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安德的老師

馬澤微笑著,「非常好,安德。你開始掌握了訣竅。但在真實的戰鬥中,你的長官會因為你的損失而大發雷霆,更糟糕的是,國內的民眾也會因此而把你看作冷血屠夫。你看,如果敵人夠聰明的話,他們就會在這裡截住你,消滅湯姆的部隊。」他們一起回顧著整場戰鬥。在下一次訓練中,安德會把馬澤向他指出的失誤展示給他的中隊長,他們很快就會懂得如何去避免再犯同樣的錯誤。

他們都認為自己做好了準備,這一隊人合作無間。現在又一起面對著真正的挑戰,他們之間的信任更勝從前,而且戰鬥也開始變得讓人愉快。他們告訴安德說其它不用訓練的人會到模擬室來觀看他們訓練。安德想象著他的朋友陪伴著他的情形,他們會一起為取得的勝利而歡呼大笑,也會為面對危急的情況而提心吊膽。有時他覺得這會對影響到他的注意力,但另一些時候,他則非常渴望他們都能在他身邊。甚至在他躺在木筏,沐浴在溫暖的日光下時,他也從未感到如此孤單。馬澤。雷漢只能算是他的夥伴,他的老師,但絕對不會是他的朋友。

雖然馬澤沒有說什麼,但他已經告訴過安德在他的字典裡沒有「憐憫」這個詞,而安德的不開心對別人來說是完全不值得關注的。在大部分時間裡,它甚至對安德自己來說也是毫無意義的。他把精力都集中在訓練上,努力地從戰鬥中學習。他沒有僅僅停留在從戰鬥中得到的某些特別的教訓上,而是在考慮著如果蟲族更加聰明,他們會採取什麼樣的戰術,在未來的戰鬥裡他又會如何去應付呢?他就象同時處於過去的戰鬥和未來的戰鬥之中,不斷地甦醒和入睡,他對中隊長們施加了太多的壓力,這偶爾激起了他們的反抗。

「你對我們太仁慈,」一天,阿萊說,「為什麼在每次訓練中,你都不會對我們的失誤而生氣呢?如果你還象這樣對我們嬌生慣養的話,我們會以為你也和我們一樣差勁的喔。」

有幾個中隊長在耳機裡大笑起來。安德意識到他說的是反話,他以長久的沉默當作了回答。最後,他沒有理會阿萊的抱怨,「再來一次,」他說,「這一次你們不要自怨自艾。」他們又重新進行了一次訓練,這次他們做得很好。

但隨著對安德作為指揮官的信任與日俱增,他們之間的友誼,他們在戰鬥學校裡的美好回憶,都慢慢地淡化、消失了。對每個人來說,他們都變得更加親密,他們互相信任對方。安德不僅是他們的老師,還是他們的指揮官,他和他們之間的距離正象馬澤和他之間的距離一樣,而且他對他們的苛求也是如此。

他們的表現越來越好。安德將他的全副精力都投入到訓練中。

至少,在他醒著的時候是這樣。每天晚上在洗澡準備上床時,他的腦子裡仍然在和模擬器在戰鬥。但在他入睡後,他腦中想的卻是別的事。他常常想起那個巨人的屍體在慢慢地腐爛著。雖然他記不起它在電腦螢幕上的形狀,但它在他的夢中變成了真實的屍體,死亡的氣息在它上面揮之不去。在他的夢中,很多事物都變了樣。那個在巨人肋骨之間形成的小山村現在住滿了蟲族居民,他們神情莊重地向他致禮,就象古羅馬的角鬥士們在為了滿足凱撒大帝的娛樂而死之前那樣。在他的夢裡,他對蟲族沒有恨意。甚至在知道了他們已經把母后藏起來時,他也沒有停留下來搜尋她的蹤跡。他總是很快地離開了巨人的身體,在他到達操場時,那群孩子總在那兒出現,對著他嘲笑。他們臉上的面容都屬於他所認識的人。有時是彼得,有時是馬利德,或者是史蒂生和伯納德。象以往一樣,在變成了野狼之後,它們就變幻成阿萊、沈、米克和佩查的樣子。有時它們中的一個會變成華倫蒂,在他的夢裡,他仍然把她扔到了水裡,看著她漸漸沉沒。她無助地在水裡掙扎求生,但最後慢慢地靜止不動。他將她拖出水面,拉上他的筏子,她躺在那兒,臉上因恐懼而變形。他俯在她身上嚎啕大哭,高聲尖叫,他一次又一次地呼喊著這只不過是個遊戲,是一個遊戲。他只是在玩遊戲!——然後馬澤。雷漢搖醒了他,「你在夢?br/>寫蠼校彼怠?

「對不起,」安德說。

「沒什麼,是時候開始下一場戰鬥了。」

訓練的程式逐漸加快了。現在他們每天進行兩場戰鬥,安德把學習時間減少到最低程度。在別人休息時,他翻看著以往的戰鬥錄象,試圖找出自己最醯牡胤劍亂?br/>場戰鬥作好準備。在這段時間裡,有時他能抓對敵人的路子,將敵人打得潰不成軍,但在一些時候,他卻被敵人變幻莫測的戰術弄得一籌莫展。

