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落魄江湖載酒行

神君別傳 古龍 第1頁,共2頁

阮偉虎目圓睜,厲聲大吼道:

「誰殺死他們!誰殺死他們……」

顯然虎僧與劍先生正在對掌時被人暗算,而且那暗算之人一定是熟人,才未引起他倆的警戒,以致慘遭殺害!

阮偉傷心的連連狂呼,以他的內勁,雖未運功,那聲音也傳開數里,要是君山上有人早就聽到了!

然而他叫了半天,四下靜悄悄的,偶然驚起幾隻水鳥,不見有任何人跡,那殺害虎僧與劍先生的兇手,想是早已走了。

阮偉呼到後來,已然聲嘶力竭,只見他頹然的坐在高臺上,雙目發呆,不知他現在想些什麼?或者他現在根本什麼都沒想,只是呆呆的坐在那裡!

好一會兒他沒有動彈,卻見遠處走來一位黑衣女子,那女子長得甚為嬌美,身上雖僅是一襲粗布長衫,卻掩不住天生的靈秀,綽約的風姿。

女子漸漸走近阮偉,看起來年紀只在二八年華,她走到阮偉身前一丈處,停身問道:

「這位大哥,什麼事令你如此悲苦啊!」

那知阮偉好像沒聽到她說話,仍舊低頭坐著,呆呆地好像痴迷了一般,黑衣女子嘆道:

「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這位大哥不要再哀痛了,若是有何困苦,小女子甚願幫助你!」

半晌,阮偉沒有作聲,黑衣女子自討沒趣,內心並不難堪,但見他不理會自己,只得同情地嘆息一聲,緩緩走開。

她尚未走有三步,阮偉突然抬起頭來道:

「好心的姑娘,你能幫助什麼呢?」

黑衣女子含笑轉身道:

「小女子身上有點……」

她看到阮偉的面容,霍然一愣,整個的神色好像凝固住了,好一會兒她才失聲呼道「你……你……你是……大哥……」

阮偉驚道:「你……你是誰?」

黑衣女子神情激動道:

「我是芸兒,大哥忘了嗎?」

阮偉一時因傷心過度,感官失靈,他呆望了一會,終於看出眼前黑衣女子就是一別數年,被神行無影妙手許白抱去的二妹。

他既認出,歡喜的猛然站起,一把緊緊抓住阮芸的雙手,顫聲道:「二妹……二妹……原來你是二妹……」

阮芸被阮偉抓住雙手,卻未想到會突然羞紅滿面,纖手好似微微一掙,本能地想要掙脫,但她卻未掙脫,只是垂下粉頸,反而默然無語了。

阮偉絲毫不覺得阮芸的異態,一掃剛才的愁容,敞聲笑道:「大哥好高興能遇到你,你這幾年在那裡啊?過的可好?」

阮芸慢慢抬起頭來,秋波微轉的道出這幾年的遭遇,她自被妙手許白帶去後,隱居山中,終日除了學藝外,便無他事,還是最近藝成下山,經過洞庭湖時,偶然觸發遊興,未想到卻能遇到親人,實是巧逢。

阮偉聽她說完,才放下她的雙手,問道:

「聞說神行無影許老前輩在正義幫中,為幫中前輩人物,他老人家怎會有暇帶二妹至山中隱居,傳授武學呢?」

阮芸道:「許老前輩與正義幫只有十年之約,當年他把小妹從十三公子太保手上救下時,正好屆滿十年。暢遊天下名山大澤,他老人家無牽無掛,機緣湊巧從魔掌中救了小妹一命,更不厭其煩捨棄寧靜的生活,將一身武學傳授給小妹。」

阮偉讚歎道:「千里追風神行無影許老前輩武功蓋世,二妹得他傳授,真是莫大的福緣,大哥真為你高興。」

阮芸垂下頭,低聲道:

「可惜小妹資質魯鈍,尚未學到許老前輩全身武學的十分之一!」

阮偉異道:「你怎麼不稱許老前輩為師父呢?」

阮芸抬頭笑道:

「小妹要稱他為師,那知他老人家得知我的身份後,說使不得使不得,僅叫我稱他老前輩就可。」

阮偉道:「既得知二妹的身份,他為何不願你稱他為師,難道他老人家與父親有什麼淵源嗎?」

阮芸似是不願再談到這件事,吶吶道:

「這……這……小妹也不知何故?」

阮偉想到自己的身份到現在還不知生身之父為誰,顯是自己和二妹正不是一個父親了,自己的父親到底是誰呢?想著他不由嘆息一聲!

