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講 秦可卿原型大揭秘經

過上幾回的梳理,我們已經知道,要把秦可卿的原型搞清楚,需要從康、雍、乾三朝的政治鬥爭當中去尋找線索。那麼現在其實已經可以說是接近水落石出了。經過了一番「柳暗花明」,我們已經走到了秦可卿的「又一村」了。我現在稍微回顧一下前面我對這個問題的探討歷程。

我首先從賈府的婚配入手,一步步走近秦可卿的生活原型。通過第三講《賈府婚配之謎》、第四講《秦可卿抱養之謎》、第五講《秦可卿生存之謎》和第六講《秦可卿出身之謎》,我層層剝筍般地分析,終於得出一個結論,就是秦可卿的真實出身,不但不可能寒微到是養生堂抱來的棄嬰,也不可能是在一個小官吏的家庭里長大成人,然後才嫁到寧國府,有了賈蓉妻子那麼一個身份。她的真實出身,不僅並不寒微,甚至還高於賈府,應該說是出身極其高貴,很可能來自於宮中,是皇族的血脈;所謂由小官吏抱養,也確實找了個小官吏來合作,充當幌子,但從根本上說,那是對外施放的煙幕。她應該很小的時候就被隱藏到寧國府,作為童養媳,精心地加以培養,並且與她的真實的背景家庭,也還一直有著聯絡,她應該是這樣的一個人物。通過第七講《帳殿夜警之謎》、第八講《曹家浮沉之謎》、第九講《日月雙懸之謎》、第十講《蔣玉菡之謎》和第十一講《北靜王之謎》,我又抽絲剝繭般地揭示出來,《紅樓夢》雖然託言無朝代年紀可考,其實這部書裡講述的故事,其時代背景是大可考據的。經我考據,得出的結論是:《紅樓夢》描寫的社會背景,就是清代康熙、雍正、乾隆三朝,書裡把康熙、雍正、乾隆三個皇帝合併在一起寫,重點寫的是乾隆朝,「當今」這個「日」,和潛在的敵對政治勢力「月」,構成了緊張的「雙懸日月照乾坤」的形勢。在真實的生活中,就是被康熙兩立兩廢的太子胤,和胤的嫡長子弘皙,他們那一派勢力,總憋著要顛覆乾隆,取而代之,他們被曹雪芹藝術性地演化到書裡,就是義忠親王老千歲、北靜王、馮紫英等等。書裡面也出現了忠順王那樣的角色,跟北靜王,跟「義」字派,或者說「月」派,尖銳對立,雙方的摩擦乃至衝突,震盪波一直輻射到賈府,造成寶玉被痛笞,皮開肉綻。總而言之,在康、雍、乾這三朝的皇族之中,存在著兩股敵對的政治勢力,而秦可卿這個人物的生活原型,顯然與其中的一股,有著密切的聯絡。

經過這樣一番梳理,秦可卿的生活原型已經基本浮出水面。

但《紅樓夢》的文本里面,仍然存有一些至關重要的疑點需要進一步探究,這些疑點的解密,對揭示秦可卿的生活原型,有著關鍵的作用。比如在第五講《秦可卿生存之謎》中,我就提到,有一點特別令人困惑不解,如果秦可卿出身真的那麼低賤,賈母怎麼會對她極為滿意,認為她是重孫媳中第一得意之人?還有,秦可卿的臥室陳設為何那麼古怪,曹雪芹用這樣的筆墨,究竟在向讀者暗示什麼?

秦可卿是在第五回出場的,前面已經講了很多。前面所講的我不重複了,通過賈母認定秦可卿乃重孫媳中第一個得意之人,以及秦可卿臥室的佈置,我們隱約知道,秦可卿的出身是高於賈府的,能給賈府帶來好處,令賈母都得意;而且她很有可能是一個公主級的人物,最起碼是郡主級,是皇家的血肉。在分析秦可卿臥室陳設的時候,前面講過的不重複,現在略做補充,就是在曹雪芹行文時,他特別寫到,秦可卿安排賈寶玉午睡,還「親自展開了西子浣過的紗衾,移了紅娘抱過的鴛枕」,記得吧?除了其他的東西以外,還有這兩樣呢。大家知道,西子就是西施,不展開議論,因為大家很熟悉,西施意味著一種政治陰謀,她不是一個一般的女性,她在政治上具有顛覆性。那麼紅娘呢?也不是個一般的丫頭,紅娘能夠成就好事,是一種中間的媒介,可以把兩方面撮合在一起使雙方得到好處。所以像這樣一些符碼都暗示我們,秦可卿她的高於賈府的出身,其中含有某種政治陰謀色彩,並且能夠使賈府從中謀取利益。

