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思就是她的父母說,告訴她底下這句話,說老實話,她的父母可能心情也很沉重,她自己看了以後也會更痛苦,就是「令(苓)熟地歸身」,也即命令她,在關鍵時刻,在她生長的熟悉的地方,結束她的生命。為什麼?在皇族的權力鬥爭當中,她的家族做出了一個很恐怖的決定,讓她犧牲自己,延緩雙方搏鬥的時機以求一逞,所以她後來淫喪天香樓,畫梁春盡落香塵。她的病,原來是政治病,她的死,原來是政治原因,這個角色在書裡就是這樣的。在下幾講裡,我會講到,為什麼她必須死,為什麼她死了,義忠親王老千歲一派就得以有喘息的機會;而她的死,雖然延緩了雙方的大搏鬥,但鬥爭仍在繼續;到最後,她的事情仍舊被「當今」追究,「月落烏啼霜滿天」,太陽獲得了絕對的勝利,書裡面的賈府,也就徹底傾覆,那也應該是整個「義」字派的隕滅,「白骨如山忘姓氏,無非公子與紅妝」,「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把這些弄清楚,我們就更接近她的生活原型了。
張友士開藥方的時候,就說明她的父母兄長是處在困境當中,不但被當今皇帝所排斥,而且想進一步奪權的話,又障礙重重,很難得逞,甚至有時候不得不犧牲掉一些東西,乃至於犧牲掉自己親生的女兒、自己的親妹妹。這一回的文字,籠罩著濃重的陰影,調子十分沉重,怎麼能說是沒有深意的遊戲筆墨呢?
當然,我對張友士這個藥方的解讀,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十分的把握,說出這些想法,僅供大家參考。我對自己原型研究的總體判斷,有相當的把握,但具體到對這個藥方的解讀,我現在只能提供出一個初步的思路來。
在張友士看完病不久,秦可卿就死掉了。秦可卿究竟得了什麼病,張友士並沒有指出來,只是說,「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總是過了春分就可望痊癒了。」從表面上理解這句話,秦可卿得的病並無大礙,很快就會好起來。但是隨後不久,秦可卿卻選擇了死亡。這是為什麼?
而且為什麼張友士說「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為什麼冬天就不相干,為什麼「總是過了春分就可望痊癒了」?而且後面寫秦可卿的死,你能感到,模模糊糊是颳大風的時候,應該是在秋天,為什麼總是在春秋時分決定這樣人物的命運?
在前幾講裡面,我已經點明瞭,清朝皇帝有一種很重要的活動,就是春秋兩季木蘭的圍獵,當然其中重要的是秋,即秋天是最重要的一次,但春天有時候也去。所以一般來說,冬天就比較平靜,因為在木蘭秋的時候,特別是在春天比較小規模狩獵的時候,反對派是最容易下手的,最容易掀起一個義舉,所謂聚義,然後鬧事,來顛覆皇權的。因此小說的這個人物,給她看病的人,實際上就是她的家族派來的一個密探來跟她透露,當然這個話是當著賈蓉說的,今年這一冬是不相干的,這一冬雙方可能都按兵不動;「總是過了春分就可望痊癒了」,春天那一次皇帝的狩獵如果這方面準備得充分的話,就有可能把皇帝殺掉。突發事變以後,這一派就可以掌握政權。那麼你現在再想一想,我上一講提到的那段情節,就是馮紫英說春天他跟著他父親去過圍場,有沒有這樣的情節?想一想對不對?來回至少有一個多星期,甚至有個把月,臉上還留下了輕傷,他大不幸,但是他又回來了,大不幸中又大幸。這就說明,他們嘗試過一次,那段故事應該發生在乾隆元年,那一年的春天,「義」字派聚集過一次力量,做過一次嘗試,沒有能夠成功。當然,秦可卿之死這段故事,發生在我說的這個情節之前,這就說明,反對派在每一次皇帝出去行獵的時候,都曾經或者去踏勘過地形,做過事先的準備,或者說從蠢蠢欲動到蠢動,到出手,有過一些嘗試,可是都被挫敗了。所幸還沒有完全被皇帝徹底地偵破,沒有遭到毀滅性打擊,所以他們只能採取收縮的辦法,犧牲掉一些利益,甚至用犧牲掉一些本族人員的辦法,來維持一個再一次積蓄力量的局面。所以你看,這些描寫背後,都有很多很多的可供思索的東西。