阮芸甚是關切道:

「大哥你這幾年來怎麼過活呀!為……為什麼……你一個人在這裡傷心呢?」

阮偉概略述出這幾年的遭遇,說到後來回身指著劍先生與虎前輩的體所在地,十分悲痛的道:

「那……那……知……這兩位前輩高人,竟在同一日被人暗算在此,大哥真不信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是事實,到底是誰殺他們的啊!到底是誰殺死他們的呀……」

阮芸聽到阮偉這幾年多彩多姿的遭遇,心中暗暗高興大哥的奇遇,倒沒想到一箇中原武學高手,一個天竺武學宗師會同時畢命於此,見大哥如此傷心,安慰道:

「人死不能復生,大哥不要再悲苦了,我們細仔去看看有什麼蛛絲馬跡留下,好給虎老前輩復仇。」

阮偉搖頭道:

「我已仔細看過了,除了兩位老前輩背後各印著一隻致命的烏黑手掌印外,別無其他的痕跡留下!」

阮芸道:「這烏黑的手掌印鄙是一門絕學!」

阮偉嘆道:「只是一種普通的烏砂掌,來人深謀遠慮想是早已有心要殺害虎老前輩與劍先生。可是,虎老前輩又聾又啞!心腸又好,他一生會害誰呢?誰會想要殺死他呢?」

說到後來,阮偉用手捧住頭連連嘆息,阮芸見他苦惱的樣子,勸道:

「不要愁壞了身體,事情終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我們去把兩位老前輩的體安葬吧!」

阮偉葬好虎僧與劍先生的體後,便與阮芸同時離開君山,他倆人別無他事,商量好回杭州老家去一趟。

途上阮偉一直悶悶不樂垂頭喪氣,他的形態本已落魄潦倒,這時更形落魄了,若非阮芸和他說話,相信他連話也不願意說!

這天馳到一處不知名的鄉村,村上炊煙是午飯時分,二人自清曉已趕了半天的路程,便向村上居家馳去,好憩息一番,用點飯物。

只見數百丈前炊煙處有十數棟宅屋,兩人馳近後看那宅屋共有十三棟,每棟房屋銜接起來圍成一個圈子,建造的磚瓦都是新的,似乎才蓋成不久的時光。

阮芸道:「大哥,這村莊怎麼是新蓋的呀!」

阮偉勒馬停住,沉聲道:

「二妹,這不是普遍的村莊,敢情是些武林入物歸隱於此,若是村莊不會有這麼好的房屋。」

阮芸點頭道:

「看這些房子建造得甚為奇待,一定住著非凡的人,大哥!我們再趕一段路,不要進去打擾。」

阮偉搖頭道:

「要憩一會再趕路,你的身體吃不消。」他輕輕一帶繩,緩緩向那十三棟怪屋馳去。

阮芸聽他話中關懷自己,心中有說不出的高興,即刻隨著策馬,再也不理會這怪屋內會住些什麼人了。

這十三棟房屋,每棟長約十丈寬約三丈,蓋的比普通房屋高出八尺,兩棟房屋銜接的地方是用鐵條編成,每根鐵條高與屋頂齊。

阮偉圍著這十三棟房屋繞了一圈,見這十三棟房屋雖是互相銜接成一個圈子,但是很奇怪,銜接的地方全是用鐵條編成,竟然沒有一個人口。

每棟房屋的門開在裡面,背向外以致外面的人除非翻過屋頂或者爬過鐵條,否則無法進入屋裡。

住在屋裡的人要想出來,也唯有翻過屋頂或爬過鐵條才能出來,這十三棟房屋這樣的建造,任誰也要莫名其妙!

再繞一圈,阮偉還是尋不著一個像入口的地方,阮芸跟在後面,忽道:「莫非這十三棟房屋是個監獄?」

若說它真是個監獄,監獄蓋成這樣住家的樣子,太令人費解了,而且縱然是監獄也要有個人口呀!

但若說它不是監獄,再難令人相信它是什麼了,除非是瘋子才會蓋這麼高的屋子而又沒有一個人口!

那銜接的鐵條排的很密,根本無法攀登,要想出入這十三棟怪屋非要有高來高去的本領不可了!

