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是斜鋪成波紋,或是堆整合丘崗,或是深陷若山谷,或是一平如水面,沙粒都可以組合成這些形狀,而無數億萬顆的沙粒,卻又在不停止的隨時變幻著它們組合成的形狀,瞬息之間,便以截然不同的面貌出現,因此漠地的情況,就益加詭異險惡了。
沙漠是靜止的,至少,這一刻的表面是靜止的。紅日當空,炙烈的陽光照耀著沙漠,沙粒又將陽光的亮度及熱度反射,空氣乾燥得宛似要燃燒,任何生物在這裡都會覺得難以生存。最低限度,也會覺得難以長久的生存。
然而,沙漠上卻有人,五個人。
五個人都在頭臉上包著白色的巾兜,腳上套著交錯以細網繩的軟皮靴,他們還揹著狹長的羊皮水囊──只除了那個女人,白媚。
是的,他們正是燕鐵衣幾個,現在他們正在做一件事,一件相當奇怪的事,他們在測著風向,然後順著風勢放風箏。
那是一隻銀白燦麗的三角形織錦風箏,風箏面上縷繡著精織的暗紋,風箏尾部還飄吊著一串球狀的猩紅纓絡,好漂亮的玩意。
他們不是隻放一隻風箏。一隻升起後他們就迅速離開,他們連放了三隻,每一隻風箏的距離都在十里左右,三隻風箏施放的角度也是三角形,無論任何人進入這三角形的地域那一點,都會非常容易的發現天空上的風箏,就算在三角形的地域之外,靠近三角點尖每點的方向也極易察覺當空飄浮的風箏。
風箏是銀白色的,反映著陽光閃燦生輝,宛如升了一面耀目的鏡子到半天上,它晃盪搖動,強烈的反光也就閃眩不定,十分惹眼。
每一隻風箏都升在空中有百多尺,很高,吊垂在尾部的那串猩紅纓絡也隨著浮沉飄舞,雖是那麼高遠,風箏的銀亮與尾串的朱纓都清晰分明。
在一個突起的沙丘之後,他們靜靜的伏臥下來,他們遠望著遠處飄浮空中的兩隻風箏,另一隻,便在沙丘下面裡許左邊浮升著。
陽光更強烈了,火熱的日頭照射在人身上,就差能烤出一層油脂來,呼吸間全是一股乾燥的熱氣,奇怪的是汗水卻不多;軀體貼著沙粒亦感受得到那一陣陣往上騰昇的火燙,這上下兩頭一烤曬,委實叫人承受不了。
噓了口氣,韓忠光稍稍拉開掩住口鼻的巾兜,嗓門有點沙啞道:「大當家,如今只剩下等人來啦?」
燕鐵衣頷首道:「不錯,我們只有在這裡等待,照你所說,陰負咎是在前面十七里處的沙拗子邊逃脫的,我們便以那個地點為中心,以三角形狀每相距十里左右放一具風箏,陰負咎不可能逃得太遠,他應當看得到天空中的風箏。」
韓忠光道:「那陰負咎只有半晚上時間給他趕路,一到日頭上升,他就難以行動了,這麼火毒的日頭,加上沙漠反播的熱氣,就算他一點沙漠求生的經驗都沒有,本能上也該知道這不是適宜跋涉的辰光。」
沉沉的,燕鐵衣道:「他身上帶傷,只怕也沒有水,我真擔心他是否熬得住。」
伏在下側的屠長牧道:「沒有問題,魁首,我們習武之人自來就是在韌勁與耐力上下功夫,武功越深,撐持之能越強,負咎為此中高手,這點困苦應該承受得了!」
燕鐵衣道:「但願是如此了。」
眨著眼,韓忠光忽然道:「燕大當家,對這風箏,我至今仍不明白──」
燕鐵衣道:「什麼不明白?」
舐了舐嘴唇,韓忠光道:「風箏的設計很好,也容易被人發覺,問題是,我們要找的人看得見風箏,我們的對頭也看得見風箏呀,一個弄不好,他們全湊到一頭去了,豈不便是糟糕了?」
燕鐵衣微笑道:「我們早已顧慮到這一層,而實際上,它的奧妙也正在其間。」
韓忠光迷惘的道:「大當家,此話怎說,我還是不大瞭解……」
燕鐵衣低聲道:「你看見天空上的風箏了?」
「看見了!」韓忠光點點頭。
「你也看見飄掛在風箏尾巴上那一串猩紅的纓絡了?」
「當然,那串纓絡與風箏原是連在一起的,看見風箏自然就會看到那串纓絡,兩樣都很扎眼!」
於是,燕鐵衣笑道:「你是不是不必靠得很近就可以數出那串纓絡的數目?」
韓忠光道:「是的,以我的眼力,大約三四百步外就能數清那串纓絡有九個。」
燕鐵衣道:「或者可以更遠些,沙漠上空一般較少陰雲霾霧,四邊也沒有山嶺樹木的遮影,它更能反射光亮,尤其在這樣強烈的日頭之下,人的目力能夠看得更遠,更清晰,只要遮避陽光的直射,往斜角的高度看去,一個受過嚴格目力訓練的人,應該能在裡許之外,就數清那串纓絡的數目!」
