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雲……」
賀儒雲截斷兄長的辯白:「大哥,你該問問冠群,大嫂近幾年怎麼過日子的。那娃兒比她母親機敏一百倍,比較可以談。我是你弟弟,只站在你的立場去評定一切,我知道你還想要她,那就追她回來,再度成為你妻子。這次該由你來了,我想她不敢行動的。」
賀儒風怔了良久,正視自己的心。心口上鐫鏤的,不是林婉萱,不是其他女子,始終如一隻有一個名字花解語。
想念因愛意而澎湃,彙整合他八年來的情傷。當他失意愁悵時,臺灣這邊的她又是如何?
在大弟殷切的注目下,他微微一笑,思索著追求佳人的可能性,可不是嗎。儒雲說得好,一直都是解語主動,包辦了追求、結婚、離婚,他因愛她而追隨痴戀,因自慚配不上而應允她提出的離婚。
如今再也不了。
如果他會再進一次禮堂,孩子的母親無疑是最佳的人選,而他也能擁抱他真正要的那一名女子。
從現在開始,不算太遲。
賀儒風的確很瞭解花解語,她絕對不是清閒命。通常只要無所事事超過一星期的話,她會活力盡失;若再閒上半個月,她就要生病了。
賀儒雲也不愧是精明的商人,看出了花解語適合從事個人工作室的性向。
多年經營的人脈給了她十足的方便。起先是某廣告公司聯絡她要她代為找一名適合拍化妝品的校園美女,閒著也是閒著的花解語就從以往的「人力資源」檔中翻出了一票名單,給了廣告公司滿意的人選。自然,也拿了一份仲介費。雖菲薄,但總是一筆塞牙縫的入帳。
再來,某一初起步的經紀公司很中意她前公司培訓模特兒的課程,央她代擬一套訓練企劃以供使用,她也就接了。這次懂得為自己的????訂下價目表。
於是,「花花個人工作室」成了她的新職業,因為對帳目依然沒概念,也懶得打理,自然是找回了領最多資遣費的趙玲代為輔助。
開工作室的收入當然沒有開公司多啦,做的工作也是有一頓沒一頓的,既無上線,也沒下線,仲介人力還得看雙方的需求是否一致。但她看明白了小格局終究是她的命,應酬少,交際少,又沒員工管理、商品訓練的繁瑣問題,工作範圍可大可小,不必朝九晚五,多棒呀。
「老闆,你說好笑不好笑,」雷達「找來一票美國模特兒走秀,居然委託我們找翻譯人員。他們公司小歸小,總還不至於請不到溝通人才吧?」一主一僱先後走入餐廳準備享用午餐。趙玲報告著早上接來的一些請託單。
「你就可憐他們公司最有希望的人才正放洋當小留學生,一家子自己人,平均學歷只有高中,不懂???是全公司心口的痛,何必苛薄。」
最刻薄的其實就是她的頂頭上司,趙玲暗吐舌想著。
「這種案子我們能接嗎?我們兩人的???也很不行。」
「可以啦,我有人可以找。」別說她的前夫英文能力高強了。他認識的人一定也不少。再加上有了這個光明正大的理由,她就可以與儒風約會了,真好。
香噴噴的兩大盤牛腩飯送上來,先解決肚子的需求要緊,暫擱下公事。
「咦?老闆,外面那個人好像是冠群的爸爸耶。」眼光不忘亂瞟的趙玲當下瞟到窗外一雙人影正要走入一家咖啡屋。
花解語跳了起來,沒來得及拭去嘴上的醬汁,面孔已貼在玻璃上張望,果然看到儒風與一名女子走入對面的咖啡屋中。
那女人會不會正是冠群口中有學歷又有廚藝的林阿姨?他們……他們是不是在約會呀?
