脂硯齋她很厲害,因為她是曹雪芹的合作者。小說裡面的石頭,不是跟空空道人有段對話嗎,這段話你明白嗎?為什麼叫《石頭記》呢?就是石頭它後來縮成扇墜大小下凡去,經歷一番人世的浮沉,複雜的經歷,最後這個石頭,又回到原來那個地方,青埂峰,還原成一個大石頭。還原成大石頭以後,跟原來有什麼不同呢?上面就寫滿了字。寫滿什麼字呢?意思就是寫滿了現在咱們看到的字,就是《石頭記》。所以石頭就跟空空道人說,我所寫的這個東西「朝代年紀,地輿邦國,卻反失落無考」。可是脂硯齋批語,馬上跟上一句,叫做「據餘說,卻大有考證」。脂硯齋批的時候很開心,他們兩個人互相在調侃,脂硯齋的意思就是,實際上你寫這些東西,託言石頭所寫,其實不就是你曹雪芹寫的嘛,其實你所寫的這些,無論是從時間上來說,還是從空間上來說,都是「大有考證」!
我個人的研究方法,屬於探佚學當中的考證派,我考證的思路,就是原型研究,所以我現在進行這些考證,我覺得不好笑,因為脂硯齋鼓勵了我,脂硯齋就說了,「大有考證」。那麼現在我要考證什麼問題呢?就是要考證《紅樓夢》敘述文本里的年代順序問題,就是《紅樓夢》它究竟寫的是什麼時代、什麼朝代、什麼歷史事件背景當中的事?
大的方向我們老早就確定了,在前面,我已經講了很多,比如帳殿夜警事件,曹家在三朝中的浮沉興衰,等等,通過那些分析,我們就知道,《紅樓夢》應該寫的是康熙、雍正、乾隆三朝,寫的是在那個大背景下發生的事。現在就需要更加細化,比如說從第一回到第八十回,究竟寫的是哪一年的事?把這個問題搞清楚以後,有什麼好處呢?那樣的話,不但我們可以進一步地瞭解到《紅樓夢》寫作的歷史背景,而且可以瞭解到作家寫作的時候,他內心的種種情愫,他的痛苦,他的歡樂。而且我們還可以通過排一個時間表,瞭解到《紅樓夢》小說文本後面的人物原型、事件原型、物件原型、細節原型,所以這種探究是很有意思的。
為了討論起來方便,我先把最容易回答的部分,先說出來,比較麻煩的,我放在後頭。最容易的部分是什麼呢?就是我可以很明快地告訴你,《紅樓夢》的第十八回的後半回起到第五十三回上半回,寫的都是一年裡面的事情。這個我想大家不應該有爭論的,因為你讀時就發現了,它的季節變化的時序非常清晰,可以說是一絲不亂的:「元妃省親」,當然,除夕我就不算了,轉過來就是過年了,然後就是元宵節,然後就是春天了,然後就是初春,仲春,然後是春末,然後是初夏,然後是夏天,然後是秋天,然後是冬天,然後下雪了,然後又到過年的時候了。所以,從第十八回後半部,到第五十三回上半回這三十五回書,很顯然,寫的就是一年裡面的事情,而且它把春、夏、秋、冬四季,把季節背景描繪得是非常地清楚。那麼這三十五回書,所寫的這一年是哪一年?就是乾隆元年。
為什麼我說它是乾隆元年?有很多證據。但是我在這兒要討論的問題太多,我不一一列舉,我只舉幾例。首先舉一個最小的例子,第十八回寫到賈元春省親,省親就有一些細節描寫,寫到所謂的鑾輿鹵簿——鹵簿是一個文言詞,可能你聽起來不太好懂,但是我跟你一說成白話文,你就懂了,就是儀仗。皇帝出行或者是后妃出行,前面都有儀仗隊,儀仗隊非常地複雜,有非常煩瑣的儀仗規定。《紅樓夢》寫元妃省親,就寫到鹵簿,「一對對龍旌鳳,雉羽夔頭」等等,我就不細緻引用原文了,你可以自己去翻。但是裡面有一個細節你值得注意,就是書裡面提到在賈元春省親的時候,儀仗隊裡面有一把曲柄七鳳黃金傘。過去的儀仗,你看《紅樓夢》的那些圖畫,或者現在拍成的電影、電視劇,它都會有這樣一些道具出現。首先,儀仗裡面會有一種傘,當然這個傘,不像我們現在生活當中的傘這麼小,這麼低,它都是很長的柄,上面有很大的傘蓋,而且傘蓋旁邊,有時候有一層,有時候有三層布幔圍起來。它主要的作用,還不是來遮陰或者遮雨,它有那個功能,但那是其次的,它主要是表示一種威嚴,是權力地位的象徵。那麼曹雪芹筆下,就有一個很具體的名詞出現,有一個具體的器物,叫做曲柄七鳳黃金傘。