「我認為你在作弊,」一天,安德對馬澤說。

「喔?」

「你可以觀看我的練習過程,你知道我在做什麼,好象你對我的每個行動都做好了準備。」

「你看到的絕大多數情況都是計算機模擬出來的,」馬澤說,「你的新戰術只有在戰鬥中用過一次之後,計算機才會對它作出反應。」

「那麼是計算機在作弊。」

「我看你需要多睡一會,安德。」

但他無法入睡。每天夜裡,他醒著的時間越來越長,而他的睡眼質量則越來越差。不知是因為考慮得太多遊戲的事還是想逃離他的夢魘,他常常在夜裡驚醒。彷彿在睡夢中有人在驅趕著他,迫使他翻起最可怕的記憶,這些記憶似乎變得真實,他再次活在其中。對他來說,夜裡的夢變成了真實的情景,而白天倒好象是在夢中。他擔心自己不能再保持清醒,這會讓他在玩遊戲時不能集中注意力。但每次遊戲開始時,它總是能刺激他的神經,讓他興奮起來。如果他的理智正在慢慢喪失,他很懷疑自己能不能覺察出來。

他似乎正在失去理智。他不再笠醞謊凰鶚Ъ訃苷交湍莧〉檬だs屑?br/>次敵人詭計使他的弱點顯露無遺。還有幾次敵人迫使他展開了消耗戰,他的勝利看上去靠的是運氣而不是戰術。這時馬澤的臉上就會露出輕視的神情,他會對那場戰鬥進行點評,「看看這些,」他會說,「你根本無須這樣做,」而安德則會和中隊長們重新投入到訓練中,他們試圖保持著高昂計程車氣,但有時他們不斷犯錯的事實讓他的失望不自然地流露出來。

「人總會犯錯的,」有一次佩查在他耳邊說。這是個尋求幫助的藉口。

「有時我們不會,」安德回答她。假使她得到了幫助,那也不會是來自於他。

他只會當她的老師。讓她在別人當中尋求安慰吧。

有一次,他們的戰鬥幾乎演變成一場災難。佩查將她的部隊帶得太遠,他們暴露了目標,這時她才發現安德並沒有跟在她的附近。僅過了一小會,她就幾乎全軍覆沒,只剩下了兩架戰機。

爾後,安德追上了她,命令她將兩架戰機移到別的方位。她沒有回答,也沒有任何反應。她再不行動的話,那兩架戰機也將無一倖免。

安德立即醒悟到自己把她逼得太緊,因為她太出色了——他讓她過度地訓練,而且除少數人之外,他對她比任何人都苛求。但他現在沒有時間理會佩查,也沒有時間為對她所做的事而感到內疚。他命令瘋子湯姆接替指揮那兩架殘餘的戰機,繼續戰鬥,盡力地挽回敗局;佩查的戰機所處的位置非常不妙,安德幾乎沒有辦法採取什麼策略。如果敵人不是太過急於利用優勢而行動又過於笨拙的話,安德或許已經失敗了。但沈及時地抓住機會用「裝置醫生」分解了一群靠得太近的敵艦,瘋子湯姆指揮那兩架殘餘的戰機通過了缺口,在他和沈的部隊在戰鬥中被擊毀之前,他們消滅了敵軍大部分的有生力量。「蒼蠅」莫洛指揮他的部隊清除了殘餘的敵軍,艱難地取得了勝利。

在戰鬥結束之時,他聽到了佩查在麥克風裡抽泣著,「告訴他我很抱歉,我只是太累了,腦子無法思考,就是這樣,告訴安德我非常抱歉。」

在接下來的幾場訓練中她都沒有來,而當她再次歸隊時,她的反應已不象以前那樣迅速,她的膽子也越來越小。大部分使她成為一個優秀指揮官的潛質都已經失去了。

安德無法再用她了,除了執行一些例行巡邏任務時,在安德的嚴密監管之下,她才有機會重新指揮。佩查不是笨蛋,她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她也明白安德沒有別的選擇,她對安德表示了理解。

擺在眼前的事實是佩查已經崩潰了,而佩查還遠遠不是他的中隊長中最弱的一個。這是一個警告——他不能給他的中隊長們施加超出他們承受極限的壓力。在這以後,每當他需要指派他的中隊長時,他不得不留意著他們的訓練頻率,以免讓他們過度勞累。

他必須讓他們輪流休息,這意味著有時在戰鬥中他只能指派一些實力稍差的中隊長來完成任務。而在他給他們減緩壓力的同時,他卻給自己施加了更大的壓力。

某天深夜,一陣痛楚將他驚醒。枕頭上有一灘血跡,他的嘴裡有一股鮮血的味道,手指在顫抖著。他意識到在睡著的時候,他把自己的手放進了嘴巴。鮮血仍然直淌。

「馬澤!」他大叫。馬澤。雷漢醒過來,然後立即召喚醫生。

在醫生幫他處理傷口時,馬澤說,「我不管你咬得多厲害,安德,自殘身體並不能讓你離開這個學院。」

「我睡著了,」安德說,「我根本沒想過要離開指揮學院。」

「很好。」

「其它人呢,那些沒有通過訓練的人。」

「你在說什麼?」

「在我這前,你的其它學生,那些沒有通過訓練的。他們怎麼了?」

「什麼事也沒有。我們並沒有懲罰任何人。他們只是——沒有再繼續訓練。」

「就象波讓。馬利德。」

「馬利德?」

「他回家了。」

「這不一樣。」

「那怎麼樣?當他們失敗的時候,他們會怎麼樣?」

「這很重要嗎,安德?」

安德沒有回答。

「沒有人在這個訓練進度上失敗,安德。你看錯了佩查,她會回覆狀態的。但佩查是佩查,你是你。」

「我的一部分就是她,是她造就了我。」

「你不會失敗的,安德。不會這麼早。你經歷過不少堅苦的磨練,但你總是能打蠃。你還不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裡,但如果你覺得自己已經達到了極限,那麼你就比我想象中更為軟弱。」

