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恁般的黯淡裹,那達心法師的身形便有如一頭怒鷹般逆風飛翔,隱約能以看見他的衣袍拂動,每在一遭拂動裡,便又掠躍出去好遠。
燕鐵衣毫不放鬆的銜尾疾追,他微側著身體,雙臂連連揮舞,足踵用力撐彈,人就一次接看一次的往前勝射,迅捷得彷佛將連串移棚的影像重疊在一起,只見這邊的形影晃問,即已疊印到那一頭了。
風嗆得人口鼻間的呼吸都是如此窒重,尤其在迎風奔掠的時刻,勢於急,速度快,那撲面而來的力,直能將人的一口氣倒逼回肚腹中去。
驀的,達心法師竟在前面停住了腳步,更緩緩的迴轉身來,夜暗中,目光閃爍的凝視看自後急速接近的燕鐵衣。
達心法師這時的神色十分怪異,他非常沉著;非常冷靜,形態之間尤其篤定雍容,了無一個逃命者該有的那等驚慌之狀!
一見前面的人停了下來,燕鐵衣立即有了警惕,他益加註意四周的景物地勢,卻仍然身法決不稍緩的飛躍臨近。
於是,他們面對面的站住了,相隔只有六尺。
蒼白的面孔在夜色中顯得有些模糊的慘淡,但慘淡的只是顏色,卻非神氣,達心法師定定的看著燕鐵衣,冷峻的開口道:「你如此急迫的追逼於我,燕鐵衣,可見你心性之狠絕,你是執意要置我於死地,嗯?」
燕鐵衣沉緩的道:「自然不是追上來同你敘舊攀交。」
點點頭,達心法師道:「因此,我亦了無遺憾了。」
燕鐵衣道:「這只是你的說詞而已,朋友,其實大可不必。」
達心法師加重語氣道:「我不是你的朋友,燕鐵衣,我是黑圖騰教的四大法師之一,我的法號叫達心,達於心志之意。」
微微一笑,燕鐵衣道:「我知道你叫達心,你的屬下已經這樣稱呼過你了。」
夜暗裡,達心法師的目光眨出兩點瑩綠色彩,宛若豹眸狼瞳:「很好,燕鐵衣,既然你已經打定注意要斬盡殺絕,就不能怪我們不給你留餘地。」
燕鐵衣道,「我已經告訴過你,這只是你的說詞而已,這原是你們早已安排好的詭計,早就決定施的步驟,事到臨頭,又何須冠以他由?雪恨復仇,只是江湖上的慣見行徑,牙眼相還也就是了,犯不上再做編排。」
達心法師冷冷的道:「什歷時候,你才發現這是我們定下的計謀?」
燕鐵衣嘆了口氣,道:「在你停下身來的時候。」
一絲殘酷的笑意浮上了達心法師的唇角,他緩緩的道:「你還不算頂機靈,燕鐵衣。」
燕鐵衣苦笑道:「我也知道稍遲了點!」
達心法師道:「人間世上有許多事,是不能差之毫釐或必須要洞燭機先的,否則,那怕晚上一步,也就和再轉輪迥無異了。」燕鐵衣頷首道:「你說得不錯,但就眼前的情況而言,我認為還不至於險惡到這步田地!」
搖搖頭,達心法師這:「過度的高估自己,也是一種悲哀,愚昧的悲哀!」
往前走近了一步,他又接著道:「黑圖騰教不是一批烏合之眾,更不只是些單純崇信神鬼之說的無知教民,我們有組織,有思想,有判斷能力,更懂得江湖道上那一套正邪技倆,因此,我們若設計圈圍你,便多少有幾分把握,燕鐵衣,我們知道你的能耐,是而我們便不曾小看了你,凡是可以上場子陪襯你的,我們皆做了足以與你相稱的挑選!」
拱拱手,燕鐵衣笑道:「真個承蒙高抬了。」
忽然,他覺得這裡的風勢似乎減弱了很多,而實際上,風勢並非現在才形趨緩,自他站在此地開始,風的威力已經被屏阻了。
他們止足之處,是一片陡削的石壁之前,石壁並不高,卻十分古怪的矗立在那裡,宛如一面,呃,巨大的墓碑!