阮偉考慮了一會,才道:

「這樣看來真好像是個關人的地方,但不知這裡被關著些什麼人?」

阮芸指著僅有一棟在冒著炊煙的屋子道:

「大哥,到那裡去問問看!」

阮偉飛快馳到那棟房屋後,大聲問道:

「在下阮某偕同小妹要想進來憩息一會不知可否?」

屋裡一人蒼聲道:

「閣下大概是武林人物吧?」

阮偉道:「阮某略通武功之道。」

屋裡那人嘆道:

「你的武功假使不高的話,還是不要進來的好!」

阮偉道:「聽老先生的話,莫非有什麼困難嗎?」

屋裡那人振聲問道:「我老了嗎?」

阮偉照實答道:「聽老先生的聲音大概在八十上下!」

屋裡人驚聲道:

「什麼?八十上下,李某今年才四十七,想不到才幾月時間便蒼老如斯,唉,這才怪得誰!」

阮偉道:「老先生有什麼冤屈?是誰把你關在這裡的!」

屋裡人大嘆道:

「我兄弟十三人有滿腹的冤屈,這關我們的人便是我兄弟十三人唯一的徒弟!」

阮偉大怒道:

「有這種大逆不道的人,世上真有此事嗎?」

屋裡人苦笑道:

「我那徒兒捨不得一下把我們殺了,廢了全身武功,關在這裡慢慢死去,她還真有點良心哩!扒了十三棟好房屋給我們住,可惜她的用心卻是最好的弒師方法,哈!讓我們慢慢老死!」

阮偉越聽越怒,喝聲道:

「老先生不要愁,阮某救你們兄弟十三人出來,再幫你們殺那弒師之徒!」

他正要作勢躍上屋頂,突聽身後遠遠傳來嬌喝道:

「誰敢進去!」

阮芸急道:「大哥,慢著!後面來個女人,問清楚後再進去救他們不遲,不要有了差錯!」

屋裡人道:「來人的聲音正是我那徒兒。」

阮偉道:「你們的徒兒是個女的?」

屋裡人急急道:

「不錯!她的武功甚為高強,閣下要救兄弟們,可要小心點……」

就在這短短的說話時間,來人飛快奔至阮偉身前陡然停住,阮偉後退一步,凝神戒備。

那人身著紅裝,背揮寶劍,嬌美的面容與窈窕的身材,無一不酷似阮芸三分,阮偉看她那樣子,記憶中十分熟悉!

阮芸忽然嬌喚道:「大姐!大姐!你是大姐……」

阮偉霍然憶起面前這紅衣女子就是關閉自己五日的蒙面女盜,想到她的殘酷,任性,不由大怒,一掌拍去。

紅衣女子輕身閃開,大叫道:

「妹妹,大哥打我,你還不快來幫我!」

阮偉收掌,停身道:

「誰是你的大哥?」

阮芸急忙上前道:

「大哥,她是萱姐,難道不認識嗎?」

阮偉仔細一瞧,見紅衣女子雖如芸一般嬌美,卻無芸的靈秀資質,滿面透出佚蕩飛揚的神情,一看便知性格十分放任,正是阮萱小時候的神態!

阮偉凝重道:

「你可是我的萱妹!」

紅衣女子笑道:

「怎麼不是!大哥,在四川樂山城小妹多有得罪了。」

突見阮偉又是一掌拍出,這一掌出手好快,幸好阮萱武藝不凡,翻身躍起,但她一落地,阮偉另幾掌緊跟而上。

阮偉的掌法已至上上之乘,只見一掌快過一掌,攻的凌厲已極,掌風呼呼,勁力之強只要阮萱捱上定要畢命!

阮萱毫無還手抵禦之力,竭盡所能讓開了阮偉五掌。

阮偉五掌攻畢,停手站住。

阮萱掏出絲絹抹去滿額滿面的香汗,要知她躲過這五掌,不但盡出所學而且嚇也嚇壞了!

她抹著抹著忽然掩面坐在地上痛哭起來,哭的十分傷心,似是受了無限的委屈。

阮芸望了阮偉一眼,走到阮萱身旁,低聲道:

「姐姐!姐姐!你不要哭了……」

阮萱嗚咽道:

「大哥好壞,我為了他好,關他五天,想不到如今他還還我五掌,差點就把萱萱打殺了……」

阮偉見她此時的嬌態,正是小時受了自己委屈的樣子,憶起那時的倩份,頓起情懷,嘆了一口氣道:

「我不是為了你關我五天才打你五掌,只是你的行為太乖戾了,我不好好管你,誰來管你!」

阮萱抬起如花帶雨的面容道:

