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在旁人眼裡依然維持著廝打的狀態,但岑宛實際上已經手無縛雞之力,只是微張著嘴半無知覺,瞳孔再急速收緊。
趕來的岑時當然沒有發覺她的異樣,只吧她拉開,反手抽了她一耳光。
明櫻佯裝驚恐委屈,躲向岑時身後,當著岑時的面交換過一個眼後,從遲遲不上十層的電梯邊離開,退往逃生樓梯的方向。
剛穿過兩旁工作區的走廊,身後就爆發出一陣失控的放聲大笑,工作區的員工聞聲紛紛站起來。
明櫻一直向前走沒有回頭。
走到哪裡,身邊的門就開啟,裡面的人探出頭來,一切像一個長長的慢鏡。
世界在走廊盡頭忽然熄滅了光。
晚上泡過香薰木桶浴,明櫻用睡袍把自己裹緊,蜷縮在床的角落裡翻看seal剛出道時的一些拍立得照片,不看自己,單看溪川,
這個女孩子有機靈警惕的眼神,黑色直髮投下的陰影讓原本就清瘦的臉看起來過分的尖。很乾淨的氣質,清新,安靜,但是憂鬱,及時她總在笑,也還是憂鬱。這一點非常像自己無比熟悉的一個人。
為了演出需要而附加上的黑色眼影和全黑的或者帶亮片的舞臺服裝和她本身格格不入,被反襯的很俗氣
但她這個人,卻依舊在這些蒙著淡淡光暈的照片中顯出驚心動魄的沒。
不是漂亮而是美。
不夠豔麗也沒有氣勢但年輕的令人發怵。
明櫻的年少時光被一場大火全都焚燬了,曾經存在的證據只剩下錢包裡那張和朋友們的合照,但卻遠遠不足以將青春的模樣描繪清晰,現在明櫻找到了,許許多多的線索——照片中的溪川怎樣笑、怎樣做鬼臉、怎樣朝工作人員恭敬的行禮致謝、、、年輕的自己也應該大抵如此。
而照片上的自己,則不僅僅是憂鬱。
無時無刻,不是壓低了帽簷就是閤眼假寐,只為避開旁人的對視,敏感又乖張,像一隻剛剛逃出生天的小獸,沒有半點年輕姑娘的可愛之處。
內心長滿仇恨的荊棘,承受著常人無法想象的壓力,賭上了作為藝人的全部輝煌,就這麼一路走來,如今走到了盡頭。
現在的溪川在劇集裡飾演那個看似桀驁不馴實則冷漠孤僻的自己,她會變成自己嗎?
其實相差的並不是年紀。沒有親身體會過的人,永遠也不會理解神話中頭髮變成毒蛇的女人是多麼悲苦。
她不會變成自己。
這是個岐道,從這個分岔開始,她會代替自己生活在愈見溫暖的世界裡。
是的,暖氣流盤桓在另一條路上,不會再來到自己這邊。
[十三]
「只是偶爾的……」
還想做無謂掙扎,話卻被醫生無情打斷:「以後會越來越頻繁,如果不盡快手術,隨時都有可能失明。」
不知道為什麼,明櫻並沒有感覺到非常真切的悲傷,很冷靜地總結道:「你的意思是,如果不馬上進行手術,將來一定會失明,而如果馬上進行手術,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立刻就會失明?」
「話是沒錯……」患者過分清晰的思路和過分悲觀的態度讓醫生都有點無所適從,但如此簡明扼要的總結又似乎找不出任何迴旋的餘地。
明櫻做了一次深呼吸,果斷地站起來結束了醫生的尷尬和猶豫,「我現在不想手術。」
醫生皺起眉頭,從眼睛後看過來,現在他覺得這種鎮靜一定是精神崩潰的前兆。
整個世界像只傾覆進深海的船。
失去光線,再後來,也許還會失去聲息,幾千幾萬英尺的距離,觸不到底。
現實殘酷得並不是「哦」一聲之後心理上就能接受,更別提立刻做出選擇。
然而此刻是沒有別的選擇。
已經走到這般萬劫不復的境地,如果不能看見最後一刻仇人臉上的表情,過去所承受的一切都失去了意義。
在此之後,哪怕永遠地深陷黑暗也無所謂。
對於幸福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沒有期待。
只是唯恐這所謂的「報應」來得太早。
為什麼要歌唱?