「他們死了嗎?」

「誰?」

「那些失敗的人。」

「不,他們不會死。天哪,孩子,你玩的是模擬遊戲。」

「我想馬利德一定死了,昨晚我夢到了他。我想起我把頭撞到他臉上時,他看著我的眼神。我一定是把他的腦袋都撞碎了,那些血從他的眼裡流出來。我想在那時他已經死了。」

「這只不過是個夢。」

「馬澤,我不想不斷地夢到這些東西。我害怕睡覺,我總是想著一些不想憶起的事。我的一生都在不斷地爭鬥,似乎我是一個記錄器,而別人卻想觀看我生命中最可怕的一部分。」

「不管如何,我們不能讓你吃安眠藥。很抱歉讓你作了惡夢。睡覺時要我們讓燈亮著嗎?」

「不要和我開玩笑!」安德說,「我恐怕要變瘋了。」

醫生包紮好了繃帶,馬澤告訴他可以走了。醫生離開了。

「你真的很害怕那樣嗎?」馬澤問。

安德想著它,他不能確定。

「在我的夢裡,」安德說,「我無法肯定我是否還是真實的自己。」

「那些怪異的夢就象是個安全閥,安德,在你的生命中,我第一次把重擔壓在了你身上。你的身體在壓力下尋求補償,就是這樣。你是個大小夥了。不要再害怕漆黑的夜晚了。」

「好吧,」安德說。他決定以後不再把他的夢告訴馬澤。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每天都是不變的訓練,直到安德顯示出了崩潰的跡象。他開始患上了胃疼的毛病。他們讓他改吃一些清淡的食物,但很快他就對任何食物都失去了胃口。如果馬澤對他說:「吞下去!」,安德就會機械地將食物放進嘴裡。但只要沒有人命令他吃東西的話,他就會呆坐在食物面前一動不動。

又有兩名中隊長步佩查的後塵而崩潰,即使在休息時,他們的壓力也令他們喘不過氣來。現在的每一場戰鬥,敵人的兵力都是他們的三、四倍之多。而且當形勢不妙的時候,敵人更多的採用了撤退戰術,他們會在後方重新集結兵力,負隅頑抗,這令到戰鬥變得越來越長。有時在他們擊潰最後一艘敵艦之前,戰鬥會持續數小時之久。安德開始在同一場戰鬥中輪換他的中隊長,讓一些精力充沛的後備接替那些開始變得遲鈍的人。

「你知道,」一次比恩抱怨說,他正接過了「熱湯」韓諸殘餘四架戰機的指揮權,「這個遊戲遠遠不象以前那麼有趣了。」

爾後,在某天的訓練中,安德在給他的中隊長分配任務時突然眼前一黑,他倒下去撞在了控制面板上,臉上鮮血直流。

他們趕忙讓他臥床休息,在接下來的三天裡,他一直都處於迷迷糊糊的狀態。

他想起了在夢裡看見過的面孔,但他知道那些並不是真實的面孔。有幾次他見到了華倫蒂,還有彼得和他在戰鬥學校的朋友,而另外幾次他則見到了蟲族正在解剖他的屍體。當他見到格拉夫象個慈祥的父親般彎著腰對他說話時,他的夢似乎變得真實起來。但醒來之後,他唯一看見的只是他的敵人——馬澤。雷漢。

「我醒了,」安德說。

「我知道,」馬澤回答說,「你休息得夠久了。今天你有一場戰鬥。」

於是安德起身投入戰鬥,他又打蠃了。但那一天只進行了一場戰鬥,他們提早讓他上床休息。在脫下衣服時,他的雙手還在不停地顫抖。

在夜裡,他在迷糊之中感到了一雙手在溫柔地撫摸著他。它充滿了友愛和關懷。他在夢中聽到了有個聲音在說話。

「你還從未對他如此關心過。」

「那時他還沒有肩負起這個重任。」

「他還能支援多久?他正在崩潰的邊緣。」

「他會堅持到底的。事情快結束了。」

「這麼快?」

「還有幾天,他會挺過來的。」

「他會怎麼做,你看看他現在的樣子。」

「沒事的。即使在今天,他的表現也比以往要好。」

在他的夢裡,這兩把聲音聽起來象是格拉夫中校和馬澤。雷漢。但在夢中總是如此,最瘋狂的事情總會發生,因為他夢到自己聽到其中一把聲音在說,「我無法再忍受讓他受到這種折磨了。」另一把聲音回答說,「我知道,我也同樣愛他。」然後,他們變成了華倫蒂和阿萊,在他的夢裡他們兩個正在埋葬他,在他們掩埋他的身體的地方,一座小山拱了起來,他的身體慢慢風乾變成了蟲族的家園,就象在遊戲裡的巨人那樣。

全都是夢。如果他能得到關愛和憐憫,那隻能是在他的夢裡才會發生。

他醒過來打了另一場戰鬥,再次取得了勝利。爾後,他又上床睡覺,生活在他的夢裡。接著又是戰鬥、勝利、睡覺……他幾乎沒有注意到自己什麼時候是醒著,什麼時候是睡著,而他對此也一點不關心。

雖然沒有人告訴他,但下一天將會是他在指揮學院裡的最後一天。當他醒來時,馬澤。雷漢沒有在房間裡等著他。他梳洗完畢,等著馬澤來解封房間的艙門。但馬澤沒有出現。安德試著推了推門,它開啟了。

在這個早晨馬澤對他放任自由,這是個意外嗎?沒有人陪伴著他,告訴他必須要吃飯,必須要訓練,必須要睡覺,完全沒有人管他。現在的問題是,他反而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麼。他想了一會,覺得應該去找他的中隊長,和他們面對面地交談,但他不知道他們在哪裡。他只知道他們或許都在20公里之外。他神志恍惚的穿過了走道,來到食堂吃早飯。幾個軍官坐在旁邊,正開心地交流著黃色笑話,安德一點也聽不懂。爾後,他走向模擬室進行訓練。雖然是自由了,但除了訓練之外,他卻找不到別的事情幹。