常有人說,讀《紅樓夢》裡關於秦可卿的文字,總覺得她很神秘。其實構成她神秘的因素之一,就是她身上含有某種政治陰謀色彩。我在第六講《秦可卿出身之謎》中,提到一個情節,就是書中第七回薛姨媽派周瑞家的送宮花,賈府裡的其他小姐、媳婦,對宮花的態度都或者平淡或者調侃甚至挑剔,而秦可卿接受宮花的情況,並沒有明寫;但恰恰在這一回,有一首回前詩,透露出在所有這些接受宮花的人裡,有一位惜花人,她跟宮花有一種特殊的「相逢」關係,這個人「家住江南姓本秦」。家住江南,現在暫且不討論,在十二支宮花的接收者中,只一個人姓秦,就是秦可卿,對不對?秦可卿既然本屬宮中的人,宮花送到她手中,是她跟宮花喜相逢,那她有什麼不能公開她的真實血統、真實身份的呢?那本來應該是很光榮的呀!為什麼要隱瞞呢?為什麼要放出煙幕,說她是養生堂的棄嬰,是由小官吏抱養的呢?可見這裡面有不能公開的隱情,而且事關重大。

《紅樓夢》第十回,秦可卿突然病了,得了什麼病,書中交代得很含糊。馮紫英便向賈珍推薦他幼時從學的一個先生,名叫張友士,是上京給兒子捐官的,兼通醫理,可以給秦可卿看看病,於是《紅樓夢》第十回就出現了一個「張太醫論病細窮源」的情節。張友士為什麼叫張太醫呢?他與秦可卿究竟有什麼深層的關係?

秦可卿的病症,乍聽乍看,很像是懷孕了,邢夫人就做出過這樣的判斷,但是後來我們就知道,她沒有懷孕,她月經不調,內分泌紊亂,吃不下睡不好,人消耗得瘦弱不堪,用今天的臨床醫學的觀點來衡量,她應該是神經系統的毛病,心理上的病症,主要表現為焦慮、抑鬱。她為什麼好端端地突然就焦慮了,就抑鬱了?宗族的老祖宗賈母對她不是挺好嗎,認為她是第一得意之人;她婆婆對她也很好啊,連榮國府的王熙鳳都對她那麼樣地百般呵護,上上下下的人對她都很好,怎麼就焦慮起來了呢?然後就寫到因為病了就要看病,那麼當時是怎麼給她看病呢?三四個人一日輪流著倒有四五遍來看脈,很離奇,哪有這麼看病的,這不折騰死人嗎?說弄得一日換四五遍衣服,坐起來看大夫,每看一次大夫就要換一套衣裳,這很古怪。得病得的怪,看病的方式也很古怪。

最後就來了一個張友士。我們知道,《紅樓夢》的人名都是採取諧音、暗喻的命名方式,有的時候一個人的名字就諧一個意思,有的時候是幾個人的名字合起來諧一個意思,「張友士」顯然他諧的是「有事」這兩個字的音。那麼這個姓張的,他有什麼事呢?在前面我已經點明瞭,第十回回目當中寫的是「張太醫論病細窮源」,但是在第十回正文裡面又明明告訴你,他的身份,公開身份不是太醫,他有事,他就忽然以這個太醫的身份跑到賈府裡來了,到寧國府來了。他有事,他有什麼事?他論病細窮源,論的什麼病?窮的什麼源?值得探究。

仔細研究《紅樓夢》的文本,我就感覺到,秦可卿這個角色的原型她不但是皇族的成員,而且應該是皇族當中不得意的那一個支脈的成員。她是一個身份上具有某種陰謀色彩的人物,她在皇族和賈家之間具有某種紅娘的作用,具有某種媒介的作用;她得病,她突然焦慮和抑鬱,並不是因為賈家的人對她不好,而是因為某個她自己的背景方面傳來的重要資訊,這應該是一個勝負未定,而且還很可能會暫時失利的、不祥的資訊。