一股酸意由胃囊泛起,行走周身,嘔得她彷如懷孕初期的症狀。知道他有女朋友是一回事,見到他與別個女人走在一起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怎麼可以……
「小趙,我今天的打扮怎麼樣?」雙手叉腰的女暴君企圖從手下的口中挖出「美若天仙」之類的評語。
趙玲突然覺得渾身泛冷,極小心,非常小心的回道:「呃……風情萬種、生氣蓬勃、金光閃閃、火氣千條,千……不錯喔。」這樣籠統的回應會不會讓她幸運的保有一條小命見明天的太陽?她一點也不想當被火紋身的女孩。
花解語以指為梳,抓了抓大波浪的長髮,整了整白色褲裝、外套,再拉了拉里頭的黑絲襯衫,在皮包裡摸了良久,終於放棄的向助理伸手:「口紅,鏡子。」
微顛顛的手依言奉上貢品。??,補妝完畢。
「我過去一下,如果沒有回來,你可以先下班沒關係,下午放假。」說完時她人已大步飆到門外,留下大口喘氣、劫後餘生的小助理安心享用她遲來的午餐。
「工作得還順利吧?」賀儒風看著眼前的黃金咖啡,湯匙上頭的方糖正燃著藍色的火焰,空氣中溢滿白蘭地的芳香,這是一種華麗的飲品,不見得愛喝咖啡,卻總不自禁被火焰所迷醉,總要喝上一杯。
「順利呀。我現在才知道我所任教的幼稚園是」古氏「所投資的教育事業,原來只是為了替員工照顧小孩,後來因為口碑良好,許多人搶著送子女進來,儼然成了貴族幼稚園。他們的本部設在」古氏大樓「裡,昨日園長情商我過去接任副園長一職,規劃新的教材與制度。」
「古氏?真巧。」他淺笑。總覺得生活中少不了這個如雷貫耳的名字。
「聽說古二少也準備結束經營不善的經紀公司了。這訊息會不會令你開心一些?」對於儒風前妻的事,她有一點耳聞,在古氏工作,閒言閒語少聽不了的。二少爺的風流事更為大家所關注。
「解語提過,也認為古天牧撐不了太久。我並不希望解語發揮有仇報仇的本性,更不希望古二少又找別的方式來纏解語。目前能這樣落幕就算了。」
「呀,火熄了,方糖快些放入咖啡中,白蘭地的味道才不會敬。」林婉萱伸手拿起金湯匙替他攪拌咖啡。
「謝謝。」他連忙點頭道謝。
一道陰影飆立在光源處,將這一小方寧馨世界罩上烏雲。
「我可以坐下嗎?」花解語雙手環胸的問著。
「啊,解語,你也來喝下午茶嗎?」前一陣子她回彰化後,回來便難得見到她人影,聽冠群說她有工作了,這幾天正想找她呢。他起身拉開一張椅子讓她入座,咬著下唇,臉上表情相當精采,鼓著的腮幫子表示出怒氣,咬著的下唇表示著委屈。瞠大的眼如淬毒的利刃直向「情敵」投射而去。多種情緒交雜下,她實在沒有多餘的心力開口,只好瞪向前丈夫身前的咖啡,不知如何走下一步。
自己正在做蠢事,沒錯,但她阻止不了自己做蠢事。
前夫如果與另一名女子兩情相悅,她的介入無異代表著「壞人」的角色。如果她是壞女人,肯定是最蹩腳的一個。
「口渴嗎?我還沒喝過。」賀儒風端起咖啡到她眼前,不大能解讀出她眼中的想法。
「我好餓,也好渴。」她捧過咖啡,不怕燙的一口咕嚕喝完,再拿過儒風的鮪魚三明治吃個精光,連點綴花色的薯泥也沒放過。嗚……她現在可以理解為什麼黛妃生前會患有貪食症了,有一些無法大聲吼出的沮喪足以教人致命,既然說不出口,不如就努力的把東西吃入口,填滿無底的空虛吧。
林婉萱伸手支著下顎,好奇的打量儒風的前妻,很美,這是心頭第一個想法,身材很棒,足以讓同性為自身的平板感到羞愧。一雙杏眼活力四射,火光燦然,像——火焰,像剛才方糖上浸漬白蘭地所焚燒出的火焰,教人片刻不捨移開眼。
她別有深意的看向儒風,淺淺一笑,終於明白了向來嗜茶的男子,怎麼曾在其次意外喝到黃金咖啡後,便要時常點上一杯,不見得喝得完,但他自看火焰映在黃金盃匙上的光彩,所以一點再點。賀儒風明白林婉萱所傳達的,不自禁微赧了斯文的麵皮,以笑回應。他們在眉目傳情!