馬澤正等著他。安德慢慢地踱進模擬室。他的步伐有些零亂,身體感到疲憊和遲頓。

馬澤皺著眉頭,「你醒了嗎,安德?」

模擬室裡還有些別的人。安德不知道為什麼他們會在這裡,但他懶得去問。這根本不值得開口,反正沒有人會告訴他。他走到控制台前坐下來,開始做戰鬥準備。

「安德。維京,」馬澤說,「請轉過身來,今天的遊戲需要作一些小小的說明。」

安德轉過身,掃了一眼聚集在房間後面的那群人。大部人他都沒有見過,有些甚至還穿著便服。他看見了安得森,對他來這裡感到奇怪,如果他走了誰來照看戰鬥學校?他還看到了格拉夫,這讓他憶起在格林斯博羅郊外森林裡的小湖,他很想回家。帶我回家去吧,他無聲地對格拉夫說。在我的夢裡,你說你是愛我的,帶我回家吧。

但格拉夫只是朝他點點頭,這是一個問候,而不是承諾。而安得森看上去則好象根本不認識他似的。

「請留心聽著,安德。今天是你在指揮學院的最後一場測試。這些觀察員將對你的學習情況作出評估。如果你不想他們在房間裡,我們可以安排他們到另一臺模擬器上觀看。」

「沒關係,他們可以留下。」這是最後的測試了,過了今天,或許他可以好好地休息了。

「這次要對你的能力極限進行公平的測試,因此,這次的測試不會象你以前的訓練一樣,你將會碰到一個前所未有的挑戰,今天的戰鬥加入了一些新的元素。戰鬥的地點是在一個行星的周圍,這會對敵人的戰略產生影響,同時也會迫使你臨場發揮出最高水準。今天,請把你的全部精力集中到它上面。」

安德招喚馬澤走近,輕聲地問,「我是第一個達到這個進度的學員嗎?」

「如果今天你打贏了,安德,你將會是第一個取得成功的學員。我沒有權利說得更多了。」

「好吧,可我有權利瞭解它。」

「過了今天,你想怎麼任性都行。但今天,如果你能將全副精神都集中到這個測試中,我會非常感激。不要浪費你過往所付出的努力。現在,你會怎麼對付那個行星?」

「我必須派人到背面偵察,否則它將會是一個盲點。」

「沒錯。」

「而且重力將會影響我的燃料——向著它飛行將比離開它更省燃料。」

「是的。」

「小醫生會用來對付這個行星嗎?」

馬澤變得嚴肅起來,「安德,在兩次入侵期間,蟲族從來都不會攻擊平民。這將會導致報復,得由你來決定它是不是個明智的策略。」

「那個行星是唯一的新玩意嗎?」

「你能想起在哪次戰鬥我只會給你帶來唯一新玩意?我向你保證,安德,今天我不會對你手軟。我要對艦隊負責,不能讓一個二流的學員畢業。我會盡全力對付你,安德,決不會放你一條生路。在你腦裡,你要記住你學會的所有知識和你對蟲族的所有了解,你會有一個公平的機會。」

說完,馬澤離開了房間。

安德對著通話器喊道,「你們都來了嗎?」

「我們全部都在,」比恩說,「今天的訓練有點延遲,是嗎?」

看來他們沒有把事情告訴那幾個中隊長。安德考慮著是否要告訴他們這場戰鬥對他有多重要,但他認為這並不會讓他們更加關注。「對不起,」他說,「我睡過頭了。」

他們笑了起來,沒有人相信。

他領著他們在太空中衝刺了幾圈,為即將來臨的戰鬥做點熱身。他比以往花了更多的時間清理自己的思緒,將注意力集中到指揮工作上。很快,他就恢復了狀態,他又變得思維敏捷,反應迅速。他對自己說,至少我要往好的方面去想。

模擬器的螢幕清除了。安德在等著遊戲開始。如果我通過了今天的測試又會怎樣?

還有另一所學校要去嗎?還會有一年或兩年嚴格的訓練嗎?還會有幾年被孤立起來嗎?還會有幾年被別人推到這裡或那裡嗎?還會有幾年我無法控制自己的生活?他記起了自己的年齡,11歲。在他變成11歲的時候,時間過去了多少年?多少天?它一定是在這兒發生的,在指揮學院,但他想不起是哪一天了。或許他根本沒有留意到。沒有人會留意他的生日,或許除了華倫苔。

在他等待著遊戲開始的時候,他希望自己這次會失敗,來一次完完全全的慘敗,他們就不再讓我訓練,就象馬利德,他們讓他回家了。馬利德已經被任命到喀他赫納。

他也想被任命到格林斯博羅,打贏了意味著他的苦難將會繼續,而失敗了則意味著他可以回家。

不,那不是真的,他對自己說。他們需要我,如果我失敗了,或許我根本無家可歸。

但他不相信會這樣。他的理智告訴他這是真的,但在其它地方,腦子的更深處,他很懷疑他們是否真的需要他。馬澤對他的逼迫只是另一個詭計,只是為了想讓我做他們要我去做的事。只是為了不讓他停頓下來,不讓他去幹別的事,永遠不讓。

