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講 帳殿夜警之謎

太子胤在父皇康熙的精心培養下,長大成人,一個父慈子孝、樂享天倫的故事在紅牆黃瓦的皇宮裡演繹著,而太子最終繼承父業、登基大寶,似乎也是指日可待的事。康熙曾在親自率軍出征平叛的情況下,讓太子在紫禁城代理政務,他曾這樣誇讚太子,說太子「辦理政務,如泰山之固」。然而,事情卻遠沒有我們想像得那樣簡單。隨著時間的推移,康熙父子開始出現了裂痕。那麼,一個是慈愛無邊、英武一世的父皇,一個是意氣風發、文武全才的太子,兩個人為什麼會出現矛盾呢?太子胤還能如願以償地繼承皇位嗎?這就是下面我要講的。

開頭誰也沒有想到,康熙和太子之間,逐漸出現了皇權和皇儲之間的矛盾。這個矛盾其實很好解釋,從人性角度就能解釋。你想想,一個太子十二歲的時候,他覺得我今後當皇帝,他很高興;二十二歲,他覺得我已經可以當皇帝了,但是我父親還很健康,我得好好伺候,我等吧;我三十二歲了,我的父親還很健康,我哪天當皇帝啊?是不是啊?從人性的角度來說,皇儲就開始產生這種心理,於是就接連發生了很多事情。

一開頭這種事情跟康熙本人無關,比如說皇太子的脾氣變得非常暴躁。他的老師都是一些大儒,都是一些飽學之士,年紀當然也很大——教他的時候,就已經是四五十歲了;他長大了,他們都七八十了,很高的年事——他經常辱罵他們,一生氣,他就不管他們是多大歲數,不管那些人是多高的學問,就辱罵老師。當然不管怎麼樣,也有人彙報到康熙那兒去,康熙就覺得我這兒子怎麼回事?辱罵老師,不應該啊。然後皇太子做下更過分的事,就是鞭笞權臣,地位很高的大臣,在朝廷裡面都掌握很大的權柄,康熙都善待他們;康熙有時候發發火,批評一下,也很少說讓人把他們的褲子脫了打屁股,當眾羞辱或者是鞭笞這些大臣。康熙沒做過的事,太子卻做了,他一發落那些大臣,他就這麼來,底下人當然是你怎麼指揮怎麼來,因為你就是今後的皇帝啊!還有什麼好說的,對不對?你的命令就得聽。康熙就開始不愉快,就覺得胤怎麼可以這樣做呢?但是康熙還是隱忍了,因為這是他自己的兒子,是他立為太子的嫡子,而且太子今後確實也要當皇帝,當皇帝有點威風也可以理解。可是後來,逐漸地,他對太子的不滿就不是出現在這些事情上面了。

有一次,康熙出征的時候不舒服了,身體有病了,當然不但是太子,其他的皇子——那時康熙的兒子已越來越多了,都要去問候。結果他就發現太子對他生病,不但沒有一點很憂戚、很傷心、很著急的樣子,反而面有高興之色。從人性的角度你能明白嗎?有人在點頭,是不是?當然這個事情比較複雜,你要認真地來讀清史會發現,這種記載有不真實的一面。因為大家知道,康熙後來的政權沒有交給胤,這是很清楚的,後來的皇帝是雍正,是胤的一個弟弟,是四阿哥。四阿哥當權以後就會整理、修改各種檔案。現在如果我們仔細來做歷史研究,就會發現在朝鮮也有史官,也有歷史記錄,例如《李朝實錄》。朝鮮很長時間都是李氏王朝,在《李朝實錄》裡面的記載不是這樣的,但是也很可怕。《李朝實錄》說那次太子去了,太子對康熙沒有什麼特別不好的表現,而是跟隨太子的那些人,按捺不住內心的高興。他們心想,你看,老爺子快完了吧,咱們跟著的這個主兒馬上就要升為萬歲了呀,都額手相慶,是這些人,鬧得很不堪,被彙報給康熙了。但是不管怎麼樣,康熙就開始警覺了。哦,鬧半天,我培養了半天,最後成了我的一個威脅了,是不是?想搶班奪權哇?康熙就開始警惕,但是也忍下去了。因為培養這麼多年了,三十多年的培養,不能付諸東流啊!而且確實太子的優點也是有的啊!所以康熙就還是採取了隱忍的態度。可是到了康熙四十七年,就是我現在要講的帳殿夜警事件的時候,康熙就忍無可忍了。

這事有好幾個導火線,第一個導火線:當時康熙帶著浩蕩的隊伍去木蘭秋,途中就紮下營盤了;他帶了很多皇子去,當時第十八個皇子——當時他的兒子已經很多了——十八阿哥已經七八歲了,他特別喜歡——康熙每個兒子都喜歡——這十八阿哥路上就得了腮腺炎。