聚集視線朝風箏的尾部看去,韓忠光不覺笑道:「大當家說得有理,現在仔細一看,果然比我原先估量的要清楚,而且距離更要拉長!」
燕鐵衣道:「眼前這具風箏的尾部纓絡,共是幾個?」
韓忠光謹慎的再三觀察,方道:「一,二,三,四個,共是四個。」
燕鐵衣道:「這代表四個字:‘正南一里’。」
接著,他又朝遠處天空正在水平直線的那具風箏一指道:「那具風箏有幾個纓絡?」
搖搖頭,韓忠光道:「老實說,燕大當家,沒有人能看到那麼遠。」
燕鐵衣笑了說:「也是四個纓絡,同樣也代表了四個字:‘正南一里’。」
韓忠光忙問:「那,那西面那具風箏呢?」
燕鐵衣道:「完全一樣,風箏的方位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纓絡的顏色,每一種顏色代表了一種意義,閒雜的顏色又代表了另一種意義,自然,意義的不同也包括在纓絡的數目上。」
韓忠光搔搔頭:「這豈不是太複雜,太麻煩了,只這一項,就須要有個好記性才行。」
燕鐵衣道:「不,一點也不復雜,我們早已規定下一定的套句與格式,譬喻說,紅色纓絡表示‘正南一里’,黑色便代表‘正東一里’,紫色是‘正西一里’,褐色乃‘正北一里’,點線角度或許略有偏差,但以日頭的升落為方向指標,大致的方位是不會錯的,若以黑色纓絡間雜以紅色纓球,尾球是紫色,則表示待援者往東南偏西走,若是兩個褐色纓球綴以一個紫色尾球,意思就是北北西方有援,但紅色纓球如只有三個,便是緊急示警,一連有六個黑色纓球,意義即變成‘就地隱伏應變’了,纓球的指示涵義大概有二十餘種,稍加記憶便能印在腦中,並不麻煩,尤其這是求命續生的號誌,稍花功夫去加以默記,更不算麻煩。」
一直也在凝神聆聽的白飄雲不由深深點頭道:「燕老弟,你們使用的這個標示法子很好,容易查覺,且包涵的內容又簡單明瞭,我注意到你們還避免使用與天空顏色相類似的青藍各色為纓球,足見小處亦未疏忽,待援的人根本不必湊近觀查,老遠就明白風箏指點的意義了。」
白媚若有所思的道:「但,大當家,風箏與纓球所表示的意義,那佟雙青會不會也知道?他原也是‘青龍社’的人呀!」
燕鐵衣道:「問得好,狼妞,佟雙青雖然亦曾是我們組合所屬,但他在的時候我們尚未使用這個法子,創設此法乃是三年前的事,那時他早已離去,是而我確信他也不會了解其中奧妙。」
白媚笑道:「風箏升起,銀光閃耀,更飄浮著那一串醒目的紅纓絡,對方要不急忙趕去探查才叫有鬼,而我們要接應的人卻在老遠就明白風箏所表示的意思了,這法子不但是個巧妙的標示,更是個誘敵引餌,此外,對被接應的人來說,又何嘗不是個趨吉避凶的點子呢?」
燕鐵衣笑道:「我們試用此法多次,的確效果不差,目前就要祈告陰負咎別熱昏了頭,總盼他好歹仰臉往天空看上一看才好……」
一邊的屠長牧雙眼驀的大睜,他低噓了一聲:「有人來了──」
是的,有人來了,七八條綵衣斑爛的光頭人影,正悄無聲息卻疾如鷹隼般撲向了下面那具風箏的置放處,並且迅速圍著嵌捲風箏軸線的那塊楔木四周搜查,顯然,他們認為是有什麼秘密資訊埋藏左近。
白媚輕笑著道:「嘻,他們似在尋找著什麼呢,大當家,其實風箏的指示就明晃晃的飄揚在他們頭頂上。」
燕鐵衣目光凝注,低沉的道:「每一次,當我們的敵人發現了這種情況,反應都是一樣。」
屠長牧問韓忠光:「這幾個傢伙,你認不認得?」
韓忠光眯著眼端詳:「太遠了點,模樣看不甚真切,但由他們的服飾及身手看來,大概屬於‘全靈弟子’的等級……」
屠長牧不解的道:「什麼‘全靈弟子’?」
韓忠光又道:「本教‘全靈弟子’共有二十三名,級屬類同八修弟子,只不過他們的功夫受過聖主親炙,身份上更要尊貴些,‘全靈弟子’的首腦是‘大靈者’喀圖,土生藏人,本事最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