敵人的艦隊出現了,安德的厭倦變成了絕望。

敵軍的數量與他們相比幾乎達到了1000比1,模擬器用綠色光點顯示他們。他們組成數十個不同的編隊,在不停地變幻著方位和形狀,看上去好象雜亂無章的穿過了模擬器上空白的區域。他沒有辦法通過他們的陣形——明明看上去是空曠的區域突然會變得收窄,接著另一個地方又空了出來,而那些看上去是可以通過的薄弱陣形也會突然之間變得無法穿越。那個行星正在遠處的螢幕邊緣,安德只知道,在它的後面,在模擬器顯示區域範圍之外,還有大量的敵艦在等著他。

至於他的兵力,他們只給了他二十艘星艦,每艘只裝載了四架戰機。他知道這種只配有四架戰機的飛船是舊型號的產品,行動笨拙,而且艦上「小醫生」的有效範圍也只有新式飛船的一半。他們總共只有80艘戰機,卻要和至少5000艘或許10000艘敵艦作戰。

他聽到中隊長們沉重的呼吸聲,也聽到了後面的那些觀察者在發出無聲的詛咒。總算有人注意到這不是個公平的測試。但這無補於事,公平根本不屬於這個遊戲的一部分,這是毫無疑問的。他連一丁點成功的機會都沒有。我通過前面所有的測試,可他們卻不想讓我通過這最後一個。

在他的腦海裡,他又見到了馬利德和那群幫兇在威脅他的生命時的情形,那時他可以羞辱馬利德和他進行單打獨鬥,但在這裡是完全不可能的。而且他能肯定那些敵人都具有出色的戰術能力,就象他在戰鬥室裡對付大孩子時那樣。馬澤對安德的能力瞭解得一清二楚。

在他身後的觀察者開始咳嗽起來,緊張地踱著步子。他們開始意識到安德不知道怎麼去應付這個局面。

我不會在意了,安德想。你們可以隨意改變規則。如果你們甚至連一丁點機會都不給我,我為什麼要玩下去呢?

這就象他在戰鬥學校裡的最後一場戰鬥,那時他們用了兩支戰隊同時對付他。

就在他想起那場戰鬥的時候,比恩也想到了它,他的聲音在耳機裡響起,「記住,敵人的大門在下方。」

莫洛、「熱湯」、威列、登柏還有「瘋子」湯姆都笑了,他們也想起來了。

安德也笑了。這很滑稽。那些大人們把所有的一切看得如此嚴肅,而別的孩子也同樣如此,直到突然之間,那些大人走火入魔,他們把它當作了真實的戰爭,而孩子們則看穿了他們的把戲。算了吧,馬澤,我才不關心能否通過你的測試,我才不管要不要遵守你的規則,如果你能作弊,那麼我也能。我不會讓你用卑鄙的手段打敗我——我要先下手為強。

在戰鬥學校的最後一場戰鬥中,他贏得勝利的方法就是忽略敵人的進攻和自己的損失,他所做的只是通過了敵軍的大門。

而敵軍的大門正在下方。

如果我打破了這條規則,他們是不會讓我成為指揮官的。這太危險了,我不會再玩這個遊戲了。但那樣做,我就取得了勝利。

安德向下躲開敵人,然後拐向北面,繼而是東面,然後往下飛去。他看上去毫無計劃,但每次都離敵人的行星更近一點。最後,敵人終於把他迫到一處,緊緊地圍著他。但猛然之間,安德的部隊分裂開來。他的艦隊變得一團混亂,那80艘戰機似乎在各自為戰,胡亂地向著敵人開火,沿著一條毫無希望的航線衝入到敵軍中間。

但幾分鐘後,安德又一次低聲招呼他的中隊長,轉眼之間,十多艘殘餘的戰機重要聚合到一起組成了編隊。現在他們已經遠離了敵人火力最猛的那個艦隊叢集。在付出巨大的損失之後,他們終於穿過了敵人的封鎖,離敵人的行星還有不到一半的距離。

敵人看出來了,安德想。馬澤肯定能看穿我的意圖。

或許馬澤不會相信我會這樣做。他把我想得太好了。

安德弱小的殘餘兵力似乎在作困獸之鬥。他派出兩三艘戰機佯裝進攻,然後又命令他們回撤。敵人向他們逼近,收縮著包圍圈,準備要將它們一一絞殺。敵軍在安德的外圍層層設防,他已經無法逃脫回到開闊的空間,他們向他步步緊逼。太好了,安德想。

近點,再近一點。

然後,他命令飛船象流星一般朝著行星的表面俯衝下去。這幾艘星艦和戰機都沒有足夠的隔熱裝置,它們無法抵禦穿過行星大氣層時產生的高溫。但安德並沒有打算讓它們這樣做。幾乎就在它們開始俯衝的那一剎那,他們都將艦上的「小醫生」瞄準到一個唯一的目標——那顆行星。

一艘、兩艘、四艘,他的七艘戰機被擊中爆炸開來。現在這已經成了一場賭博,就看他能有幾艘飛船能夠堅持到達發射範圍。一旦它們能夠將目標鎖定到行星上,事情很快就會有定局。只需要有瞬息的時間能夠啟動「裝置醫生」,這就是我的全部希望。安德突然想到,或許計算機沒有被編排程式模擬「小醫生」攻擊行星後的情形,要是這樣的話,我應該怎麼做?大吼一聲,你們死定了?

