做「若合符契」。古代皇帝把將軍派出去打仗,怎麼下命令啊?臨別時候,就拿一個「符契」,它是用金屬或者玉石什麼的做成,剖成兩瓣,它有它的形狀、圖案,而且上面還有字,我留一半,你拿一半,到時候我有什麼特別重要的命令,我就讓我派的使臣,騎著驛馬跑到你那兒,說皇帝傳旨了。你說的有什麼憑信?啪,拿出來一對,嚴絲合縫,這叫「若合符契」。所以實際上從第十八回後半部,到第八十回,寫乾隆元年、二年、三年的事情是很清楚的。整個故事的背景不是不可考,而是正如脂硯齋所說,大有考據。
但是第一回到第十七回,究竟寫的是康、雍、乾時期什麼時候的事,這就比較含混了。當然第十三回、十四回、十五回,應該說還是清楚的,包括第十六回,內容都是雍正暴亡、乾隆登基那個時候發生的一些事情。這個我下面還會給你詳細解釋。
但是從第一回到第十二回,它就是比較混亂的,在時間表述上,大體上它有一個軌跡,但是前後,第一,有矛盾;第二,有含混不清的地方。比如說,我在上幾講裡面反覆給你講到,有個「楓露茶事件」。「楓露茶事件」是在第八回。第八回,你記得嗎?下雪了,下雪珠了,是不是啊?而且賈寶玉把茶杯摔了以後,賈母問什麼聲,襲人撒謊說,下雪了,我倒茶滑了一跤。應該是冬天吧!對不對啊?但是往下寫,它故事又沒有中斷,人物事件好像順著一條河道,繼續往下航行,但是,時間上就互相矛盾了。它寫到,比如說,第十一回,王熙鳳到寧國府裡面去,這時候又是一派秋天景象,你記不記得?又是菊花盛開,又有溪水在潺潺流動,又有蟬聲在叫,是一個夏末秋初,或者是深秋景象,說什麼它也不是下了雪珠子,有人被雪滑倒了之後的情況。所以它在季節時序上,有說不通的地方。
另外,在作者本身的時間交代上也有矛盾之處,這一點很早就有《紅樓夢》研究人士指出來。比如,林黛玉的父親林如海,究竟什麼時候死的?林黛玉由賈璉帶著去蘇州,究竟是什麼時候?它前後說得不一樣,一會兒說林如海是冬底身染重疾,一會兒昭兒回來了,又說林如海是九月初三病故的,似乎賈璉他們去的時候還只是秋天,一時回不來,要年底才回來,所以還要給他們捎大毛衣服去……時間交代上,前後明顯矛盾。而且這第十二回在故事內容上,也有一些明顯的風格不統一處。比如說,賈瑞的這段故事,就顯得有點突兀,對不對?
