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講 秦可卿被告發之謎

在上一講最後,我把自己探究的結論告訴了大家,就是《紅樓夢》裡面秦可卿這個藝術形象,她的生活原型,是康熙朝廢太子的一個女兒。那麼這個結論出來以後,我就碰到了一位紅迷朋友,他不太服氣,跟我來討論。當然,我自己的一些結論,並不要求別人都來認同,本來紅學就是一個公眾共享的學術空間,大家都可以活躍起來,各自發表看法。我就問他,你怎麼想不通呢?他說,依他想來,如果曹家藏匿了廢太子的一個女兒,而且被人告密了,事情敗露了,皇帝不會僅僅是讓這個廢太子的女兒自盡,一定會立即打擊曹家。可是他說,你看看書裡面怎麼寫的呀?書裡面寫的是,秦可卿在天香樓上自盡以後,賈家不但沒有馬上遭到打擊,反而進入了一個「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新局面。這家的富貴榮華,還上了一個新臺階了!因此,他就跟我討論,問我說,如果生活當中,確實發生了您說的那樣的事情,而您又說,它是一個自敘性、自傳性的小說,反映到小說裡邊,作者卻又是這樣來寫,秦可卿的死亡,沒有馬上給賈家帶來打擊,更不要說毀滅性的打擊了,不但沒有遭到打擊,反而賈家情況更好了!這多奇怪呀!

我覺得他這個思路挺有意思的。我估計,觀看我這些講座節目的觀眾裡,也會有人提出類似的問題,就是說,小說裡這麼寫了,究竟是現實生活當中,大體上就是這麼一個狀況呢?還是曹雪芹在寫這一段的時候,他完全離開了生活的真實,去進行憑空的藝術想像呢?

現在我可以很明快地回答大家這個問題,跟我討論的這位朋友,我也是很明快地回答了他。我說呢,在現實當中,恰恰就是這麼一個情況,曹雪芹寫入小說的時候,當然對原始的生活形態,有改變,有挪移,有誇張,有渲染,有迴避,有遮掩,但是總的來說,現實當中基本就是這麼一個情況。我說完以後,那位紅迷朋友就覺得,有一個新的問題,要跟我討論。我說,你先彆著急,因為我在上一講裡面,最後我自己提出了一個問題,我得先把我那個問題回答了,咱們再來討論你這個新問題。他也覺得挺逗的,怎麼研究《紅樓夢》,跟套罐娃娃似的,一個問題套著一個問題?我說,這樣研究《紅樓夢》,才興味盎然。

大家記得嗎?在上一回最後,我自己提出一個問題,就是說,如果說在書裡面——咱們先說小說,秦可卿這個事情暴露了,是有人告密,那麼,這個告密者是誰呢?是誰把秦可卿的真實身份,告訴了皇帝呢?那麼這個問題,我現在不繞很多的彎子,我也可以很明快地告訴你:你讀《紅樓夢》,讀完秦可卿之死,很快就會讀到另外一個人的升騰,這個人是誰呢?就是賈元春。第十三回秦可卿死了,對不對?第十四回、十五回,基本都是寫秦可卿的喪事,到第十六回,就寫了一件跟喪事反差很大的喜事。什麼喜事?「賈元春才選鳳藻宮」。因此從小說裡面內在的情節邏輯來看的話,向皇帝告發秦可卿真實身份的這個人,應該就是賈元春。

你現在仔細想一想,賈家的命運,如果把賈家比喻為一隻鳥的身子,他們家的命運,就是靠兩隻翅膀的扇動,來決定家族的提升。一隻翅膀,就是秦可卿。賈家藏匿、收養了一個義忠親王老千歲的骨血,一個女兒,這就是秦可卿。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呢?因為義忠親王老千歲雖然「壞了事」,但是「壞了事」,並不等於說這支力量就徹底地毀滅掉了,它還存在,還可能從「壞了事」的狀態,轉化為「好了事」。所以從小說來看的話,寧國府隱藏了這樣一個人物,一直把她作為賈蓉的媳婦養起來,把她調理成一個氣象萬千的傑出女性,就是在進行政治投資。這是往義忠親王老千歲這股政治力量方面來投資。