因此,我們就可以知道,秦可卿的原型應該是一個不幸的公主。她的家族如果登上皇位,她就是正兒八經的公主。她得的是政治病,她隸屬的那一支皇族在權力鬥爭當中處於劣勢,而她的家族經過幾次向皇位的衝擊以後,都沒有得逞,因此給她傳遞了一個很糟糕的資訊,就是在必要時候讓她顧全大局,自盡而死,以為緩兵之計。這就是秦可卿這個角色在小說裡面,她的尷尬處境;她的原型,在生活裡面也應該是類似的,處於很困難的境地。
在秦可卿身上,除了她撲朔迷離的身世以外,更讓人說長道短的,莫過於她和她的公公賈珍之間的關係。在現存的《紅樓夢》文本里,對這一關係的描寫比較奇怪,我在《秦可卿的生存之謎》那一講中,特別提出了這一點。生性耿直的焦大,在故事開始時,就很明白地罵了出來。從《紅樓夢》裡的描寫來看,秦可卿和賈珍之間的曖昧關係,在寧國府裡已是不爭的事實,可身為婆婆的尤氏卻睜一眼閉一眼,賈府裡其他的人也都對此心照不宣,而且不動聲色,這又是為什麼?
在第七回的下半回,就寫到焦大醉罵,這個大家都應該印象很深。焦大醉罵有兩句難聽的話,其中有一句我在前幾講已經分析過了,不重複了,就是「爬灰的爬灰」,這是罵賈珍和秦可卿之間有不正當關係。還有一句罵的是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這個罵人的話就比較費猜測。有人猜測說,他可能罵鳳姐和寶玉呢。因為小叔子不是叔叔的意思,俗話裡面什麼叫小叔子?一個女性嫁了一個人家,她的丈夫的弟弟叫小叔子,丈夫的哥哥叫大伯子,如果還有另外的哥哥就是二伯子三伯子,弟弟才是小叔子。那麼王熙鳳是賈寶玉的嫂子,賈寶玉確實是王熙鳳的小叔子,所以有人認為這句話是罵王熙鳳和賈寶玉有不正當關係。但是從書中描寫來看,證據不足,也很難說焦大就是罵他們倆;而且書裡面描寫了,罵的時候,大家都聽見了,賈寶玉當時只問,什麼叫爬灰,賈寶玉就沒有問什麼叫養小叔子,難道是賈寶玉知道自己是小叔子那個角色嗎?顯然不是這樣的,所以這一點也值得推敲。
那麼秦可卿究竟和賈珍之間是怎樣一種關係,這個是歷代讀者都特別感興趣的。聽到這裡有人在笑,說是不是這裡面因為有情色描寫,所以感興趣?我看也不一定是這樣,而是因為它構成一種非常複雜的互動關係,是值得我們探究的。人的生存是艱難的,人性是複雜的,好的作家總是要寫到人在生存當中的生存危機,寫到人與人之間在生存當中互相爭鬥和互相慰藉,所以我覺得我們可以在這裡理直氣壯地討論賈珍和秦可卿的戀情。有的紅迷朋友始終不能原諒秦可卿,也更不能原諒賈珍,說亂倫,多醜惡啊,是不是啊?焦大都罵他們,連焦大這種水平的人都罵他,我這樣一個高水平的人我能不罵他嗎?我也得跟著罵!您先別忙跟著罵,其實您也是一個複雜的生命存在,您看過話劇《雷雨》吧,多半看過吧。這是一個現代作家曹禺的作品,已經成為中國話劇的經典劇目了,也拍成過電影和電視連續劇,對不對?您在劇場裡觀看這出話劇的時候,沒準還帶著手絹,擦過眼角呢,是不是啊?《雷雨》裡面有愛情沒有啊?《雷雨》裡面有一組重要的愛情是誰愛誰啊?是周萍和繁漪之間的愛情,他們兩個是什麼樣的倫常秩序啊?是兒子愛後媽,是後母愛前夫的大兒子,是亂倫戀,您看的時候把破鞋往臺上扔了嗎?您沒扔,您很理解,很同情,閉幕以後您還鼓掌,那怎麼對這個周萍和繁漪的愛情,您就這麼能接受,對賈珍和秦可卿他們之間的感情,您就這麼樣地不能容忍呢?我覺得您可以冷靜下來好好想一想,是不是啊?不能完全站在那個落伍的封建倫理的立場上,來看待這件事,來思考這個問題。