據我分析,這是以下幾個原因造成的。第一,我個人認為,這是因為曹雪芹他不太願意寫雍正朝曹家的慘況。那個時候,他年紀很小,雍正抄檢曹家是在雍正五年,曹被逮京問罪、枷號示眾是在雍正六年。當然,紅學界對曹雪芹究竟生在哪一年,是有爭議的,有的認為是生在康熙朝的晚期,有的認為生在雍正二年。但不管你怎麼算,那個時候他年紀都很小,他的記憶不是很清晰,主要靠聽大人來講,才能夠知道當時的情況,對那段生活他個人生命體驗不豐富,所以,他沒怎麼寫,他甚至把乾隆元年以後,他們家得到一個更上臺階的新局面的一些好事情,前移了,挪到第三回到第十六回裡面來寫了,這是一個原因。
另外一個原因,我覺得,就是因為他一開始寫《紅樓夢》的時候,他打算把他原來的一部稿子,糅合進去。原來曹雪芹完成過一部什麼小說稿呢?《風月寶鑑》。這個是在脂硯齋批語裡面,說得很清楚的。脂硯齋有一條批語說,「雪芹舊有《風月寶鑑》之書,乃其弟棠村序也。今棠村已逝,餘睹新懷舊,故仍因之。」這是在《紅樓夢》第一回,講到這本書有過很多名字的時候,脂硯齋的一條批語。在第一回裡面,講到這部書有過很多的書名。曹雪芹本人,當時可能正接近於寫完這部書,剛剛草創完最後的情榜,曹雪芹本人就比較主張叫《金陵十二釵》;但當初身邊其他人也出過主意,有說叫《紅樓夢》的,有說叫《風月寶鑑》的,也有《情僧錄》的叫法。脂硯齋是堅持要叫《石頭記》,曹雪芹開頭自己也把它叫《石頭記》,《金陵十二釵》可能是他剛排定九組一百零八位女性名單時,產生的一個並不穩定的想法。不過最後他還是同意了脂硯齋的意見,就把這本書叫做《石頭記》。但是其中為什麼要列上《風月寶鑑》這樣一個名字呢?就是因為曹雪芹在小的時候,可能還是練筆的時候,寫過一本小說,估計沒有多麼大的篇幅,叫做《風月寶鑑》。
這小說什麼內容,你現在不難估計,《紅樓夢》現在的文本里面,就揉入了《風月寶鑑》的部分內容。比如說,賈瑞的故事,肯定就是《風月寶鑑》裡面的。在寫賈瑞的這個故事裡面,就出現了那個東西,記得吧?一面鏡子,正面照怎麼樣,反面照怎麼樣。當時這部書,可能內容都是寫一些風月故事,就是一些性愛的故事。其中,很顯然就寫了賈瑞追求王熙鳳,又追不到,自己淫性發作,最後死於過分的性亢奮,死得很慘。那麼這部小說的主題,看起來也比較膚淺,就是告誡人不要妄動風月,就是在情愛、性愛這類事情上,你要謹慎,不要沉迷其中;如果沉迷其中,就會像賈瑞一樣沒有好下場,類似這樣一種主題。脂硯齋看來並不喜歡這部舊稿,只是覺得曹雪芹弟弟棠村為那部稿子寫過序,而棠村在曹雪芹寫《石頭記》的時候已經故去了,於是僅僅為了留個紀念,才保留下《風月寶鑑》這麼個名字而已。
那麼在第一回到第十六回的裡面,秦鍾和智慧兒的故事,還有什麼香憐、玉愛之類,估計也是原來《風月寶鑑》的一部分。你還可以找到其他一些痕跡。曹雪芹把當年《風月寶鑑》的一些東西,揉到了前十幾回里面,其中保留最完整的,應該就是賈瑞的故事。這樣把舊作一揉進來的話,就搞亂了,尤其寫賈瑞的部分,賈瑞究竟病了多久?賈瑞從來來回回照鏡子,病得越來越厲害,吃多少藥也沒用,到死亡,究竟有多久?這裡面的敘述就紊亂了。所以在第一回到第十六、十七回的時間上,尤其是第一回到第十二回,在敘述的時間上,有大致的線索軌跡,但是又比較模糊,而且有前後矛盾之處。這是可以理解和諒解的,為什麼呢?因為畢竟《紅樓夢》是一部沒有最後定稿的書,它大體完成了,又很悲慘地丟掉了八十回以後的那些篇章;這八十回書,又遭到了別人的改動!那麼最後這八十回書,有的地方也不很完整,有些毛刺沒有把它剔盡,有些該調適的地方沒有調整好。
但是不管怎麼說,就是這樣一部殘缺的著作,已經讓我迷醉得不行了,閱讀它,分析它,是極大的快樂。那麼在這一講最後,我要跟大家討論什麼問題呢?就是說,如果像我前面所講的,在小說裡面秦可卿之死,是由於賈元春向皇帝告密,那麼在真實的生活當中,有可能發生這樣的事情嗎?賈元春的生活原型,究竟是誰呢?咱們下一講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