在上幾講裡邊,我已經給大家講了,義忠親王老千歲的原型,應該就是康熙朝被兩立兩廢的太子。他雖然被兩立又被兩廢了,但是在康熙朝,這個人並沒有死去,這個人是在雍正二年才去世的。康熙到了晚年,大家覺得,這位老皇帝的脾氣,越來越讓人覺得反覆無常。不少人就想,他既然可以把胤廢了又立,立了又廢,那麼有沒有可能,就在他還在世的時候,第三次把胤立起來呢?因為這是他的親骨肉,他從小把他培養成一個太子,費了多少心血啊。當時一些官僚集團的人,都有這種揣測,尤其是康熙認為「皇長孫頗賢」的傳言,流傳得特別廣泛。「皇長孫」就是廢太子的嫡子弘皙,而且弘皙那時候又為康熙生下了嫡重孫永琛,人們普遍覺得,即使康熙徹底廢了胤,不讓他繼承皇位了,把帝位傳給弘皙的可能性也是很大的。這些生活中的真實狀況,化為小說裡面的故事以後,賈家藏匿秦可卿,視她為政治投資的「績優股」,你也就應該能夠理解了,是不是?雖然義忠親王老千歲「壞了事」,但是他的那些殘餘勢力仍然存在,像馮紫英什麼的都是,小說裡面這些人物,都是屬於這一派。所以賈家覺得,可以通過收養、藏匿秦可卿,進行這邊的政治投資,一旦政局發生變化,義忠親王老千歲本人,或者他的兒子,在小說裡以模糊的光亮籠罩全域性的「月」,在新的政治局面下成了皇帝,那麼賈家就立大功了。你在人家最困難的時候,能夠毅然決然地去藏匿人家的骨血,讓其免於跟父母一起被圈禁,那麼,人家成了新皇帝,肯定要大大地褒獎你。

我在上幾講裡面,已經大體上提到了,你現在應該懂得這一點,就是為什麼「壞了事」的義忠親王老千歲,會把一個女兒寄頓到賈家呢?就是因為在真實生活當中,太子一廢的時候,可能他還沒有什麼思想準備,有關情況我就不重複了,我前幾講講過這個內容了;但是在二廢之前,這個人會不會已有了思想準備?他經歷過一次了啊!他有思想準備。他的家屬,一大群人,除了他本身的正室以外,他有很多個小老婆,他的正室給他生了孩子,他的小老婆也給他生了孩子,太子也是子女滿堂的。另外,還有伺候他們的很多人,是不是啊?而且在前一講已經講過了,那就不是小說了,是史料記載,說那時就有一個叫得麟的人,他發現太子又不行了,又要被廢掉了,廢掉了就要被圈禁起來啊,誰願意被圈禁起來呢?就算是對太子的生活供應標準還不太降低的話,也沒有自由啊——人總是嚮往自由的,高階監獄畢竟也是監獄,對不對?廢太子他沒有自由了,所有那些跟他有關的人,包括伺候他的人,也都沒有自由了,所以這個叫得麟的人,就無論如何不想跟著被圈禁,就設法逃出去。他就詐死,把自己裝成死人,想辦法讓人把他當屍體運出去,然後還真那麼運出去了,還有一個大官僚就把他給收養了。當然,最後是被人揭發了,這個得麟處死了,藏匿他的官僚被整治了。

因此,你應該能夠理解,在第二次大風暴要來臨的時候,很可能這個時候,太子的一個妻妾就要臨盆了,這時候,他或他的那個妻妾就想,風聲傳來了,又要被廢了,又要被圈禁起來了,這個有命無運的孩子,為什麼讓她從一個嬰兒起,就做囚徒呢?還是想辦法通過各種關係,把她偷渡出宮吧!於是就把這個孩子偷渡出來,或者謊稱是養生堂的孩子,或者謊稱是被一個小官僚收養,或者就直接地,乾脆藏匿到曹家,由曹家造出一些謠言,把她保護起來,養起來。所以無論是現實生活當中也好,是小說當中也好,你就都應該能夠理解,一家人之所以能夠去藏匿、收留暫時政治上失利的一派政治力量的一個骨肉,一是因為他們之間畢竟交往多年,有感情,「宿孽總因情」,二是因為這樣做也是政治投資,將來還很難說,像押寶一樣,還有一本萬利的可能。這就是賈家的一隻翅膀,秦可卿。

但是和當時清朝的其他官僚一樣,曹家進行政治投資,不能光是一面投資——一面投資你就不保險,得「雙保險」!於是就有另外一隻翅膀,那翅膀也使勁扇動,就是把自己家族的一個女兒,送到宮裡面去,想辦法讓她逐步晉升,使她最後能夠到皇帝的身邊,成為皇帝所寵愛的一個女子。在小說裡面,這個人就是賈元春。這當然是一個很現實的投資了,因為投資物件是現在的皇帝,所謂的「當今」啊!

就這樣,兩隻翅膀飛。如果這邊這個投資失敗了,不成功,那麼只要這個翅膀沒有完全折斷,還勉強能夠扇動,那邊的翅膀又還強勁的話,這個鳥還能飛起來。所以他們兩面進行政治投資。在現實生活裡,曹家是這樣的,小說裡面,曹雪芹的藝術構思是設計了一個賈家,告訴你賈家一些故事。那麼在小說的前半部,他就重點給你講了,一個是秦可卿,一個是賈元春,她們兩個的故事。

當然,前面也寫到了一些其他的女性,寫到劉姥姥,有很多的故事,但是可以說,從第一回到第十六回,「金陵十二釵」中亮相得比較充分的,應該就是秦可卿,然後在第十六回的時候,就像海面上浮出來一角冰山一樣,賈元春就浮出海面了。這是關係到賈家命運的兩個女子,她們是非常重要的。