現在我就告訴你,這種曲柄的黃金傘,只有乾隆朝的時候才開始有,在康熙和雍正朝時候,當時在所規定的鑾輿鹵簿、儀仗裡面的傘,都是直柄的,曲柄傘是乾隆朝才開始有的一種創制。就是說在儀仗方面,各朝它不斷要有所改進,曲柄傘是乾隆朝的時候才有。因此光是這一句就說明,十八回末尾到五十三回,書中所寫的這段故事,它的朝代背景,是乾隆期間的事情。
但是這樣一個很小的物件的一個細節,還不足以充分說明問題,因為你可能會說,它也可以把乾隆朝有的東西,借用在這兒。那麼好,你現在讀十八回到五十三回,讀這一年的故事,你就會發現其中有一回,就是其中第二十七回,很明確地提出一個日子。
什麼日子呢?就是四月二十六日。作者就很明確告訴你,這一年的四月二十六日是芒種節。我們都知道,每年的二十四節氣,並不都在同一天裡交那個節氣,有的年還會是閏年,同一個節氣,相近的各年日期會差很多天。二十四節氣有一個芒種,曹雪芹就在書裡告訴你,他所寫的這一年就是四月二十六日交芒種。那麼你去查《萬年曆》,乾隆元年就是四月二十六日交芒種。這不是巧合。再加上有的紅學家,比如像周汝昌先生他就考證出來,實際上四月二十六日就是曹雪芹的生日!作者之所以這麼鄭重地來寫這一年的故事,就是因為那一年他十三歲了,關於那段時間他的記憶是最完整的,而且這一年生活是最美好的,所以他鉚足了勁來寫這一年的故事。《紅樓夢》裡多次明寫暗表,賈寶玉在那些情節中,是十三歲。例如第二十三回,寫賈寶玉住進了大觀園怡紅院,就寫了幾首詩,抒發他四季裡快樂閒適的生活。在敘述文字裡,曹雪芹就這樣寫道:「因這幾首詩,當時有一等勢利人,見是榮國府十二三歲的公子作的,抄錄出來各處稱頌……」又如第二十五回,寫賈寶玉和王熙鳳被魘後奄奄一息,一僧一道忽然出現,來解救他,癩頭和尚把通靈寶玉擎在手上,長嘆一聲道:「青埂峰一別,展眼已過十三載矣!」都是表明書裡的這位主人公落生十三年了。
周先生關於曹雪芹年齡和生日的推算,您可以去讀他的著作,我這兒借用他的學術成果,我不做鋪開的講述,因為這太複雜。
那麼在小說裡面,在一個藝術的故事裡面,曹雪芹他設定為,這一年是四月二十六日交芒種節,這應該就證明,他寫的是乾隆元年的事情。因為整部書它是具有自敘性、自傳性的,是有寫實的前提的,它的藝術的昇華,都是在現實的時間和空間的基礎之上去渲染完成的。把這點搞清楚,很要緊。而且曹雪芹寫得非常有趣,他把四月二十六日這個芒種節說成是餞花節,餞花神的日子。因為到芒種的時候,所有的花就都謝光了。《紅樓夢》裡引用了一句詩,叫「開到荼縻花事了」——據說,荼縻這種花是開得最晚的,因此也謝得最晚,等它謝了,那基本上就沒有什麼花開了,植物都開始結果,開始出現另外的局面了。想像有花神,這是很美麗的一個想像,所有花都開完以後,花神就要去休息了,因此,就要跟他餞別。閨中女兒們,小姑娘們,就特別地講究這個風俗,因此在《紅樓夢》裡面,出現了那一回的描寫,包括黛玉葬花。黛玉為什麼要在那一天葬花啊?因為那一天,是一個跟花神告別的日子,她要通過葬花,這樣一種禮儀形式,來表達自己對花的一種珍惜,對花神辛苦了一年,給我們帶來這麼多美麗的花朵開放的情景,表示感謝。當然她也表示哀悼,因為花兒謝落了,還是很讓人遺憾的事情。第二十七回準確地點明芒種節日期,大寫餞花神,更證明了第一回到第五十三回,應該就是寫乾隆元年的事情。