安德把手從控制台上拿開,俯下身子緊盯著螢幕。現在影象已經移近到敵人的行星,飛船正因受到它的引力而急速墜落。肯定已經到達發射範圍了,安德想。它一定被「裝置醫生」擊中了,計算機還不知道怎麼處理它的影像。

現在行星的表面已經佔據了半個螢幕,它開始冒出了一團團的氣泡,接著是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無數的行星殘骸向外朝著安德的戰機飛去。安德試著想象在行星內部所發生的變化。地表不斷地膨脹著,它的分子猛然爆裂,但分裂後形成的原子無處可去,將行星擠得粉碎。

在三秒鐘內,整個行星已經完全爆裂開來,變成了一個由明亮的塵埃組成的球體,行星碎片急速地向外飛馳。安德的戰機首當其衝,代表它們的光點突然消失了,現在模擬器只顯出呆在爆炸範圍之外的飛船。這很接近安德的預測。行星的連鎖反應成球狀向外輻射,它的速度使敵軍的飛船來不及躲避。行星產生了自己的能量場,一艘接一艘地將在其輻射路徑上的飛船統統分解,飛船爆炸開來,形成一團團閃亮的塵埃。

只有在模擬器螢幕的最邊緣,「裝置醫生」的能量場才慢慢衰減。兩三艘殘餘的敵艦正在半空中飄浮著。安德自己旗艦沒有受到波及,但大量的敵軍和它們所保護的行星都變成了一堆粉塵。重力吸引了大量的殘骸,它正再次朝下墜落,重新聚成了一大塊的塵土。它變得越來越熱,而且在高速旋轉。它現在比以前的體積小多了,它大部分的質量都變成了一團團的雲霧,正在向外飄散。

安德的頭盔裡充滿了中隊長們喜悅的歡呼,他脫下了頭盔,這才發現在房間裡到處都沸沸揚揚。穿著制服的軍人互相擁抱,他們在大笑和歡呼;其它的人則在痛哭;有些人跪在地上或趴在地上,安德知道他們正在祈禱。但他弄不明白怎麼回事,好象什麼事都不對勁,他們應該生氣才對呀。

格拉夫中校推開抱著他的人,來到了安德面前。淚水從他的臉上滴落,但他卻在微笑著。他彎下腰,伸出手臂擁抱安德,安德吃了一驚。他抱得很緊,輕聲地對安德說,「謝謝你,謝謝你,安德。感謝上帝把你帶給了我們,安德。」

其他人也圍了過來,握著他的手向他表示祝賀。他盡力地想弄明白怎麼回事。

他最終通過測試了嗎?這是他的勝利,而不是他們的,而且他使用了卑鄙的手段。為什麼他們的表現看上去似乎他的勝利是值得尊敬的?

人群分開了,馬澤。雷漢走了過來。他直接來到安德面前伸出手。

「你做了個艱難的選擇,孩子。勝利或失敗,消滅他們或我們被消滅,都只在你的一念之間。但上帝知道你沒有別的選擇,你只能那樣做。祝賀你。你打敗了他們,一切都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打敗他們?安德不明白,「我打敗的是你。」

馬澤笑了起來,一陣更大的笑聲響徹了整間屋子。

「安德,你從來沒有和我對戰。自從我成為你的敵人之後,你的遊戲就不再是‘遊戲’。」

這似乎是個笑話,但安德沒有聽懂。他打了無數場遊戲,付出了大量的心血,可現在他卻說這不是遊戲?他開始要生氣了。

馬澤伸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安德甩開了他的手。馬澤的神情變得嚴肅,說,「安德,在過去的幾個月裡你已經成為了我們的艦隊司令。這就是第三次入侵。沒有什麼遊戲,那些戰鬥是真實的,而唯一與你作戰的敵人就是蟲族。你打贏了每一場戰役,今天,你終於和他們在母星上決一死戰,他們本土的母后和所有殖民地的母后都在那上面,而你將它們全部都消滅了。他們不會再來侵略我們了。這全是你的功勞,是你拯救了世界。」

這是真實的,不是遊戲?安德太累了,他一點也弄不明白。他們不是在螢幕上的光點,他指揮的飛船都是真實的飛船,他毀滅的飛船也是真實的飛船。而且那個被他炸得粉碎的世界也是真實的。他走過了人群,漠視著他們的祝賀,熱情的手和喜悅的表情。

當他回到自己的房間時,他剝下了衣服,爬進床裡,然後睡著了。

***安德醒來時他們正搖著他,過了好一會他才認出來是格拉夫和馬澤。他轉身背對他們,讓我睡覺吧。

「安德,我們要和你談談,」格拉夫說。安德轉過身子面向他們。

「從昨天晚上起,他們在地球上整天都在播放那場戰役的錄象。」

「昨天?」他已經睡了整整一天。

「你成了英雄,安德。他們看到了你的事蹟,你和你的同伴。我想地球上的任何一個政府都會把他們最高階的勳章授予你們。」

「我把他們全殺了,是嗎?」安德問。

「誰?」格拉夫說,「那些蟲族?那就是我們的願望呀。」

馬澤俯下身子,「那正是這場戰爭的目的。」

「我殺死了他們所有的母后。他們沒法再繁殖後代,我把它們的一切全毀了。」

「如果他們攻擊我們,他們也會這樣做的。這不是你的錯,我們不得不這樣做。」

安德抓住馬澤的制服,將馬澤拉到面前,「我根本不想把他們全部殺死。我不想殺死任何人!我不是個殺人狂!你們需要的不是我,混蛋,你們要的是彼得,但你們迫我做這些事,你們欺騙了我!」他放聲大哭,失去了控制。

「沒錯我們是欺騙了你,這就是整個計劃的關鍵,」格拉夫說,「我們只能用欺騙的手段,否則你就不能完成這個任務。這是我們的約束。我們必須擁有一個有著高度同情心的指揮官,他會象蟲族一樣思考,能夠理解他們並可以預料他們的行動。他必須贏得下屬的敬愛,與他們合作無間,他們聯合成一部完美的機器,就象那些蟲族一樣。但具有太多同情心的人不可能成為我們所需要的殺手,他無法不惜任何代價來取得勝利。如果你知道了真相,你是不可能完成這個任務的。而如果你是那種在知道真相後也願意執行任務的人,你又不可能對蟲族瞭解得如此之深。」