最初自己的回答是:因為想有一個屬於自己的世界。
可如今,找到了屬於自己的舞臺,卻依舊沒有容身之所。那些製造幻覺的耀眼光線最終變做鋒利的冰晶直戳向眼眸。
就快要失去對這個世界最強烈的感知了。
[十四]
走出醫院,再次被無情宣判死刑的明櫻仰起頭大口呼吸,寒冷的空氣卷著濃重的汽車尾氣侵入肺葉。遠處高懸於大樓外牆的液晶顯示屏正播放著一個溪川出演的奶茶cf。
亮藍色的內衫外面罩著一件輕薄的白色紗衣,長髮被風小心翼翼地掀起。
年輕的女孩不停地朝前奔跑。
慢鏡搖過她赤裸的腳踝和洋溢著甜美笑容的嘴角。
這麼一個開心地奔跑著唱唱跳跳的身影,反而讓人有點難過。
時光穿過透明的生命。
不知憂懼地跑著跑著,她就會不像現在這樣快活了。
好像頭頂那一團白白胖胖棉花糖般的雲朵,忽然就被前方的摩天樓的頂尖刺得支離破碎。
那時候,我們通常說,她認清了世界的真實,不再天真幼稚了。
[十五]
週末軒轅來了電話,提起岑宛的事,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玩世不恭,但明櫻聽得出其中的不安。
「精神病院應該感謝你,一年內給他們送去一真一假兩個病患。」像是開玩笑。
明櫻取藥片的動作突然停住,愣了半秒。當她意識到自己很可能快變成第三個病患的時候,想苦笑都笑不起來。擱下水杯和藥瓶拿起聽筒,結束了擴音狀態,「你聽說了?」
「怎麼反應這麼遲鈍?」一點點微妙的細枝末節也瞞不過他,「漣在,你沒事吧?」
明櫻並沒回應他的這個問句,「你聽誰說的?」
「岑時打電話給我,希望我去看看她。本來應該你告訴我的吧,太無情無義了。」
「我想你正忙著戀愛吧,哪敢打攪?要知道我的穿衣搭配街拍總是和你跟溪川的約會留影出現在同一版面的。」
「現在連你也跟著八卦了?」電話那頭傳來誇張的嘆息聲,「我和溪川不過是朋友而已。」
「我寧可相信你和草履蟲做朋友也不會相信你和女性做朋友。」
「那你是什麼?草履蟲嗎?我一直都很純潔的好吧!」
「真恐怖!居然有男人臉皮厚到這樣說自己。」難得的玩笑使明櫻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稍稍鬆弛,但馬上又敏感地覺出對方說話的方式與往常略有不同,警惕地壓低了聲音問,「你旁邊有人?」
「你們兩隻草履蟲說說話吧。」
聲音逐漸遠離手機,又換成另一種頻率的甜美女孩聲音道:「明櫻。」
密不透風的鉛灰色雲層,突然被開啟了一條狹長的縫隙。
心底除了一個「哦」找不出別的回應。
耀目的光瀉了一點下來。
好半天才回過神:「溪川你和軒轅在一起啊?」
「嗯。我拜託他幫我寫曲子,正在請他吃飯。」
明櫻微怔,繼續問:「準備發單曲嗎?」
「《麓境》拍完了嘛!景添那個傢伙是不可能給我放大假的啦。」
等到明櫻問「那軒轅寫好了嗎」的時候,手機已經又轉了回去。
本人答道:「還沒有。」
「虧你吃得下去啊!」明櫻說笑的同時,眼眶有點溼潤了。
[十六]
讀高中的時候組建了l-ether,所有人的初衷都單純得後來想起自己也感到好笑。當時的軒轅坐在課桌上,閒閒地撥著吉他隨口說道:「反正也沒別的事可幹。」
以「沒別的事可幹」這種理由加入乍聽很隨性。
只有一起長大的漣在懂得這話裡的苦澀意味。
軒轅的人生從出生起就被不公地抹殺了。
父親為了母親與原配妻子離婚,哪知好景不長,母親在軒轅出世時因難產去世。親生父親固然是疼愛他的,但忙於生意常常忽視了這個家庭異於尋常。
兩個同父異母的姐姐都比軒轅轍年長許多,視這個拆散自己家庭的女人的兒子、未來家產的爭奪對手為眼中釘。因此,即使作為家中唯一的男孩,他的處境也比別人想象的艱難。
從小就學會察言觀色,在夾縫中生存。年紀稍長一些後,懂得藏起聰慧與魄力,假扮紈絝子弟讓姐姐們徹底放棄對他的關注,偽裝成透明人。
曾經很長一段時間寄住在百里家,體會到人生中少得可憐的一點溫暖。
不幸的童年使他比同齡人更聰敏穩重。
當漣在的父母墜機身亡後,他為這個坍塌了精神支柱的——既是妹妹又是愛人的女孩撐起一整片天。
「要麼忘掉一切獨自堅強地活下去,要麼記住一切去為父母報仇。只要你需要,任何時候,我會立刻出現在你面前。」有一天他對自己說出這樣的話。明櫻不明白到底是什麼使那個總是嬉皮笑臉的少年變成了眼前這獨當一面的人。
直到連自己也徹底長大去回想當年,明櫻才發現從一開始他就已經能夠獨當一面,鋒利的銳氣一直藏在他的瞳孔深處。