燕鐵衣不禁心裡有些發毛,先前他早經注意過周遭的地形,卻端端忽略了立足處的高亢背景居然是這麼一個情況,先前只那黑暗的一瞥,到目下才知道形勢相當險惡。
達心法師深沉的道:「這裡也有個地名……」
燕鐵衣沒有做聲,燕鐵衣在猜測著會是個什麼樣的地名。
似是能洞徹燕鐵衣內心的想法,達心法師接著道:「獻命崖很恰當吧?」
吃吃笑了,燕鐵衣道:「不錯,很恰當。」
達心法師不悅的道:「我卻不明白有什麼可笑之處。」
燕鐵衣仰頭端詳了一陣,仍然笑看道:「很好,獻命崖問題是不知道我們雙方誰要獻命?」
一指燕鐵衣,達心法師冷銳的道:「當然是你!」
那股削勁的銳氣便接在達心法師的語尾之後,以驚人的速度驟然來到,由上而下!
雖說是早有防備,燕鐵衣也不得不承認這股銳勁來勢之強悍與凌厲,幾乎甫見空氣波動,那種尖突強硬的壓力業已觸體!
「大阿劍」的光芒打橫飛映起一條匹練,當精電幻閃的一剎那,燕鐵衣人已側旋出七步開外。
於是,削崖上另有一抹黑影樸落,而來勢之快猶勝前者,只見形影微晃,身體已到了燕鐵衣左面五尺之外,銀燦燦的索鏈狀傢伙,居然捲到了燕鐵衣脖頸,方始間得那陣「嘩啦啦」暴響!
真是一個比一個快,一個比一個強。
燕鐵衣原地不動,上身猝晃,那銀亮生輝的玩意挾風帶勁;擦看他頭邊掠過,乖乖,竟是一條粗若兒臂般的大鐵鏈!
「太阿劍」拄地,燕鐵衣凝眸注視這兩個從崖壁之頂猝襲自己的人物——
站在左邊五尺之外的一個身高八尺,腰似水桶,肌膚漆亮,卻偏生滿頭白髮,披拂兩肩,襯上那一對銅鈴巨眼,獅鼻海口,活脫就是一尊黑金剛現世,猙獰威猛得叫人打心裡起寒慄!
另一位便靠在達心法師之側,個頭不高,卻壯實得緊,光禿的頭頂上盡是斑斑疤痕,凸突陷凹,鷹癧縱橫,像一塊犁壞了的田,更似那一個桀拙的剃頭學徒錯把他的腦袋當西瓜割切了,醜惡得很。
兩個人全穿看一襲同色同式的黑袍,除了身材迥異,白髮與黑髮之外,流露在兩張人臉上的殘酷神色及陰鷙表情,卻並無二致。
達心法師對這兩個人的態度十分恭謹,他微微躬身,左掌高舉齊額:「達心見過大法師,三法師。」
那黑金剛似的大法師聲如洪鐘般道:「其他的人呢?」
達心法師低聲的道:「恐怕凶多吉少,阿難八修四名弟子,大約全墊進去了。」那大法師斑白雜花的倒人眉往上軒動了一下,粗暴的這:「為了誘這孽障入殼,我們的犧牲倒是不小!」
嘿嘿冷笑,三法師道:「也沒什麾,早死早轉世,說不定也是他們的福氣,只要將這個畜牲逮住一併獻祭解靈,就足夠補償損失而有餘了!」
這兩位法師,一口一個「孽障」,一句一個「畜牲」不由聽得燕鐵衣心火頓熾,怒氣上衝,但他卻仍能壓制,表面上再展露出那等可愛的笑壓來——如童稚般純真無邪的笑魘。
那三法師怒喝道:「看這該死的畜牲,他居然還在嘲笑。」
大法師的一對牛眼死瞪著燕鐵衣,惡狠狠的道:「你笑吧,孽障,趁你還有一口氣在的時候,你不妨盡情多笑,我包管你笑不長久了……」
輕輕旋動著「太阿劍」的劍柄,燕鐵衣神態安詳的道:「閣下是黑圖騰教的大法師?」
銅鈴般的巨眼暴睜,那黑金剛雷鳴也似的道:「你不知道本教的首座大法師就是我?」
燕鐵衣道:「閣下這麼一說,我自然就拜識了,嗯,達天,上達天聽,這個法號起得頗有幾分意味。」
達天法師大喝道:「你懂個屁!」
笑笑,燕鐵衣一指那斑頂的三法師:「大法師叫達天,二法師可能稱達地,三法師叫達人,四法師順法成章就乃達心了,我說達天大法師,我猜得可對?」