這裡我插一句,我在講述裡,有時把康熙的兒子說成王子,有的聽眾跟我提出來,皇帝的兒子是不是該說成皇子啊?這個意見很好,說成皇子更精確些。但有的人以為說王子,那就是王爺的兒子了,這是不對的。在清朝,王爺的兒子官方的稱呼是世子,不是王子,王子這個詞兒,是跟國王配套的。20世紀初以來,我們翻譯外國文學作品,往往把相當於皇帝的人稱為國王,把國王的兒子,稱作王子,比如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為了通俗些,就又譯成《王子復仇記》。王子就是指國王的兒子,也就是皇帝的兒子,就是本來可以繼承帝位的人。其實在清朝,康熙自己也好,朝野上下,一般情況下,都把康熙的兒子叫成阿哥,太子是二阿哥,後來接替康熙當了皇帝的雍正是四阿哥。那麼,現在我們講到了十八阿哥,在康熙四十七年,木蘭秋的半路上,十八阿哥得病了。

十八阿哥發高燒,得的應該是腮腺炎,根據清朝史書上的記載,我們今天可以做出這個判斷。當然當時沒有腮腺炎這個詞,但是咱們可以根據他的症狀,從現在的臨床醫學做出判斷,無非就是腮腺炎,並不是個了不得的病。但是在清朝,治這個病就沒有什麼好辦法。這個十八阿哥高燒不退,康熙就很著急,康熙疼愛他,恨不得二十四小時把他摟在懷裡頭,太醫看病的時候都是摟在懷裡頭這麼看的。他特別愛十八阿哥,他讓太子隨後從北京城趕到營盤這個地方,這個時候據史書記載,確實是太子對十八阿哥,自己親弟弟的病情,十分地冷淡,這個在《李朝實錄》裡面沒有相反的記載,可能就是事實。說老實話,作為太子,他覺得每一個兄弟都是潛在的威脅,是不是啊?每一個兄弟都可能來奪我這個太子的位子,都想最後來繼承皇權。一看父親這麼喜歡十八阿哥,他心裡當然不高興,你什麼意思,對不對?你把我摟著還差不多,你摟著十八阿哥,這算怎麼回事,你讓他自己躺床上歇著不就得了嗎?所以他看見就心裡不舒服,表現在外面就是很冷淡。康熙看到他這樣,痛心疾首,他當時沒說什麼,但是後來康熙就說了,說他對他的親弟弟一點感情都沒有。封建社會是最重所謂「孝悌」的,「孝」是指對待父母,「悌」就是指對待兄弟,當時的人認為這兩個態度是做人的最根本的立足點,那麼你毫無孝悌之心,你這樣的人怎麼能夠繼承皇業呢?但是康熙當時也忍了,不過那個時候他已經是隨時會一觸即發了,結果,緊跟著就發生了康熙萬萬不能再加容忍的事情,就是帳殿夜警。

可能是康熙自己先有一些感覺,覺得晚上有點不對頭,然後康熙得到密報,說父王您知道晚上有這麼個情況嗎?有人從您的帳殿外面偷偷往裡面偷看。這個偷看您的人,不是別人,就是太子啊!這個時候,康熙就一下子,猛地感覺到他和太子之間的矛盾,已經發展到了頂點,這還得了?還用細琢磨嗎?那不很簡單嗎?就是看我怎麼樣,身體怎麼樣,嫌我活得太久了,看我什麼時候死啊!於是大怒。這就是帳殿夜警事件。

然後,康熙就在有一天當眾大怒,通知所有的人,集合在一起,首先就把太子捆起來,不是用繩子,用鐵鏈,然後他一賭氣,又把其他那些太子的兄弟,那些阿哥們全捆起來,當著朝臣——當時有一個情況,他自己事先沒有考慮周到,現場還有傳教士,他也沒來得及讓外國傳教士迴避,所以這個當時的場景即便清朝自己的史料記載不完整的話,還有幾位傳教士後來寫回憶錄給寫上了——他當時大怒,當著朝臣,他就痛數太子的罪惡,說你太不像話了。他就很痛心,痛心到什麼地步呢?「仆地」。已經五十多歲了,那時候五十多歲是一個年齡很大的人了,他痛苦地撲倒地上,場面很不堪。一個英武一世的帝王,平時是非常威嚴的一個人,突然失態。在他痛斥太子的話語裡面就有這樣一段話,這段話特別重要,他說,「更有異者,伊每夜逼近布城裂縫向內窺視……令朕未卜今日被鴆,明日遇害,晝夜戒慎不寧,似此之人,豈可付以祖宗弘業!」其中最關鍵的一句是什麼呢?就是「逼近布城裂縫向內窺視」。「伊」就是這個他,就是說的胤,皇太子。說有更奇怪的事情就是,他每天晚上「逼近布城裂縫向內窺視」。