[十七]
這個人,明櫻比任何人都希望他幸福。
但真的當他不再只為自己一個人寫歌,卻還是難以抑制地感傷。
想起他說——
「漣在,我遇見你,愛上你,放開你,再回到你身邊,眨一眨眼,一切都是過眼雲煙,十年過去,可我一回頭,卻好像還能看見你在我背上。不管怎麼變,你還在,我就覺得這就是幸福。」
——內心就疼痛起來。
[十八]
一切跡象都顯示著某個程式臨到尾聲。
清晰的過去越來越少,不是因為記憶力變差,而是回頭的勇氣殆盡。
已經無暇顧及復仇之外的所有人和事。
[十九]
明櫻又給岑時去了幾個電話,安撫他,寬慰他,把他對岑宛的那麼一丁點兒歉疚心又收了回來。
倒是百里玲很反常,一點動靜也沒有,讓明櫻隱隱有些放心不下。
平靜地又過了一週,百里玲終於通過助理聯絡了明櫻,約她在家裡見面。
不僅時限超出了明櫻的預想,事情的發展也和她預期的不一樣了。
如果說岑宛基因中誘發精神病的部分來自父親一方,那麼她剛烈要強的個性則來自母親一方百里家的遺傳。以百里玲有仇必報的性格,應該立刻就會找上門質問明櫻,哪怕自己在她女兒精神失常這件事上沒有任何過錯,也至少會被她遷怒。
眼下她這種穩如泰山的態度,讓人無法安心。如果不是從岑時哪裡親自得到求證,明櫻甚至會懷疑岑宛沒有真的瘋掉。
二十]
即使以季明櫻的身份,也不是第一次和她見面,省去了一些客套。
「很久沒有見到你了,自從你來到公司,幫了不少忙,我也常聽岑時說起。最近給你安排了一個調整期,減少了通告,生活很悠閒可以做些喜歡做的事了吧?你這次看起來比上次氣色好多了。」百里玲說。
「您也是。」
特地喊來家裡不可能是為了談工作,明櫻正襟危坐,等她切入主題。
「哦,我可就差多了。你知道,一個人老了,就會有很多小病小災,成天這裡疼那裡疼的,但是,最近主要還是心疼。一個人心得了病,就會像被撕裂一樣疼痛。你能體會嗎?」
「您心臟不好嗎?」
「我指的不是心臟病。我有一個女兒,我想你也見過。她受到一些刺激,所以……」百里玲點點自己的太陽穴,「精神上出了點問題。我想你也聽說了吧。」
「是的,我聽說了。」
「你聽誰說的呢?」百里玲側過頭望向明櫻的眼睛。
明櫻心裡一緊,沒有太多時間斟酌,編瞎話反而會露出破綻,只有如實地回答:「其實,當時我也在公司。」
「可是……」百里玲莫名其妙地嘆了口氣,「我不在啊。」還真的用手捂住了胸口,讓人看不出真假。
明櫻不禁微微皺起眉,猜不透她這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也接不上嘴,只能等她的下文。
約莫過了三分鐘,百里玲才再次抬眼看向明櫻,「你跟我說說當時是怎麼回事吧。」
公司裡肯定早有人向百里玲詳盡彙報過事件的每個細節,甚至還可能添油加醋。明櫻知道她絕不是要再次瞭解情況這麼簡單,但又沒法拒絕,只好從自己的角度簡單給她說明了一遍。
聽過之後百里玲又沉默了好一陣,最後嘆了口氣,「哦,謝謝你,我總算大致明白了整件事。你可能無法理解,向我轉述的人很多,每個人說的版本不一樣,我理不出頭緒來。可是我相信你,你不會對我說謊的,對嗎?」
百里玲的語氣聽起來很誠懇,可是明櫻緊盯著她的眼睛,想從中看出些與她所表現出的不一樣的端倪。
而她突然話鋒一轉,像是自言自語地繼續道:「看來是我女兒總是對不起你。」
明櫻還是沒答話,緊抿著嘴冷冷地看著她,估計這是開戰的前兆。
「我女兒的疑心病害人害己,可在我眼裡,她還是個好孩子。你也失去過自己的孩子,我想你大概能理解一個做母親的心。哦……對不起,我忘了使你失去自己孩子的正是我女兒,現在她變成這樣,也許是因為上天在看著我們,我們所有人。對不起,我提了對我們來說都傷心的事,你不介意的話……」百里玲似乎真的過度悲傷,有些語無倫次,「讓我一個人待會兒吧。」
雖然這場面完全在明櫻的意料之外,但她的情緒反而因此緩和下來了。走出門的時候,他甚至回頭又看了百里玲一眼。
百里玲突然又想起什麼,侷促地坐直了,面露猶豫之色,留她再坐一會兒喝杯茶。似乎並沒有什麼陰謀,只是覺得這麼招待客人顯得不妥。
明櫻推辭了,果斷地離開。
原以為對於百里玲來說最重要的是金錢,但如此看來彷彿又是親情。明明才剛剛開始,卻已經像到了高xdx潮,明櫻懷疑自己是否弄錯了步驟。如此一來,那種「好戲在後頭」的期待落空了,讓人感到有點遺憾。
還可能讓她更加悲痛欲絕嗎?