「而且這還得由一個孩子來完成,安德,」馬澤說,「你的反應比我快,智慧也比我高。我太老,太小心翼翼了。每個認識到戰爭危害的人都不可能全身心地投到到戰鬥中去。但你不知道。我們確保了不讓你去知道。你年輕、聰明,而且不計後果。這就是你出生的目的。」

「在每一架戰機裡都有一名真實的機師,是嗎?」

「是的。」

「我曾命令一些機師去冒險,他們因此而送命,而我甚至還一無所知。」

「他們知道,安德,他們義無反顧地執行命令。他們知道這是必須付出的代價。」

「可你們從未問過我!你們什麼真相都沒告訴我!」

「你必須成為我們的武器,安德。就象是鐳射槍和‘小醫生’,能夠完美地運作,但卻不知道你瞄準的目標是什麼。我們的目標是你,我們對此負責。如果有什麼事出了差錯,那的確是我們造成的。」

「以後再說吧,」安德說,他閉上了雙眼。

馬澤。雷漢晃動著他的身體,「不要睡,安德,」他說,「我們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

「你們利用我完成了任務,」安德說,「現在不要再來煩我。」

「這就是我們來這裡的原因,」馬澤說,「我們正想告訴你,他們不會放過你的,絕對不會,地球陷入了瘋狂。他們正準備開戰,美國聲稱華約條約國準備發起攻擊,而對方則以同樣的說法反駁。蟲族戰爭結束還不到二十四小時,世界就重新陷入了戰亂,而且情況比以往更糟。每一方都關注著你,每一方都想得到你。你是歷史上最偉大的軍事指揮官,他們想讓你領導他們的軍隊。美國人、盟軍,所有的利益集團都期盼著你,但除了華沙集團,他們希望你死。」

「對我來說,這是個不錯的選擇,」安德說。

「我們必須把你從這兒帶走。艾洛斯上到處都有俄羅斯裔計程車兵,而且行政長官也是俄羅斯人。這裡隨時會變成血腥戰場。」

安德再次轉身背對著他們。這次他們沒有再打擾他。但是,他無法入睡,他在聽著他們說話。

「我很擔心這事,雷漢。你迫得他太緊了。那些前哨陣地能夠抵擋一段時間。

你可以讓他休息幾天。」

「你不也是這樣做嗎,格拉夫?想知道我做得夠不夠好?如果沒有去逼迫他,我不知道事情會演變成什麼結果。沒有人會知道。我只好採用自己的方法,而它是有效的。最重要的是,它的確有效。記住我的辯白,格拉夫。或許有一天你也會用到它的。」

「對不起。」

「我看到了這件事對他造成的影響。麗琪中校說他很有可能受到了永久性的傷害,但我不相信。他是個強壯的小夥子,勝利對他很重要,而他最終贏得了勝利。」

「不要對我說什麼強壯不強壯,這孩子只有十一歲。讓他好好的休息吧,雷漢。事件還未真正爆發,我們可以派些警衛守在他的門外。」

「或許派警衛守在別的門外,假裝那是他的宿舍。」

「隨便吧。」

他們離開了,安德再次回到了夢中。

****除了幾次偶爾間地驚醒以外,安德一直都在渾渾噩噩中渡過。一次,他醒來了幾分鐘,有樣東西壓在了他的手上,鑽到了肉裡,他的手上持續地傳來一陣隱隱的痛楚。他伸手過去摸到了它,是一根針插進了他的血管。他試著把它拔出來,但它粘得很緊,他虛弱得連手都抬不起來。還有一次,他在漆黑中怵醒,聽到有人在他附近低聲咒罵,他們吵醒了他。他想不起他們在說些什麼,只依稀記得有人在說,「把燈開啟。」再有一次,他醒來時好象聽到有人在他旁邊輕聲哭泣。

或許時間已經過去了一整天,又或許是一個星期,而在他的夢裡,時間好象過了數月之久。他似乎在夢中回顧著自己的一生。他再次回到了巨人的飲料那裡,穿過了長著狼臉的小孩,重新經歷了可怕的死亡,不斷地被殺死;他聽到森林裡傳來一聲低語,你必須殺掉那些小孩才能到達「世界盡頭」。他試著回答,我根本不想殺死任何人。從來沒有人問過我是否想殺死別人,但那森林嘲笑著他。當他在「世界盡頭」躍出懸崖時,有幾次沒有象過往一樣出現雲朵接住他,而是有一架戰機載著他飛到了蟲族母星的上空,他在那裡可以觀察得非常清楚,當「裝置醫生」的能量場到達行星時,死亡在瞬間爆發。然後景象越來越近,直到他能看到每一個蟲族居民爆炸開來,發出耀眼的光芒,在他眼前瓦解成一堆塵埃。他們的母后周圍都是些嬰兒的屍體。只是那個母后變成了媽媽,那些嬰兒都變成了華倫蒂和他在戰鬥學校裡認識的夥伴。其中有一個是馬利德,他躺在那兒,鮮血從他的眼睛和鼻子裡流出,他朝著安德叫道,這不是你的榮譽。每一次在他的夢結束之時,總是有某些東西在一面鏡子、一個水池或戰機的金屬外殼上將他的面容反射回來。

開始時,它是一張彼得的臉,鮮血滿布,一截蛇尾從嘴裡露出。然而,過了一會,它變回了他自己的面孔,年老而悲傷,悲痛的眼裡懷著對數十億被謀殺者的懺悔——但那是他自己的雙眼,他是它們的主人。