更何況經過我前幾講的分析,您應該已經明白,秦可卿之所以到賈府裡面來,是避難來了,是她的家庭在皇權鬥爭當中失利了,家裡在某種特定情況下,必須把她隱藏起來,因此謊稱她是養生堂的棄嬰;直接送到賈家不方便,賈政,小說裡面寫他是一個員外郎,工部員外郎,負責工程建設的那個部的員外郎,因此找了自己一個下屬叫營繕郎,營繕郎就是工部下面某分支的一個小官員,這個小官員是賈政的直接下屬,就假稱是這個營繕郎因為無兒無女,抱養了一對兒女,其中有一個女孩子是秦可卿,暫時寄存在賈家。秦可卿寄存到賈家當時賈珍已經結婚,有了尤氏,因此在名分上,只能把她說成是賈蓉的妻子。
而實際上秦可卿這個角色,她的生活原型的輩分,和賈珍是同輩的,兩人並不亂倫。我為什麼這麼說,因為前幾講裡面我反覆跟大家講,從人物的生活原型到曹家的真實情況,到小說裡面的藝術角色,它的人物輩分是匹配的,這裡再重複一下:義忠親王老千歲,小說裡面出現的一個名稱,生活原型就是康熙朝的廢太子,就是胤,後來被雍正改名為允,他的兒子是弘皙;在曹家這個家族裡面,像曹他跟廢太子是同輩的,在小說裡面對應著賈敬、賈政、賈赦這一輩;胤生下的兒子就是弘皙,如果說他生下女兒的話,比如說弘皙的妹妹的話,在生活當中就應該對應於曹雪芹這一輩,是不是啊?在小說中對應的就是賈寶玉這一輩。小說裡面跟賈寶玉一輩的是誰?在寧國府就是賈珍,在榮國府有賈璉、賈環等。所以說呢,如果秦可卿的生活原型是廢太子家族的,而且如果她是弘皙的一個妹妹的話,那麼她的輩分挪移到《紅樓夢》小說裡面,就跟賈珍是一輩人,和寶玉也是一輩人。我這個邏輯聽明白了嗎?因此,為什麼曹雪芹放手寫賈珍和秦可卿的感情,就是因為在他心目當中,他並不認為這是亂倫戀,他只是認為這是一種畸戀,一種畸形戀。
從小說裡面的描寫可以隱約感覺到,秦可卿的年齡實際上比賈蓉大,比賈寶玉更大。當然她比賈珍要小一些,她出場的時候應該是二十歲上下。她寄存到賈府時,很可能就是和賈珍一輩的,而賈珍是知道的。她跟賈蓉是名分上的夫妻,在小說裡面你可以看到,賈蓉和秦可卿根本就沒有同房過夫妻生活的跡象。第五回寫寶玉要午睡,秦可卿先帶他「來至上房內間」,那可能是賈珍和尤氏的住房,寶玉不喜歡那裡頭的氣氛,秦可卿就說「不然到我屋裡去罷」。這時候還寫了有一個嬤嬤插嘴,她覺得不妥,忍不住就勸諫秦可卿,至少有兩種古本里,那句勸諫的話是這麼說的:「那裡有個叔叔往侄兒媳婦房裡去睡覺的禮?」現在通行本里也是這麼寫的,但秦可卿滿不在乎,就把寶玉往她臥室裡帶。要特別注意到,書裡一再強調是秦可卿她的臥室,都沒有說到賈蓉的臥室去。按過去封建社會的規矩和語言習慣,不能夠說這個臥室是媳婦的,一定要以丈夫來命名這個臥室,比如說到賈政的房間,到賈赦的內室,等等。但秦可卿她就公開說那是她的臥室。這就說明,她在寧國府裡面有很獨特的生活方式,她多半是住在自己的房間裡面,她跟賈蓉只是名分上的夫妻,而且這一點闔府上下應該都是比較清楚的。
當然,在寧國府裡,也應該有一處賈蓉的居室,必要的時候,秦可卿也會在那裡面,書裡寫張友士來給秦可卿看病,就使用了那個空間;秦氏的特享臥室,有時候賈蓉也會去,比如王熙鳳和寶玉去探視生病的秦可卿,賈蓉也陪著進去;但書裡寫賈蓉與秦可卿的夫妻關係,相當含混,相敬如賓有餘,男歡女愛了無痕跡。
焦大之所以跳著腳罵,觸因當然是因為管家竟然把苦差事派給了他,他又正喝醉了酒。但焦大是跟著寧國公為皇家立過汗馬功勞的人,他是有政治頭腦的,他罵「爬灰的爬灰」,當然是罵賈珍,因為從名分上賈珍和秦可卿是公媳,偷媳婦是不對的,而且他應該知道秦可卿的真實身份,他知道藏匿秦可卿這件事的分量,他認為你賈珍既然把秦可卿當做賈蓉的媳婦藏匿起來,你就應該負責任,就應該扮演好公公這個角色,以等待秦可卿的家族獲取最後勝利,給寧國公在天之靈爭口氣,卻「那裡承望到如今生下這些畜生來」,居然都是些敗家子,賈珍就是頭一個敗家的畜生,你跟秦可卿亂搞,你壞了大事!