那麼第五十四到第六十九回這十六回,我又可以斷定,它是寫乾隆二年的事情。它就是一年一年往下這麼寫。為什麼說它寫的是乾隆二年的事?我也有證據。因為在這一部分,剛開始寫那一年春天的時候,就寫到宮裡面有一個太妃,先是病了,後來又說是上一回所表的那一位老太妃薨逝了。記得吧?有這個交代吧?我記得我在前面,已經跟大家點出來過,所謂太妃、老太妃,或者以後我們還要講的王妃、皇妃,有的時候指的就是一個人。因為你比如說,康熙身邊的一個女子,如果是一個妃子的話,在雍正朝她就是一個太妃,是不是啊?大家稱呼她太妃,非常符合;但是雍正駕崩以後,到乾隆朝她就成了老太妃了,實際上,小說裡面所寫到的太妃、老太妃,就是同一個人。
那麼,這個人有沒有原型?這樣一個背景人物,其實也是有原型的。恰恰在乾隆二年年初,宮裡面就死了一位康熙身邊的女子。小說是很忠實地把乾隆二年朝廷裡面的一個情況寫出來了。在真實的生活裡,這個女子姓陳,她的父親叫陳玉卿,是個漢族人。你現在可以去查康熙的有關資料,康熙這個人,他是一個七情六慾發達的人,他身邊有四十位女子,前後都有過封號,沒封號的更多;就是他給過封號,或者他去世以後,由雍正或者乾隆再給予封號的女子,就有四十位之多!當然,其中三十多位,都是滿族的婦女。在這點上,康熙既是一個會享樂的帝王,又是一個很有政治原則的人。這些婦女到了宮裡面,他可能很寵愛,也跟她生孩子,但是給封號,他非常謹慎,他基本上只給滿族的婦女封號;一些漢族的女子非常美麗,他也非常寵愛,也給他生兒養女,但在給漢族的女子封號方面,康熙相當吝嗇。這就顯示他是一個政治家,因為他覺得,滿族的這個政權,要把它鞏固住的話,必須確立一些原則,包括從細節上來確定滿族高於漢族的原則,也是必要的;因為滿族它是少數民族,入主中原以後,它統治這麼一大批人,多數都是漢族人,所以不能夠讓漢族人覺得,自己好像可以翹尾巴,所以漢族女子到了宮裡面以後,康熙是這樣的態度。
這個陳氏到了康熙身邊以後,很得寵;陳氏給康熙生的兒子,他也很喜歡。但是在康熙朝的時候,給陳氏的封號非常低,陳氏是到了乾隆朝才死,在乾隆二年死後,才由乾隆封她為熙嬪,還沒到妃那一級。但是小說把她說成一個妃,這個也是能理解的,畢竟從生活到藝術,它有一個適度誇張、渲染的過程。
我這麼說,可能有的朋友,還是要跟我討論,說,你這樣說,還是猜測成分太大吧?你僅僅是因為那一年宮裡面,死了這麼一個康熙身邊的女子,後來封為一個嬪,你現在就說,小說的第五十四回到第六十九回,就是寫乾隆二年的事情,是不是太武斷?我覺得,我再往下講,你就會感覺到我真不武斷,因為如果僅僅是點到這兒,其他就不說了,那麼我這個說法,就確實還缺乏充分的根據。但是,大家記得吧?後面書裡面有一些具體的交代,這個交代很古怪。前面我已經講過,現在有必要略加重複,就是書裡說,賈母、邢夫人、王夫人她們這些人,根據朝廷的規定,就都要去參加喪葬祭奠活動,守靈期間不能回家。那麼晚上在哪兒過呢?就要找一個下處來休息,於是就租用了一個大官的家廟。這本來也不稀奇,過去的貴族他們參與喪禮活動,照例要這樣做。在所租的家廟,小說裡面就寫得很清楚了,東院是賈母她們住。那麼誰住西院呢?北靜王府的人,北靜王府的太妃、少妃住西院。看起來是閒閒的一筆,但是你仔細想的話,咱們先不說生活真實,就以小說來說,這寫得不通啊。北靜王,小說裡面已經說明,他的封號是王爺,是不是啊?賈家你算什麼呀?賈政官職相比就低太多了,雖然賈赦有一個頭銜,有一個爵位,也無非是個將軍,比王爺差很遠。而且過去講究東比西貴,曹雪芹卻寫賈府住東院,北靜王他們住西院,所有的古本,一直到通行本,都這麼寫的,可見,曹雪芹他不是隨意那麼一寫,他是有生活依據的。在《北靜王之謎》那一講裡,我已經講到這個情況,那是為了說明北靜王的生活原型究竟是誰,現在我又一次講到這些,是為了告訴你,這前後的文字所描寫的,究竟是哪一年的事情。
關於《紅樓夢》裡的時序問題,我在下一講裡,還會有更詳盡的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