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不苟得 盜亦有道

梟霸 柳殘陽 第2頁,共2頁

朱世雄態度安詳,但十分堅決的道:「銀錢我決不能收,所謂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我雖然算不上君子,也不至下流到和那些表裡不一,掛羊頭賣狗肉的爛汙玩意相提並論;我幫你是因為尚不能證實你必屬貪官汙吏之流,更且他們做得太絕太過分,大大的違背了這一行中的傳統,路不平,有人踩。」

溫以敬拗不過對方,只好一派無奈的道:「壯士既然如此說,我只有恭敬不如從命了,壯士高風亮節,卻益發令人欽佩!」

朱世雄笑道:「官老爺謬獎太甚,也罷,權當你們佔住那兩間上房的回敬吧!」

溫以敬一疊聲的道著罪過,又叫來他老婆與閨女,再三向朱世雄叩恩致謝,折騰了好一陣子,方才相攙相扶的回房而去,這一段辰光,兩口子的神態間竟似龍鍾了不少!

不理溫家的一干保鑣跟隨著收拾著殘局,朱世雄把剛從櫃檯後鑽出來,猶有餘悸的店家叫到面前,交待泡壺濃茶端來——他知道,今晚上是休想閤眼了。

燕鐵衣伸了個懶腰,道:「不睡了麼?」

坐下,朱世雄道:「大當家睡得著?」

燕鐵衣道:「我要是想睡,隨時隨地都可以小息養神,只是今晚卻不想睡了。」

朱世雄道:「我已叫店家泡茶,正好陪著大當家聊聊。」

望著他,燕鐵衣道:「有件事,我想問問你。」

立時上身微傾,雙目端注,朱世雄的模樣十分慎重:「尚請大當家見示。」

燕鐵衣緩緩的道:「那二萬兩銀子,你為何不要?」

朱世雄愕然道:「難道說——大當家,我應該麼?」

燕鐵衣靜靜的道:「你身上揹著四萬兩銀子的紕漏,你曾否想過,一旦有了這二萬銀數,便可減少你一半的負擔?也給我少掉一半的麻煩!」

舐舐嘴唇,朱世雄苦澀的道:「我想到過……可是,大當家,我不能接受在這種情況下所給的錢,我們闖江湖,混綠林,別的不談,至少還講道義兩個字,至少還須分是非,辯善惡,該為與不該為之間仍得有個依據……大當家,我寧肯去做牛做馬,豁命去搶那些不義之財,幫人家卻要人家的酬謝,我實在拉不下這張臉來。」

燕鐵衣目光炯然的道:「你真這樣想?」

朱世雄極為不安,心頭忐忑的道:「大當家包涵……我,我的確是這樣想。」

綻開了一抹金童似的笑容,燕鐵衣把聲音放低,好沉厚好沉厚的道:「你是對的,朱兄,你正是我所希望的樣子;立身兩道,寄命草澤,求的亦無非是個公理,講的原也就是道義二字,所謂骨格節操,同道不同,亦便區分在此了!」

朱世雄轉憂為喜,卻仍撫著胸口道:「幸得大當家諒解,我還以為我做錯了。」

燕鐵衣平緩的道:「我只是試探你,看看你是否表面功夫,心口如一,兩萬銀子是個極大的誘惑,但是銀子好拿,品格便不值了,朱兄,擇善固執,朝該為的去為,莫苟且,勿動搖,不受外來的影響,這才是正名江湖的不二法則!」

朱世雄感受深刻的道:「道上打滾了許多年,也不曾有人給我點明這些道理,承蒙大當家不棄。我朱世雄受教了。」

這時,店掌櫃把泡好的新茶連同茶壺恭恭謹謹的捧了上來,他對朱世雄神態之敬畏,舉止之崇欽,就差沒當座菩薩像供香膜拜起來,連往後退都是躬腰拱肩。

燕鐵衣微哂道:「你看,俠行義為,總是受人尊敬禮遇的,既便一個荒村陋店的東主,也知道該對扶危鋤惡之士保持其欽仰之概。」

朱世雄站起來先為燕鐵衣斟茶,邊有些靦腆的道:「大當家,你可別調侃我,就幹了這麼一丁點事,算得上什麼呢?比起你的所行所為來,我就好象……好像……呃,對了,腐木瑩光,與當天皓月,簡直相差不能以道里計了。」

左手輕撫杯沿以表謝意,燕鐵衣用右手端杯。

淺啜一口,安閒的道:「不然,我們各有立場,背景與出身也有所不同,有的事我或者做起來順理成章,在你而言便難能可貴了……」

頓了頓,他又繼續說下去:「譬喻方才的事,你本人就是‘老橫’出身,響噹噹的大行家,目前正遭受錢財上的煩惱,又是在救人之後獲到回報之酬,雖則照道理,依規矩講是不該拿這筆錢的,但在實際的需要狀況下,有幾個人守得住,把得牢?而你卻堅持到底,不為所動,這就相當難能可貴,如果一樣的情形換成是我,我雖和你做法無異,由於種種客觀的條件不同,也就沒這麼稀罕了。」