那他罵「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罵的是誰呢?我認為,他罵的是秦可卿和賈寶玉。他知道秦可卿和寶玉是一輩的,秦可卿實際上是賈珍隱秘的妻子,他門兒清,他清楚,寶玉是賈珍的弟弟,堂弟,是她的小叔子。即使不去考慮賈珍跟秦可卿的隱秘關係,就從秦可卿家族輩分與賈氏家族輩分的匹配關係上看,秦可卿主動去跟賈寶玉發生關係,不管她嫁的是誰,都是養小叔子的行為。注意,「爬灰的爬灰」,譴責的重點在偷媳的公公,而「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譴責的重點不在小叔子,而在那個越軌的女性。焦大因為知道秦可卿以矮一輩的身份藏匿在寧國府,是負有使命的,她應該靜待她家族的勝利訊息,應該最後為賈家帶來好處,然而他發現這個女子竟然置自己的神聖使命不顧,在自己的臥室裡跟賈寶玉亂搞,他真是痛心疾首啊!
書裡寫到,焦大罵時還說「我要往祠堂裡哭太爺去」,最後還高喊,「我什麼不知道!咱們‘胳膊折了往袖子裡藏’!」只差一點,他就忍不住要把秦可卿的真實出身叫嚷出來了,由於眾小廝往他嘴裡填滿了土和馬糞,才算中止了他的叫罵。曹雪芹寫這一段,顯然,是有他的深意的。
秦可卿這個形象,曹雪芹寫她,確實有不安分的一面,往好了說,是浪漫,往壞了說,就是淫蕩。有紅迷朋友問,如果秦可卿真是皇家的骨血,藏匿到寧國府以後,賈珍怎麼敢欺負她呢?賈珍是一個七情六慾都很旺盛的男子,頗有陽剛之氣,膽大妄為,恣行無忌,雖然他知道藏匿秦可卿事關重大,但當秦可卿一天天在他眼前長大,出落得風流嫋娜以後,他是無法剋制自己的情慾的;而且他會覺得,關起寧國府大門,在那高高的圍牆裡,他怎麼行事誰也管不著他,他也並不以為那就會壞掉宗族所期待的「好事」。而且,曹雪芹雖然對賈珍、秦可卿的戀情寫得很含蓄,由於後來又刪去了大段文字,更令人如墮霧中,但我們讀那些有關的文字,還是能品出味來,就是秦可卿對賈珍,有主動的一面,很難說是賈珍強迫了她。這就跟《雷雨》裡的繁漪和周萍一樣,很難說究竟誰欺負了誰,誰勾引了誰。我覺得,曹雪芹他其實是很客觀地來對待賈珍和秦可卿之間的戀情,什麼應該不應該的,他們就那麼相互愛戀了。生活,人性,就那麼複雜,那麼詭譎。
我們還要注意到,在第五回裡面,警幻仙姑密授賈寶玉雲雨之事,把其妹可卿許配與他,其實就是暗寫,秦可卿作為寶玉的性啟蒙者,使他嚐到雲雨情,所以之後賈寶玉和襲人不是一試雲雨情,而是二試了,過去有的評家老早指出過這一點了。有的讀者對曹雪芹這樣寫,當然是撲朔迷離的文本,也不大能接受,覺得那不是流氓教唆嗎?其實在中國古典文學裡面,在《紅樓夢》以前的白話小說裡,像《金瓶梅》,寫性愛,是非常直露的,甚至可以說是相當地色情。《紅樓夢》乾淨得太多了,色情文字很少,就是寫到性行為,也儘量含蓄。