大家知道過去中國的文字是沒有標點符號的,要把一篇文章讀通需要做什麼事情呢?需要斷句。您會斷句嗎?斷句是個學問啊,您像這一句,「每夜逼近布城裂縫向內窺視」,就有兩種斷句的方法:一種就是「逼近布城,裂縫向內窺視」,就是太子走到康熙住的帳篷的外面,「裂縫向內窺視」。裂縫這個「裂」是動詞,那就一定要拿出匕首,對不對啊?要不你怎麼劃一個縫啊?這很恐怖,他把這個帳篷劃開,然後把它扒開往裡面看,可能還一邊想,老不死的,還不死,這多恐怖啊!這是一種斷句方式。還有另外一種斷句方式,就是「逼近布城裂縫,向內窺視」,這就柔和得多了。大家知道皇帝住的帳篷也是布做的,而且如果圓形的帳篷的話,是很多的布幅疊合在一起構成的,明白這意思吧?咱們拉窗簾,這兩片窗簾之間最後它是互相被遮蓋住的,對不對?那麼這個另外一種斷句叫「逼近布城裂縫」,這個布城本身就有裂縫,他就可以兩個手把它扒開,這個「裂縫」是名詞,明白了吧?他把這個扒開往裡面看,心想,哦,還在那兒活動呢,我什麼時候當皇帝啊?這就柔和一點,稍微柔和一點。現在就不知道康熙當時氣成那個樣子,他是怎麼來斷這個句的?估計是剛才我說的第一種。你想那還得了,是不是啊?所以他說他很擔心,他說「令朕未卜今日被鴆,明日遇害」,「朕」就是皇帝的自稱,「被鴆」就是「飲鴆止渴」的那個「鴆」,明白嗎?就是說既然可以拿一個匕首把帳篷劃開看我,那麼也可能某一天給我敬一杯酒,給我衝一杯茶,讓我喝,就可能裡面下了毒藥啊,對不對?這我還能睡塌實嗎?不但我睡不能塌實了,我吃喝都不能塌實了,對不對啊?所以康熙氣得要死,他就說,根本就不行,這樣的人不能夠把祖宗的家業傳給他,於是就宣佈把胤給廢掉了。這就是有名的康熙四十七年的帳殿夜警事件,太子就被廢掉了。

太子被廢掉了以後,又出現很多故事。我看下面有人在皺眉頭,可能聽還願意聽,可是為什麼皺眉頭?可能是說,哎,你不是在講秦可卿嗎?是不是啊?您這不是離題十萬八千里了嗎?你彆著急,要把秦可卿的真實的生活原型搞清楚,您還就得聽我一段一段往下說,就得有「幾度柳暗」,「幾度花明」,最後才能到達「又一村」,就是我所說的秦可卿原型的那個所在地,你彆著急。而且我覺得你這麼聽聽也應該挺高興的,因為不光是要來探索秦可卿的原型,我們的目的還有就是要了解曹雪芹寫這部書的整個背景,他家族的背景,他家族的榮辱興衰,和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的政治風波有什麼關係,這是咱們需要了解的。另外,我們也需要了解曹雪芹他寫作《紅樓夢》的時候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文環境,一個什麼樣的時代背景。所以我覺得,雖然我們現在的探究活動可能你覺得離開我們要達到的那個點比較遠,可是我懇求你跟著我一路探究下去,我保證你聽著還是很有意思。