根據小說的描寫,我們就發現,有這樣一個因果關係,就是秦可卿上吊自殺之後,接著發生的事情,就是賈元春地位得到提升。因此,我剛才之所以能夠很明快地告訴你,因為我的判斷就是,作者的構思——他沒有直截了當寫出來,但是他的構思是這樣的,後面我還要舉很多例證證明,他確實是這樣一個構思——就是由於賈元春告訴了皇帝,我們家藏匿了一個義忠親王老千歲的女兒,就是由於她對秦可卿真實身份的告發,才形成了小說裡面那樣一些情節的流動。其中最關鍵的情節就是,秦可卿在天香樓懸樑自盡。她不得不死,因為皇族的骨血,尤其是罪家的骨血,是不可以藏匿起來的。可是皇帝喜歡賈元春,她的告發行為,又體現出了她對皇帝的忠誠,於是皇帝就把這件事劃個句號,你秦可卿自盡了就算了,賈家藏匿皇家骨肉的事情就不予追究了。而且,皇族家的這類事情,也屬於「家醜不可外揚」,因此,對外還允許賈家大辦喪事,宮裡還來大太監參與祭奠,就對這個事情進行遮掩,讓喪事表面顯得很風光,不讓社會上一般人知道真相。賈元春告發了秦可卿,體現出了對皇帝的忠誠,當然她也一定會苦苦哀求皇帝,不要追究他們賈氏,皇帝大概覺得她忠孝兩全,於是予以褒賞,就提升她的地位,就「才選鳳藻宮」了。小說裡面,它是這樣一個情節邏輯。

說到這裡,必須回答那位紅迷朋友這樣一個問題了,這恐怕也是很多人都想問我的:在現實生活當中,是不是真有這麼一個情況?皇帝難道就那麼願意原諒生活當中的曹家嗎?小說裡面,寫成賈家在秦可卿死了之後,不但沒有受到懲罰,反而有一個大好局面出現,這樣的情節安排,有合理性嗎?

要回答這個問題,就必須弄清楚《紅樓夢》敘述文本里的時間順序問題。《紅樓夢》它是小說,作者在第一回裡面,通過石頭跟空空道人對話,就故意有一個說法,叫做「朝代年紀,地輿邦國,卻反失落無考」。就是他不願意直接說出來,我寫的是哪朝哪代的事,他也不願意直接說出來,我寫的是哪個空間裡面的事情。所以紅學界一直有爭論,究竟它寫的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在《紅樓夢》文本里,對男人,避免寫他們剃去額髮留大辮子,賈寶玉雖然寫他梳辮子,但又不像典型的清朝男子的辮子,寫北靜王的服飾,更接近明代的樣式。以至後來許多人畫《紅樓夢》圖畫,男人的服裝打扮基本上往明朝靠;戲劇影視當中,人物的服裝造型就離清朝更遠了。但是清代對女性的服裝改變不是很大,一般漢族婦女的服飾跟明代很接近。《紅樓夢》裡寫女性服飾,清朝的味道是有的,但不明顯。比如滿族婦女有自己很特殊的服飾,如旗袍、兩把頭、花盆底鞋等等,這些在《紅樓夢》裡都沒寫。而且,對於書中諸女子究竟是大腳還是小腳,除了尤三姐直接寫到是小腳,傻大姐直接寫到是大腳以外,都寫得很含混。這當然是曹雪芹的一種藝術處理技巧,他不想直截了當地通過這些描寫來坐實小說的具體時代背景,但這裡面除了藝術考慮以外,恐怕也有避免惹麻煩的非藝術考慮。時間上有模糊處,空間上也有模糊處,大觀園裡,南方北方的特有植物全出現,比如紅梅花。北方地栽的紅梅花非常罕見,甚至根本就種不活,但是故事裡出現了很壯觀的紅梅花。紅學界因此爭論也很多,大觀園是在南京,還是在北京啊?究竟在什麼地方?當然,更多的細節證明,書裡寫的榮國府、大觀園,還是在北方,在北京。比如裡面多次寫到炕,在炕上坐,在炕上吃飯,賈環在炕上抄經,故意把炕桌上的蠟燭推下去,燙傷正躺在炕上的賈寶玉等等,炕這個東西在金陵是沒有的。賈寶玉還說「常聽人說金陵極大」,可見他懂事後就根本不住在金陵,金陵對於他來說只是一個常聽大人提到的地方。也就是說,自林黛玉進都以後,故事裡人物活動的主要空間,就是在北京,甚至連北京西北城的花枝衚衕,也寫進去了。當然,曹雪芹也借用了某些江南的事物,特別是景物,不過從主要的方面看,是寫北京。曹雪芹在文本上,時間、空間方面,都故意讓它有一定的模糊性,他使用了煙雲模糊的藝術手法。

但是實際上《紅樓夢》的文本,它又具有很強烈的自敘性和自傳性。它的自敘性和自傳性,又是可以勘察清楚的,因為它具有這種素質,所以這個文本很有意思。就在《紅樓夢》第一回當中,我上面所引的「朝代年紀,地輿邦國,卻反失落無考」這話旁邊,脂硯齋就有一條批語,一語道破天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