而這個時候,忽然來了一個重量級人物給她看病。這個人物表面上說是馮紫英的一個朋友,目的是上京給兒子捐官,卻有一個奇怪的身份說是太醫,所以我就估計在八十回後,這個人物一定會以太醫的身份出現;否則在那麼多的古本當中,本來有那麼多的回目出現不同的文字,而在「張太醫」這三個字上,所有古本卻都一致。

下面有紅迷朋友在那兒微微頷首,說對呀,太醫,只有皇帝他才能夠設太醫院,那裡面的大夫才能夠叫太醫對不對?馮紫英這位朋友怎麼能叫太醫呢?《紅樓夢》文本里,寫到好幾位正式的太醫。賈府那樣的人家,府裡主子生病了,有權讓太醫院派太醫來診視,這也可以說是皇帝賜予這些封爵的高階奴才的一種福利,他們可以享受太醫出診的醫療待遇。第四十二回寫賈母欠安,請來了太醫院的太醫,穿著六品官服。賈母見了他,派頭很大,問他姓什麼,說姓王,賈母就擺老資格,說「當日太醫院正堂王君效,好脈息」,那王太醫忙躬身低頭,回答她「那是晚生家叔祖」。你看太醫是要穿官服的,而且賈府請太醫來看病是很平常的事,這麼一對比,張友士就太不對頭了,這麼一個人,怎麼會在回目上鎖定他是太醫呢?

在上幾講裡面我們已經講到,在現實生活當中,有一個什麼人他擅立內務府七司,設定了一系列和皇帝完全一樣的宮廷般的機構呢?這個人不是別人,就是弘皙。這個人就是廢太子的兒子,從血緣上講,他是康熙的嫡長孫。他當時住在鄭家莊,身份是親王,但是他擅自按照宮廷的規格給自己設定了各種機構,那麼他既然可以設立內務府七司,當然也可以設立一個機構,給自己看病,就叫太醫院。因此,從生活的真實到藝術的真實,曹雪芹就構思出了這麼一個角色,這位張友士就應該是來自於這個系統的一個人物。也就是說,張友士的生活原型,就應該是弘皙在鄭家莊擅自成立的小朝廷裡,所設定的太醫院裡面的一個人物。這麼一個人物,變成了小說裡參與陰謀活動的角色,那麼他進了京城以後,當然不能公開說,我來自一個另外的朝廷,我是那兒的太醫,於是他就說自己是上京捐官的。住在誰家裡呢?就住在馮紫英家。這是我們在前面一再講到的,《紅樓夢》裡有兩股政治勢力,一股是以義忠親王老千歲及其同情者、庇護者組成的,這是可以叫做「義」字的一派,另一派是以忠順王府為代表的「順」字派。這個張友士顯然就是「義」字派當中的一個人物,跟馮紫英是一夥的,於是,在第十回,他就出現在了秦可卿面前,給她號脈,看病。

以太醫身份出現的張友士,在給秦可卿號了脈看完病後,還開列了一個長長的藥方。紅學界在有關張友士行醫的情節上,有不同的見解。有人認為這個情節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用意,書中賈珍、賈蓉對這一江湖遊醫的客氣,也只是反映了當時人們的觀念是尊重業餘的而非專業的;還有人說這是作者富有遊戲性的即興筆墨,沒有更深的內容可考;至於書中的藥方,也只是作者藉此顯示自己的學識淵博,不足深究。但是,我要問,如果真是如此的話,曹雪芹為什麼花這麼大氣力來寫「張太醫論病細窮源」呢?藥方當中是不是隱藏了什麼秘密呢?

脂硯齋批語裡透露,《紅樓夢》裡面原來有很多藥方子,據說原來在寫林黛玉的時候,從第二十三回以後,回回都要開一個藥方子,以顯示林黛玉的病越來越重了。這條脂批呢現在保留了,在第二十八回回後,它說「自‘聞曲’回以後回回寫藥方是白描顰兒添病也」。「聞曲」就是林黛玉葬花以後,聽到梨香院裡傳來十二個唱戲的女孩正在練唱,她聽到了《牡丹亭》裡的曲子,如痴如醉。但是我們所看到的古本《紅樓夢》裡面,沒有給林黛玉開的任何藥方子;因此也有專家認為,那條脂批的斷句,應該是「自‘聞曲’回以後,回回寫藥,方是白描顰兒添病也」。可是現在我們所看到的文字裡,也並不是回回寫到跟林黛玉有關的藥,這就說明,就是曹雪芹在披閱十載、增刪五次的過程裡,來回撥整已寫出的文字,他把書中其他的藥方子都刪除了,把有關林黛玉用藥的文字也精簡了,現在我們所看到的前八十回裡面,正兒八經地作為作者的敘述文字開出的藥方子,就只有張友士給秦可卿開的這一個。這個藥方子曹雪芹在來回撥整文本的時候,始終沒有把它刪除,一直保留在那裡,被一代又一代的讀者默默閱讀,也引起很多紅學家包括民間紅學家對其進行探索,究竟這個藥方子有沒有深意?它究竟傳遞著什麼樣的資訊?