比如周瑞家的送宮花,大中午的,賈璉戲熙鳳,他完全是暗場處理,脂硯齋說那是一種「柳藏鸚鵡語方知」的手法;還有一處,他寫賈璉忽然跟王熙鳳說:「只是昨兒晚上,我不過要改個樣兒,你就扭手扭腳的。」鳳姐嗤的一聲笑了,啐了他一口,低下頭便吃飯。這種含蓄的寫法,是對《金瓶梅》那類作品的極大超越,是以情色文字,替代了色情文字。當然《紅樓夢》也有個別地方,可以說比較色情,如寫賈璉跟多姑娘偷情,但那是為了塑造賈璉這個藝術形象服務的,還引出了賈母「從小兒世人都打這麼過的」著名議論,使我們知道那個時代的主流觀念,骨子裡究竟是些什麼。簡言之,《紅樓夢》寫性,都是為塑造人物服務的,他寫賈寶玉在夢中被警幻仙姑以可卿加以點化,初嘗性愛滋味,是為了展示賈寶玉這個人物的身心發展歷程。他寫這一筆,告訴我們賈寶玉生理上成熟了,但這時賈寶玉只是跟襲人偷嚐禁果;他後來又寫到賈寶玉心理的成熟和情感的成熟,與林黛玉之間有了真正的愛情,但對林黛玉沒有一點輕佻的表現,那完全是精神上的共鳴,昇華到聖潔的層次。因此,不能認為他寫秦可卿對賈寶玉的性啟蒙,是猥褻性的低俗文字。
秦可卿的「擅風情,秉月貌」,她與賈珍的曖昧關係,在寧國府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秘密。焦大醉罵,上下人等都聽見了,尤氏當然也聽見了,但尤氏無所謂,或許她心裡不痛快,但表面上她不動聲色,因為尤氏是一個深明大義的人,她知道,這個女子養在家裡面,決定著寧國府今後的前途。萬一秦可卿的背景家族獲得了政權,那麼他們就是開國功臣之一,他們儲存了這個家族寶貴的血脈,他們的榮華富貴就會升級,所以她對賈珍和秦可卿之間的曖昧關係,在秦可卿死去之前,她都容忍。只是在秦可卿死了以後,他們所期盼的「好事」不幸「終了」,她才撂了挑子,說自己胃痛舊疾復發,躺在床上再不起來,後來是由王熙鳳過來,張羅本來該由她張羅的喪事。賈蓉也是一樣,王熙鳳也是一樣,他們都聽到焦大醉罵,他們不能容忍焦大再罵,卻一樣也容忍了賈珍與秦可卿的非正當關係,為什麼?那理由跟尤氏是一樣的。我們這樣來讀《紅樓夢》這些文字的話,就會有豁然貫通之感。
所以賈珍在秦可卿死了之後,他不掩飾他對秦可卿的痛惜,哭得淚人一般,還有一句話叫做恨不能代秦氏之死,如果僅僅是愛情,何至於到這個地步,是不是?他覺得這是葬送了寧國府很重大的政治前程,他很痛心,他說「合家大小、遠近親友誰不知道我這媳婦比兒子還強十倍,如今伸腿去了,可見這長房內絕滅無人了」。然後別人問他怎麼料理,他說「如何料理,不過盡我所有罷了」,還是拍著手,不是壓低聲音偷偷地說,他公開說,他不在乎。
秦可卿死了以後,她睡在一個什麼棺木裡面?就睡在薛蟠提供的,壞了事的義忠親王老千歲所留下的,那珍貴的檣木所製成的棺材裡面。她葉落歸根了。這時候她真實的家族血緣實際上就揭示出來了。下一講我就會告訴你,秦可卿的真實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