明櫻長吁了一口氣,不管怎樣也不該動搖了決心。
已經走到現在,無論出現什麼意外都必須義無反顧地前行而非後退。
視界突然又毫無徵兆地熄滅。
明櫻站在風裡閉上眼睛,安靜地傾聽內心深處的聲息。
——為了你,打造一個世界都可以。
百里玲的一句話也種進了明櫻的心裡:上天在看著我們,我們所有人。「
——可是為了你,我發誓一定要討還血債,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眼疾的發作果然像醫生預言的那樣越來越頻繁,不知哪一次世界暗匣去就再也亮不起來。
預留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
[二十一]
比起百里玲,岑時反而沒有太多的時間精力沉溺於悲傷。
林慧和cici天天鬧得不可開交,家裡公司都雞飛狗跳的。
偶爾實在疲於招架,岑時會到明櫻家找回片刻安寧,全不知這一切鬧劇的導演者正是明櫻。
不過這位出眾的導演已經不再滿足「高收視率「,怕來不及親眼看見結局,明櫻把一切計劃都提前了。
知道上次的讒言沒有引起岑時的足夠重視,明櫻再次佯裝隨口提起:「為什麼林慧多年都沒有懷孕,而cici卻一下子就懷上了呢?「
岑時說:「大概不是我的孩子,不過人總是把事情往好處想吧。寄託希望也就這幾個月的事,能給她提供的條件都提供了,對她比林慧還好,所以即使希望破滅了我也沒什麼遺憾。」
「cici跟我的時間也不算短,我自認為還是比較瞭解她的。她很有眼識,不像是會冒大險貪圖幾個月享受的人。」
岑時點點頭,看向明櫻,等待她的見解。
「不僅是林慧沒有身孕,哥其他女人也沒有,我看這裡面一定有什麼蹊蹺。林慧是學醫的……」明櫻觀察著岑時細微的表情變化,知道他已經按自己引導的方向去想了,於是面露難色沒把話說得太瞭然,「我總覺得,學醫的人要做點什麼手腳,還挺可怕的,一般人覺察不了。」
「你是說……林慧在這件事上耍了什麼手段?」
「我也是瞎猜,如果是林慧自己有生育障礙,肯定擔心自己社長夫人的地位有朝一日會受到威脅。這可是怎麼人為努力也無法改變的致命傷。從女人的角度來考慮,她要是做點什麼手腳把責任栽在你頭上,也不是很出人意料的行為。」
岑時蹩著眉凝神思考,過了半晌,「噌」地站起身,表情異常嚴肅地和明櫻道別,匆匆離開。
明櫻知道,岑時智商不低,稍加提醒就能領悟,只要他想調查,過不了多久就會水落石出。
自己的一席話不過是催化劑。
緊接著,有些日子失去了岑時的聯絡,料想他也忙於處理家務事。倒是林慧還不是打電話來請教「軍事」指點,但提防心使她沒有透露關於這場家庭危機起因的隻言片語。
她不說,明櫻也自然不會問,不痛不癢地點撥幾句就掛了電話。
過了一兩個星期,果然,公司裡風傳社長離婚的訊息。
明櫻雖不在公司坐班,但到底也拉攏了一些「耳目」,其中還有在金振宇簽約時陪同吃飯的高層。公司從上到下不存在能瞞住明櫻的秘密,更何況是「社長夫人打上門來」造成的人盡皆知。
岑時的整個事業生活都被林慧攪亂了。
大事小事幾乎都是明櫻幫著處理的,因為表面上看來井井有條,幾個區域的業績甚至都有所提高,還簽下了幾位重要的藝人,所以岑時也就逐漸不再時刻盯著。
明櫻面對一跌再跌的石油期貨走勢圖,露出邪氣的微笑,闔上手提電腦,打電話給自己的律師,讓他起草幾分檔案帶來給自己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