我們都知道曹雪芹他有一個慣常的寫作方式,就是通過諧音,還有所謂拆字法,來進行隱喻。諧音好懂,什麼是拆字?比如說《紅樓夢》那個金陵十二釵冊頁裡面寫到王熙鳳,「一從二令三人木」。是不是啊?「一從二令」我們現在不去分析,「三人木」就是一個拆字法,「人木」就是「休」字,就是他把「休」字拆開了呈現出來,透露出最後王熙鳳是被賈璉給休掉了。他往往在文本里面用諧音、拆字這樣的手段,來向讀者透露一些資訊,因此,很多研究者,也就都順著這個路子,去探究張太醫的這個藥方。甚至有的人已經把整個藥方都破解出來了。

我也研究這個藥方,但還不成熟,在這裡就不展開談了,我只說藥方裡面的頭幾味藥。頭幾味藥說的什麼?人參、白朮、雲苓、熟地、歸身。我也認為,實際上這個藥方,應該是秦可卿真實的背景家族,跟她,跟寧國府進行秘密聯絡時,亮出的一個密語單子。

張友士來給秦可卿看病,甩下一個藥方,這個藥方起碼頭幾句就很恐怖,因為賈蓉在他看完病以後就問他,我們這個病人能不能好,張友士怎麼說的,大家應該還記得,張友士說人病到這個地步,非一朝一夕的症候,「依小弟看來,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總是過了春分就可望痊癒了。」這都是一些黑話啊,是不是啊?為什麼是黑話?因為曹雪芹寫了這句之後呢,他在敘述當中也說,他說賈蓉也是一個明白人,也就不往下問了。明白吧,這種敘述文本就告訴你,這個話不是正常醫生的話,實際上他所傳遞的,是某種非醫療診斷的資訊。因此我們從這樣的文本,也就可以進一步做出判斷,秦可卿的原型,應該是屬於一個皇族的分支,在當今皇帝當朝的時候,是被打擊被排擠的一支;而這一支又很不甘心,又想捲土重來,想顛覆現在皇帝的皇位。在這個陰謀集團當中,有各種各樣的人物,張友士也是其中之一,他負責來跟寧國府,跟秦可卿秘密聯絡。這樣,秦可卿的真實的皇族身份就又清晰了一步。

這個藥方的頭一句如果要用諧音的方式來解釋的話,人參,白朮,按我的思路,應該代表著她的父母;如果父母不在了,那就代表她的家長,俗話說「長兄如父」,這也可能代表她的兄嫂;或者她父親沒有了,母親還在,哥哥還在,這就代表她的母親和兄長。人參,這個參,可以理解成天上的星星,人已經化為星辰了,高高在上,我覺得可以理解為是象徵長輩;白朮,作為一味中藥,術的讀音應該是zhu(第二聲),但是曹雪芹從南方來到北京,他還保留著不少江南人的發音習慣,張愛玲在她的那本《紅樓夢魘》裡面,舉出過很多例子,吳語裡zhu(第二聲)和「宿」的發音很接近,因此「白朮」作為黑話,也可以理解成「白宿」,「宿」也有星辰的意思,白晝的星辰,當然,「星宿」裡的那個「宿」字,正確的發音又要讀成xiu(第四聲)。總之,我覺得「參」和「術」都隱含著星辰的意思,上幾講我已經揭示過,在《紅樓夢》的文本中,月喻太子,星月同輝,中秋夜在凹晶館黛玉和湘雲聯詩,星月的含義是相通的,因此,我覺得這藥方裡的頭四個字,代表著秦可卿家裡的長輩,她的父母,她的兄長。

如果說理解頭兩味藥的諧音轉義比較費勁,那麼,下面我把第三味藥的兩個字拆開,與前後兩味藥連成句子,那意思就很直白了,它是這樣的:

人參白朮雲:苓熟地歸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