剛才說到太子被廢了,被廢了不就完了,故事應該就結束了。沒有結束。甭等更久,第二天,康熙就開始後悔。因為太子被廢的時候,你想想太子已經多大歲數了,太子那時候已經三十四五歲了。他從一歲半培養他,你想想這容易嗎?是不是?他就開始心神不寧,就宣佈不到獵場去了,就回城,回到紫禁城來。回來路上他覺得有怪風在他的轎子面前,他轎子裡面有椅子,他坐著那就是御座,他覺得有怪風在御座前盤旋。他覺得這是「天象示警」,就是老天爺在警告我,不可以這樣做,他心裡就不塌實。回到紫禁城以後,他晚上就做夢,夢見誰了呢?夢見兩個女人,都是在他一生當中起過非常重要作用的女人,兩個他永遠不能忘懷的女人,都是誰呢?一個是孝莊太皇太后,他的祖母,安排太子作為儲君,是他的祖母給他決的策,他就夢見了他的祖母。他發現祖母離他遠遠地坐著,面露不悅之色,不高興。祖母一向對他非常慈愛,一向是笑臉相迎,突然在夢裡面不高興。然後就夢見了他的皇后。康熙跟他的皇后赫舍里氏,就是胤的母親,感情非常深厚,那絕不是假的,有很多的記載,我這兒就不列舉了。而且皇后是生下胤以後,自己就死掉了。因為她第一個兒子生出來以後,養了沒多大就夭折了,所以懷第二個的時候就很緊張。再加上那個時候清朝面臨著三藩叛亂,就是清朝進關的時候有三個漢族的將領表示投降清朝、幫助清朝來佔領沒有佔領的土地,最後都封了藩王,這三個藩王都不老實,後來就都開始叛亂。具體地說,在康熙十二年,即1673年,降清後被封為藩王的吳三桂、尚之信、耿精忠等人,因為不滿康熙皇帝的撤藩決策,發動了聯合叛亂,史稱「三藩叛亂」。康熙採取鞏固後方、政治分化等措施,歷經八年時間,才最終平息了叛亂,維護了清王朝的統治。皇后赫舍里氏生胤,恰在這個關鍵時期,她在臨產的時候,就覺得自己的任務非常重大。如果她生下的是一個兒子,而這個兒子可以養大,就意味著清朝的政權可以更有力量地往下延續,因此她非常緊張。非常悲慘的是,她生了胤以後,孩子活了,她卻死掉了,所以康熙悲痛得不得了,時常懷念她。結果沒想到,這天晚上做夢,她出現了,出現了是什麼表現呢?很不高興,她當然更應該不高興了,因為胤是她以全部生命為代價生下的一個兒子,是不是?所以康熙就覺得,這件事,我是不是一氣之下,做得太魯莽了呢?

正在這個時候,又出現了一個新的情況,非常地富有戲劇性。就是又有阿哥來跟他說,說您知道為什麼二阿哥好像瘋了一樣,辱罵老師,鞭撻大臣,而且經常瘋瘋癲癲的?他是被人魘了。魘了,都懂吧?記得《紅樓夢》第二十五回吧,「魘魔法姊弟逢五鬼」,王熙鳳和賈寶玉被誰魘了?被趙姨娘魘了,趙姨娘自己沒有這個能力,通過馬道婆去魘。過去魘人的辦法就是用紙剪成一些人,或者用木頭做成一些人,或者用布做成一些人,往其心窩、眼窩子,人的身體要害部分扎針,這叫做魘。這邊你在代表這個人的紙人或者是木人、布人身上去做這個事,活的那個人就會形成反應,比如說就會瘋狂,會不正常。康熙得到這個報告以後,憂喜參半。憂的是什麼呢?鬧半天,我立了一個老二做太子,居然就形成了這種局面,就有他的兄弟來魘他,這可真沒想到啊!我兒子這麼多,這還得了啊!喜在哪兒啊?可見我這個老二是被冤枉了,他被人魘了呀!當時這個胤被押回紫禁城以後,就沒讓他回到他住的那個毓慶宮去,就在上駟院,上駟院就是那個宮廷裡面養馬的地方,搭了帳篷,把他在那兒圈了起來。康熙就說,那我得找他談談,就把胤叫來談話。忽然發現胤神志開始清醒,因為這個時候康熙已經派人去查魘胤的根源了,查到的根源是誰呢?在哪兒呢?就是老大,就是康熙的大兒子叫做胤。有人就問,說老大不是應該封為太子嗎?為什麼康熙不封他呢?就因為老大他不是嫡出,是庶出,懂這個意思了嗎?老大不是皇后生的,老二胤是皇后生的,懂了吧?老大他不服氣,他當然不服氣了——我是老大啊?!所以後來康熙就查抄老大那個住宅,在花園裡面挖出來了一些木偶,就是魘人的木偶,是蒙古喇嘛幫他弄來魘人的東西,這就證據確鑿了。因此康熙就大怒,說鬧半天是老大把老二給魘了,就立刻把老大給拘禁起來了。老大從此以後就一輩子被關起來,這個老大也很悲慘。老大這個鎮魘老二的事被證實之後,康熙再找老二談話,就覺得老二果然神志變得清明,就正常了,康熙說你看這不就證明他是被魘了嗎?把魘物一去除,他不果然就好了嗎?康熙就開始琢磨,恐怕這個老二就是冤枉的,好容易把他立為太子了,我不能夠隨便地把他廢掉。後來康熙就在半年之後,第二年,康熙四十八年,宣佈復立胤為太子。是不是很戲劇性啊?如果只是一廢,這個故事也就不這麼曲折了,人家還二立呢,第二次又立為太子,這個胤就又成了太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