花解語一口氣幾乎提不上來。愛人在對別個女人展露笑容,她卻不能理直氣壯的大吼叫人滾開。黑青了大半的俏臉開始浮現殺意。
「你好,我叫林婉萱,我現在知道冠群的好容貌是遺傳自誰了。」林婉萱落落大方的自我介紹,並且伸出友好的手。她是暗指冠群不是儒風的種嗎?磨牙中的女人努力擠出聲音:「謝謝。」
「解語,怎麼了?心情不好嗎?是不是新工作不順利?」賀儒風輕托起她下巴,將她面孔轉向自己,關心的問著。
「我不好,非常不好。」她扁嘴,可憐兮兮的說著。
「怎麼個不好呢?告訴我好嗎?」他聲音更溫柔。以前解語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總是這麼向他訴苦的。
「我頭痛、胃痛,全身痛。」全部來自心痛。忘了場合,也忘了情敵正坐在一邊,她現在需要一個擁抱,不由分說的投入賀儒風懷中,再也不肯動了。
她心情不好時總是說她全身痛,記憶的門扉一扇扇開啟,他經拍著她背脊。忍不住陷入回憶,再也拔不回現實。
他是解語唯一沒發過脾氣的人。不知為何,解話可以對全天下的人遷怒,就是無法對他發火,有火無處發之下,她就全身不舒服,一點兒也沒變的毛病。
「等過了直來直往的熱火情焰,其它的溫存全都顯得索然無味了,不是嗎?」林婉宣揚了揚眉,覺得空間偌大,卻已無她容身之處。早點走人才是識實務之舉。
「婉萱,抱歉了。我——」賀儒風輕叫著。
「我大概明白你要說什麼了。」她笑。瞥到他懷中的女子又以火眼偷瞪她,她笑得更開懷,幾乎是出於壞心的道:「沒關係的,我的床位永遠為你空著,還有,給你的鑰匙別丟掉了,拜,這頓讓你請,我回去上班了。」
「她是什麼意思?」不待林婉萱走出大門,花解語屏息的問著。
這人不會是在告訴她他已與那女人有什麼不清不白了吧?
「沒什麼的。開玩笑而已。」他低頭輕撥著她的長髮,距離很近,氣息交融,任由他恣意的揉撫她一頭如雲秀髮。他們分開了多年,心靈可以再次相融成一個圓嗎?
「我跟你說,我們是「好朋友」,我們也共有一個女兒,所以我不是干涉你,而是認為自己有義務給你一些忠告,那個,那個小姐不適合當冠群的後母啦。」努力壓榨腦袋瓜子後,終於找到一個可以大聲說話的立場來否決那個林什麼小姐的存在。
「好朋友」會坐在他膝上,貼在他懷中以佔有的姿態否決別個女人嗎?
賀儒風凝望著她緊張的神色、美麗逼人的面孔,平靜的心湖再次掀著巨濤。
「我同意,如果冠群會有後母,一定先得到你的點頭,可以嗎?」
「好呀,好呀。」點頭如捂蒜,一顆泛出墨汁的黑心正狂笑著絕不讓任何女人沾染她的男人。
也許她再也不能得到他,但若能以「好朋友」的身分長伴他左右,佔有他一段時日,那也就夠了。
不當他的妻子沒關係,但她要擁抱,要親吻,要在自己最寂寞時得到一點慰藉。
至少……讓她自私一段時間,過後,當她的傷心不再那麼多,空虛不再那麼深,也許她會讓他去尋找幸福,而自己呢?
不知道有哪一家尼姑庵肯收留一名火爆女當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