在他們進行內戰的五天裡,安德一直處於這樣的狀態之中。

當他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正躺在黑暗之中。遠處傳來「砰砰」的爆炸聲。他聽了一會,爾後,傳來一陣輕柔的腳步聲。

他轉過身,猛的張開雙臂,一把抓住那個在窺視他的人。確實有人,他抓住了某個傢伙的衣服,將他拉倒在膝蓋前,準備要出手對付他。

「安德,是我,是我!」

他認出了這把聲音。它從他的記憶裡蹦出,彷彿在裡面藏了數百萬年。

「阿萊。」

「安拉,呆子。你想幹嘛,要殺我?」

「是的,我以為你要對我行兇。」

「我只是不想吵醒你。好吧,至少你還剩下一點生存的本能。馬澤這樣形容你,他說你正變成一個植物人。」

「沒錯,我正努力這樣做。那聲巨響是怎麼回事?」

「這兒發生了一場戰鬥。我們這個區域正實行燈火管制,以保證安全。」

安德伸伸腳,想坐了起來,但卻做不到。他的頭痛得要命,整個人縮作一團。

「不要坐起來,安德。沒事的,我們會打贏的。並不是所有的華約條約國士兵都追隨俄羅斯。當聯盟司令官告訴他們說你仍然效忠於if(國際艦隊)時,很多人都倒向了我們這邊。"

「可我一直在睡覺。」

「那麼他在騙人。你在夢裡可不會背叛我們吧,是嗎?有一些俄羅斯士兵告訴我們說,當他們的長官命令他們搜尋你的蹤跡並要殺死你時,他們幾乎把他給殺了。不管他們對別人是怎麼想的,安德,他們都敬愛你。整個世界都在看著我們的戰鬥。不管是白天和黑夜,電視裡一直播放著錄象。我也看過一些,內容完全沒有受到刪剪,在裡面可以清楚地聽到你的聲音在釋出命令。你的表演非常出色,我想你可以到電視臺找份工作。"

「我可沒這個想法。」安德說。

「我是在開玩笑,嘿,你會相信嗎?我們打贏了。我們真想快點長大,這樣就可以親自去作戰,我的意思是,我們都是小孩,安德,但我們確實參加了真實的戰鬥。」

阿萊笑著說,「總之,你也有份。你真是太出色了,嗨,我怎麼老說廢話。我想不出你是怎麼在最後關頭使我們擺脫困境的,但你做到了。你真是個天才。」

安德注意到他說話時用的是過去式,「那我現在表現如何,阿萊?」

「仍然很出色。」

「那方面?」

「在——任何方面。有無數計程車兵願意跟隨你到宇宙盡頭。」

「我不想去宇宙盡頭。」

「那麼你想去哪?他們都會跟隨你。」

我想回家,安德想,但我不知道它在哪。

爆炸聲沉寂下來。

「聽聽那聲音,」阿萊說。

他們仔細聆聽。門開了,一個小孩站在那兒,「結束了,」他說,那是比恩。

就象為了證明他的話似的,燈突然亮了起來。

「嘿,比恩。」

「嘿,安德。」

佩查跟著他走了起來,米克拖著她的手。他們走到安德的床前,「嘿,英雄醒過來了。」米克說。

「誰贏了?」安德問。

「我們贏了,安德,」比恩說,「你不是在那兒嗎?」

「他又沒瘋到那程度,比恩。他是指剛才那場戰鬥。」佩查拉過安德的手。「地球上達成了一項停戰協議,他們已經談判了好幾天。最後他們接受了洛克的提議。」

「他不知道洛克的提議是什麼——-」

「它非常複雜,但對我們來說,if(國際艦隊)可以保留下來,但華沙條約國的飛船要撤出,它們正趕回地球。我認為俄羅斯之所以同意這項提議是因為他們國內的斯拉夫農奴正發起了一場起義。每個人的生活都被打亂了。這兒有500人戰死了,但在地球上的情況更糟。」

「聯盟總部同意了,」米克說,「他們都瘋了,沒有人知道該怎麼辦。」

「你還好嗎?」佩查摸著他的頭,「你把我們嚇壞了。他們說你瘋了,而我們認為他們才是瘋子。」

「我是瘋了,」安德說,「但我現在沒事了。」

「你什麼時候恢復正常的?」阿萊問。

「就在我以為你要來殺我的時候,那時我決定要先下手為強。我想我始終還是脫離不了殺手的本性。但我寧願活著也不願意被殺。」

他們大笑起來,都同意他的話。爾後,安德突然哭了起來,讓比恩和佩查手足無措,他們靠得最近。「我想念你們,」他哭著說,「我特別想見到你們。」

「我們的表現很糟糕,」佩查回答說。她吻了一下他的臉頰。

「你們是最出色,」安德說,「對於最需要的人,我總是給他施加最大的壓力。」

「現在每個人都沒事了,」米克說,「在這五天裡,縮在黑暗之中的經歷已經治癒了所有的創傷。」

「我不會再做你們的指揮官了,是嗎?」安德問,「我不想再指揮任何人。」

「你不用再指揮任何人,」米克說,「但你永遠都是我們的指揮官。」

爾後,他們都沉默了一會。

「那麼我們現在要做什麼?」阿萊說,「蟲族戰爭已經結束了,戰爭降臨到了地球,甚至涉及到這裡。我們要怎麼辦?」

「我們都是孩子,」佩查說,「他們可能會把我們送進學校。這是法律規定的。在十七歲以前你都得去上學。」

他們全都笑了起來。他們一直笑著,直到淚水從他們臉上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