「自從在樂山城與大哥會了面後,我就不敢再搶劫鏢局,最近我盡心學好,大哥您說,小妹有何乖戾之處?」

阮偉怒道:「暫且不管在樂山城以前的事,最近你做了罪大惡極的事還敢不承認嗎?」

阮萱茫然道:「我做了什麼罪大惡極的事?」

阮偉氣的臉色蒼白道:

「你再故作不知,莫怪大哥不客氣了!」

阮萱道:「小妹確實不知,只要大哥指出我最近做的壞事,任憑大哥貴罰!」

阮偉道:「真的嗎?」

阮萱滿不在乎道:「自然真的!」

阮偉忽然雙手擺出掌勢道:

「這十三棟屋裡的人可是你的師父!」

阮萱笑道:「大哥準備殺我嗎?」

阮偉瞪眼道:

「你答得一個不好,我有把握在一招內殺你!」

阮萱仍不在乎的笑道:

「大哥捨得殺萱萱?」

阮偉正氣凜然道:

「大義滅親,我怎麼不捨得,別再說廢話,快快回答!」

阮萱道:「這屋裡的十三人正是萱萱的師父……」

阮偉氣勢威嚴道:

「他們十三人教養你有同父母,你為何師恩不報,反而殘害他們?」

阮萱道:「師恩一定不可不報?」

阮偉道:「當然!一日為師,終生為師,師恩那有不報之理,倘若師恩不但不報反而殺害,此人便要十殺無赦!」

阮萱道:「大哥可知小妹為什麼將我十三位師父關在這屋裡嗎?而且……」

阮偉憤怒得幾欲出手道:

「而且你將他們一一廢了武功,教他們再也無法走出這十三棟怪屋,你這罪惡還有何可饒恕之處!」

阮萱徐緩道:「我將他們十三人,關在這裡便是報恩……」

阮偉怒極哈哈大笑道:

「天下有這等報恩法嗎?你將他們永遠關在這裡老死便是報恩嗎?」

阮萱冷冷道:「我就是將他們十三人放了,他們也不敢走出這裡,寧願住在這裡老死……」

阮萱見阮偉怒容越來越甚,不敢再大意,趕忙接著道:「因為他們離開這裡走到江湖,一旦被人知道喪失了武功,馬上就要慘遭殺害!」

阮偉道:「縱算他們是江湖惡人,但他們武功是被你廢的,這間接弒師之名仍不可饒!」

阮萱悲悽道:「但是他們不但是江湖惡人,而且是我殺母仇人!」

阮偉大驚道:「什麼?他們是十三公子太保嗎?」

阮萱道:「大哥難道不知當年是他們將我擄掠去的嗎?」

阮偉略有不通道:

「當年果是十三公子太保將她擄去,難道他們不但沒有殺害你,而且皆將全身武學傳授給你!」

阮萱笑道:「他們見我喪失母親絲毫不悲,便以為我不是孃親生的,說我是什麼教主的女兒,我也就不承認,他們那知在擄去我的那一天,我已便下定決心報此殺母大仇!」

阮芸忽然悲泣道:

「大哥!大哥!娘死的好慘呀……娘死的好慘呀……」

這一悲泣勾起阮偉的恨仇,思起那日親眼見娘被「神龍手」李民政一掌擊斃,頓時熱血沸騰,只見他滿面殺氣向十三棟怪屋走去。

阮萱閃身攔到阮偉的身前,哀求道:

「讓他們自生自滅吧!」

阮偉想到剛剛說的話,師恩不可不報,暗道十三公子太保於萱妹有大恩,這個仇不能再報了,不覺停步深深嘆了口氣。

阮萱體會到阮偉的心情,接道:

「他們皆已被小妹傷了大脈,縱使是華陀再世也無法治癒,這生再也無法用得力氣,活著只如行走肉一般!」

阮偉心想給他們十三人這樣的下場也就夠了,當下消了殺他們之心,倒慶幸阮萱的心腸並不太殘酷,可是卻想不透萱妹怎麼有能力將十三公子太保全部廢了!

阮芸停住了悲泣道:

「姐姐,你怎麼將孃的仇人都關到這裡呀?」

阮萱笑道:「這還不容易,我若不是想學全他們十三人每個的獨門武功,早就將他們害了,自然在四川與大哥會面後,他們的武功全部被我學完了,於是有一天我整備一桌精美的酒宴,等他們吃完後,便一一昏倒……」

阮偉輕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