達天大法師兇橫的道:「你說得不錯,但這並非表示你有什麼過人的聰明,只要稍有幾分知識,誰也編排得出來!」
燕鐵衣道:「大法師,在你們動手對付我之前,我有個問題,是否可以提出來請教?」
三法師達人叫道:「不用和他多羅嗉,大法師,我們且先做翻了這畜牲再說!」
達天法師揮了揮手,道:「你要問什麼?」
燕鐵衣笑容可掬的道:「我想請教——我的屬下陰負咎如今可還活著?還是業已被各位解靈了?」
達天法師突然大笑:「問得好,姓燕的,我可以告訴你?那姓陰的孽障已經進入格騰裡沙漠正往大王廟方向押送中,但他一時半時還死不了,因為他得等等——」
燕鐵衣道:「等待什麼?」
笑得更狂更響了,達天法師指著燕鐵衣:「他在等待你們,尤其是你,姓燕的,你們要一起獻祭解匾,同轉輪迴,你們不到,他獨自一個人上路豈不太過寂寞?」
點點頭,燕鐵衣道:「原來如此,這樣一來,我可越發要儘早趕去了!」
一拍胸腔,達天法師大笑道:「我們就是來迎接你的,燕鐵衣,很可能到了獻祭解靈那天?便由本大法師親自服侍各位超脫苦海,再證來生。」
燕鐵衣道:「這卻不必了,因為我們對這輩子都還留戀得很,不想這麼快便趕赴來生,如果各位法師汲汲此願,在下我倒一樣可以效勞,由我親自服侍各位法師轉世投胎,只不過歉難保證各位法師下輩子轉或那一類的禽獸畜牲罷了!」
達天法師呆了一呆,一呆之後,又猛的跳將起來,嗔目切齒,石破天驚的吼叫:「好業障,好一個孽畜?好一個打入十八層地獄的惡鬼,你竟敢出言譏誚諷辱本教法師,真正不知死到臨頭,本大法師就在獻祭之前先攝你三魂中的二魂.也好叫你知曉口舌傷人的報應!」
燕鐵衣笑得十分有趣:「說老實話,黑圖騰教真是一個荒唐怪誕的寶貝教,由一個莫名其妙的糊塗教主,率領著一批豈有此理的白痴教徒,妄行那不容於天下教義的罪惡行徑,虧你們似模似樣,奉之如圭臬,真正瘋狂加上無知,達天法師,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憑看你們教中所信奉的那些邪密魔魂來奈之於我!」
達天法師神色大變,語聲並自齒縫:「燕鐵衣,你馬上就要九雷殛頂,神形俱滅,立時就有諸天七十二神佛,請地九十六魔尊,齊齊道來天兵天將,妖魔鬼怪外加厲鬼怨魄,將你用細仙索,伏魔枷,四鑽馬蹄綁個結實,叫你生死不得,呼救不靈,再以丹爐煉火相炎,用石山重嶽而囚,七七四百九十年令你難見天日——」
差一點噴出了隔宿之糧,燕鐵衣撫著胸腹道:「達天法師,假設你只想用這套胡說八道來懾伏於我,只怕你就是白費功夫了,我可以受炙,亦或被囚,但卻須要你們自身有此能耐,託諸那虛無飄渺的故端異說,豈非愚蠢得可笑?」
當破空之聲突然裂帛也似響動的一剎那,實質的銳力已經將要接觸到燕鐵衣的身體,他的舌尖尚在字韻上轉動,「太阿劍」已從地面反彈,那淡微的光孤輕眨,「當」的一聲脆擊,達人法師那隻三尺長短,烏黑油亮的焦鋼「穿心竣」便斜斜蕩了開去!
黑閃閃的梭影往旁一斜,達人法師身形猝翻,那「穿心梭」竟又在一個翻拐下快不可言的再次反刺而回!
這時,達天法師狂笑如雷;銀光璀燦的大鏈子彷佛一條怪蛇般,兜頭罩臉的卷向燕鐵衣。
晶芒突爆似一個炸碎了的琉璃球,以各種不同的光之組形,挾著尖削凌厲的勁力向四面八方並射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