朱世雄笑得不大好意思:「我也想到過,正如大當家所言——銀子好拿,意義就欠缺了,品格更不值啦,咱們既要幫人,可不作興這麼個幫法。」

燕鐵衣頷首道:「說得是,我們要拿該拿的,取之無愧的,這才心中安暢,神明無疚;天一亮,‘金家店’就會有一筆銀子在等著我們,那才叫妥當。」

朱世雄道:「大當家,借了可要還的哪。」

喝了口茶,燕鐵衣道:「誰說不還!」

雙眉輕揚,他又接著道:「當然由我設法來還,你不必操心。」

朱世雄憂慮的道:「大當家用什麼法子來還呢?你的情形我知道,‘青龍社’底子厚,進帳豈是不錯,但那是公家的錢啊,大當家可不能拿來填補我闖下的紕漏。」

燕鐵衣正色道:「我怎會隨意調支組合的公款?若是我有這樣的打算,也犯不著費如許周章了,只要我一聲交待,組合的銀子還少得了一分?我就是不願開這個例,方才另外合計著其它的辦法。」

嘆了口氣,朱世雄道:「大當家,我擔心將來你為我‘作蠟’啊……」

笑了笑,燕鐵衣道:「你寬懷吧,我自信有法子償還這筆錢,而且法子還多得很呢。」

朱世雄愁眉苦臉的道:「恐怕我篤定是要牽連大當家了,四萬兩銀子不是小數,而銀子是白的,人的眼珠是黑的,大當家再有妙計,錢還是得點出來。」

兩肘頂靠桌面,身子往前湊近,燕鐵衣低笑道:「朱兄,你不必犯愁,其中奧妙,就不是你這獨腳飄晃的強梁所能深切體會的了;我向人借了這四萬兩銀,點實數歸還債主當然最好,否則,另有好些種變通的法子,乃是對方同樣歡迎的,包管十足頂抵,更叫借錢的主兒眉開眼笑,道謝不迭!」

朱世雄不解的道:「大當家,竟有這樣的事?」

燕鐵衣道:「讓我說給你聽,假如到時候我湊不出數目來還給人家,卻又不能失信,我便會答應債主一個對等條件,比方說,替他解決某一樁困難,調停某一樣糾紛,甚至在地方上做某些事為他增加聲望等等,此外,我也可以把‘青龍社’獨家經營的買賣或路線在一定的時間裡劃出來給他,叫他好好賺上一筆——當然,我必須俱備此等潛力,才能運用這些法子,而且要有言在先,卻不是人人都可以炮製不誤的!」

朱世雄睜大了雙眼道:「只是解決點麻煩和爭紛,就值得上四萬兩銀子?」

燕鐵衣淡淡的道:「老實說,朱兄,這還是較哆嗦的,你相不相信,我只要點頭收個乾兒子,或是表明一句那家生意有我的一份,就會超出四萬兩銀子的代價!」

大大的驚愕了,朱世雄張口結舌的道:「居然……有這樣的事?大當家,這豈不比我們幹無本生意還要收得豐,撈得足?簡直不可思議。」

燕鐵衣道:「不稀奇,因為我有點名氣,俱備些許聲望,還略微保持實力,本身的功架也還過得去,是而就免不了有人要借重依附以及利用,說穿了,是虛榮心作祟、有的打算賴我作護身盾符,藉之自保或驕人——這都是有錢有身家的主兒所好的一套,不過,我也要多少罩得住才行,所以我先前說過,這幾下子把戲,不是人人皆可如法炮製的!」

朱世雄有著豁然貫通的表情:「孃的,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江湖之雜,更是五花八門,我一向只知道劫不義之財,散八方貧苦,千金散盡還復來,在黑道打滾多年,卻不明白名勢的用途竟有這麼個玄妙法,大當家,幸承指點了!」

燕鐵衣一笑道:「人間世,江湖海,勾心鬥角,爭強逞能,玩的就是這些,比的也是這些,其繁雜微妙,往往只憑意會,難以言傳,是而運用之竅,在乎一心,朱兄,財勢聲名,卻並非全靠暴力能得!」

朱世雄感慨的道:「但是,要兜得轉,要得開,光懂運用還是不夠,主要尚須具有最起碼的條件,大當家你什麼全齊了,若叫我照胡蘆畫弧,跟著你來,不砸鍋才算有鬼!」

搖搖頭,他又若有所悟的道:「一個人在到達某種地位之前,中間的過程中必然歷盡艱辛,飽受折磨,他要一步步的走,一級級的爬,直到攀附至目的地,有了配合身分的影響力,卻也因而奠定了他能發揮這影響力的潛勢——大當家,人要呼風喚雨,亦不簡單,乃是經過多少奮鬥努力才修成的道行啊。」

喝乾了杯裡的茶,燕鐵衣搓揉著雙頰:「有了此等道行,日子亦不見得就過得愉快,人活著,還是單純點好,我這是說的真心話——呃,天快亮了吧?」

望著門外的光度,朱世雄道:「快了,我們什麼時候走?」

站起來丟了一角碎銀在桌上,燕鐵衣松活著四肢:「現在就走,免得我們的都老爺見上面後又黏纏。」——